《两小有猜》树舞影凌

5、【已修】第五章 不跟你一般

　　地铁站外，正是繁华的商业街。冬日暖阳之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几乎一眼望不到头。

　　塔矢亮站在出口处等待，身边不断有人经过。

　　“人好多哦……”佐为忍不住担心起塔矢亮会被进出的人撞到，“为什么要约在这里呢，小亮？”

　　塔矢亮以很小的幅度开口了：“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不想在离家太近的地方见面而已。”

　　这份警惕心让佐为轻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佐为向着外面的阳光眯起了眼。

　　其实身为幽灵，他并不会因为阳光而感到刺眼，这种下意识的反应纯粹是身为人类时残留下的本能而已。

　　因为这样的晴朗而感到愉悦，也是一种刻在骨子的心情呢。

　　正这么想着而发着呆的佐为，视线忽地越过人群，定格在了站外路边的一个角落。

　　穿着羽绒背心的少年正站在站牌下，标志性的金黄色刘海像是迎风跳跃的火苗，正是进藤光。

　　几乎同一时间，少年的视线也转了过来，和佐为目光相接了。

　　对方眼睛顿时一亮，像一阵旋风似的冲了过来。

　　“佐为！你还好吧？”

　　明明是塔矢亮站在更前面一点的位置，进藤光却无视了他，直接挥着手和佐为打起了招呼，好像塔矢亮才是不存在的那个人一样。

　　“我很好哦，小光，你好呀。”佐为也向他挥了挥手。

　　说话间，进藤光已经边走边跳着到了佐为面前。

　　他先是向着塔矢亮的方向撇了下嘴，然后才抬起头，一脸真诚地发问道：“某个成天板着脸的家伙，很难相处对不对？他没欺负你吧？”

　　丝毫不顾及那个“很难相处的家伙”就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塔矢亮懒得理这种明晃晃的挑衅，甚至连一个“呵”都不想回应。

　　倒是佐为依旧很有耐心地柔声答道：“我很好哦，小亮对我非常照顾呢。”

　　离间失败，进藤光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这才施舍般地将目光移向旁边的塔矢亮。

　　塔矢亮站在原地没动，双手垂在身侧，一张俊秀的脸绷着，似乎只对正前方的人群感兴趣。

　　“喂，塔矢亮。”进藤光磨磨蹭蹭地开口了。

　　塔矢亮这才转过头看他，眼神很是冷漠。

　　“你用那种手段逼我出来，到底想干什么？”

　　似乎早就预料到对方会这么问，进藤光瞬间挺直了身体，双手往腰间一叉，摆出一种“接下来是本大爷的主场”的架势。

　　他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随后便字正腔圆、声情并茂地大声道：“本因坊秀策，出生于因岛，原姓桑原，幼名虎次郎，八岁时便能分先战胜初段棋手，被誉为神童，九岁进入本因坊家，拜秀和为师，十四岁就被称为‘棋圣’，是江户时代末期最伟大的棋士，与道策、丈和并称日本围棋三圣！他因御城棋十九连胜不败的纪录、开创“秀策流”，以及谦和温厚的人格而备受爱戴，可惜34岁便因照料霍乱患者染病早逝……”

　　一口气背完，进藤光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看了看塔矢亮，又看向佐为，脸上满是等着被夸的神情。

　　佐为听得一怔，他用折扇抵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原来是这么记录虎次郎的一生的……”

　　塔矢亮则是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佐为，我是为了你，特地去查这些的哦！”见佐为还没有和自己说话，进藤光便直接开口去邀功了。

　　“啊、啊……这样啊，”佐为回过神来，“谢谢你，小光……”

　　进藤光“嘿嘿”一笑，道：“你们昨天不是提到秀策吗？虽然当时我不知道，但是去图书馆查了资料就立刻了解了！对我来说，这种事就是小菜一碟啦！”

　　佐为凝视着少年，眼角的笑意带上了些许的怀念。

　　然而，这番展示并没有打动旁边的观众。

　　塔矢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所以你非要把我叫出来，就为了让我听你背这几句常识？”

　　一句话就把进藤光满心的成就感毁坏殆尽。

　　“当然不止是这个！”进藤光向前跨了一步，几乎要和塔矢亮贴上——虽然个头比对方稍矮一点，但气势上却寸步不让。

　　“塔矢亮，你给我听好了！不管你怎么强词夺理，佐为是我在我爷爷家先发现的，所有权当然属于我！”

　　塔矢亮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直接道：“所有权？佐为先生不是物品，他有权自行决定去哪里。”

　　其实进藤光也不知道“所有权”到底指什么，他只不过是从新闻上听过，觉得很厉害，所以拿来用了。

　　此刻被塔矢亮这么一反驳，他就卡了壳了。

　　岂料，他这边还没能好好向塔矢亮发难，一直很沉默的塔矢亮却忽然直视起进藤光的眼睛，说道：“既然今天出来了，我们就把话说明白。”

　　“即便抛弃个人情感，仅仅客观地从佐为先生的角度考虑，他可是那位本因坊秀策大人，你在昨天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又能为他做什么，凭什么要求他属于你？”

　　进藤光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什么……意思？”

　　“佐为先生留在人世间，是因为要追寻传说中的‘神之一手’。为此，他需要与高手对弈，在棋道上不断精进。而我从小就以围棋职业棋士为目标，现在也在为之而努力。我们的道路是共通的，一定可以互帮互助。”

　　“而在一个不懂围棋的人身边，就是浪费他的时间。”

　　说完，塔矢亮碧色的双瞳不带感情地打量着进藤光，像是在审视一块毫无价值的石头。

　　进藤光知道，现在轮到自己拿出争取佐为的筹码了——他突然开始后悔，自己应该在国文课上认真听讲，好能在眼下这种情况说出什么令人信服的大道理。

　　但很可惜，他那时并没有认真听讲，所以此刻只能“我……”了一句，就此哑火。

　　塔矢亮审视的目光停歇了，转为了一种“闹剧就此为止吧”的从容。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让进藤光感到针扎般的难捱。

　　他讨厌失败，更讨厌被人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贬低。

　　沉默了几秒之后，进藤光突然想通了。

　　或许塔矢亮说得都有道理，但没关系——谁说这个世界讲道理就可以的？

　　“谁、谁规定了世上就只有下棋这一件事是有意义的了？！”

　　进藤光拔高音量，开始偷换概念。

　　“佐为也是人……呃，曾经是人！他难道没有别的爱好吗？就不能到处逛逛、和朋友开开心心玩耍吗？！对吧，佐为！”

　　他猛地转头，用看救命稻草般的期待眼神看着佐为。

　　突然被点名的佐为怔住片刻，随后，才悄然叹息道：

　　“……确实，现在想来，我的生命中几乎只有围棋。”

　　说完这句，佐为又温和地笑了。

　　“不过，小光说得也不错，下棋确实不是生命中唯一有价值的事。只是……”佐为苦涩道，“对我这个幽灵来说，人世间的其他乐趣，都已经无法触及了。”

　　生与死的话题对两个十二岁的少年来说过于沉重，无论是进藤光还是塔矢亮，都在佐为这落寞的话语中沉默下来。

　　剑拔弩张的氛围稍有缓和，佐为又想到了促进两人友好的新主意。

　　他往前走了两步，拉了拉进藤光的衣服，凑到他耳边悄悄说：“好啦，小光，今天就不要吵架了。偷偷告诉你，今天可是小亮的生日哦。”

　　“啥？”进藤光脱口而出，音量大得直接让佐为的小声发言变成了昭告天下：“今天你过生日？”

　　塔矢亮依旧没什么表情，颇为不在意地说：“过不过生日，又有什么影响？”

　　而一旁的佐为，正在拼命地点头，证实其真实性。

　　进藤光一下有些语塞。在他的世界观里，对着一个过生日的人大吼大叫，显然有违道义。

　　“咳……”进藤光将手一摊，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既然你今天过生日，那我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

　　塔矢亮皱起了眉，冷冷回敬：“不需要你见识什么。”

　　进藤光看着他，脸上慢慢浮起一丝堪称奸诈的笑容。

　　“走！今天进藤光大人大发慈悲，带你去开开眼界！”

　　他边说边上前拽住了塔矢亮的袖子。

　　塔矢亮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拽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到路人。

　　他将进藤光的手甩开，没什么好气地道：“开什么眼界？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好自为之，我没空在这陪你发神经，再见！”

　　“走什么啊！”进藤光瞪大双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知不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超级大的游乐园？摩天轮、过山车……超级多刺激的项目！过生日不就是要去那种地方疯狂一把吗？难不成你今天还打算下一天棋？！”

　　塔矢亮张了张嘴，很想回答一句“没错，能下一天棋就是最好的生日。”

　　但在那之前，进藤光已经坏笑着凑了过来。

　　“塔矢，”进藤光啧了一声，语气里的戏谑一览无遗，“你这家伙该不会……从小到大，连游乐园什么样都没见过吧？”

　　塔矢亮的瞳孔微微收缩，明显怔住了。

　　看他这副反应，进藤光已经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他猜的没错，这家伙把自己在围棋上说得这么了不起，如果不是吹牛，职业棋士想想也不是简单的目标，所以这个塔矢亮，肯定每天每天都在下棋，其他的什么都不会——

　　找到他的弱点了！

　　“不会吧不会吧？虽然你会下棋，知道‘本因坊秀策’啊、‘神之一手’啊这些我听不太懂的东西，实际上却是个连怎么玩都不会的无聊小鬼？啧啧啧，真是可怜哦……”

　　进藤光故意拉长了尾音，像只聒噪的夏蝉一样在塔矢亮耳边持续输出嘲讽伤害。

　　“谁说我不会！”塔矢亮猛地拔高了音量，连他自己都被这声怒吼震了一下。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大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天才，方方面面都能做到完美。

　　什么时候轮到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来质疑自己了！

　　“真的吗？”进藤光双手抱在脑后，挤眉弄眼道，“那你会玩什么？说来听听啊。”

　　不用他说，塔矢亮已经高速运转大脑，试图从十二年的人生中扒拉出与“玩乐”沾边的记忆。

　　——可脑海里回放的，全是各种各样的围棋活动。

　　围棋活动……也算是玩吧？

　　塔矢亮一时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顺着这个思路往下。

　　可看到进藤光兴奋的表情，他又皱起了眉头。

　　不能被这个人带着跑偏了。

　　“身为棋士，只有斩断这些无聊的欲念，专注棋道，才能有所建树。”塔矢亮板起脸教训道：“玩乐这种事，简直是——”

　　“略略略略略——”

　　进藤光才不管他说什么，直接用两根手指扒拉眼睛，冲着塔矢亮吐舌头，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大鬼脸。

　　“少在那里找借口了老古板！不敢去就是不敢去，不会玩就是不会玩！略略略略——”

　　那鬼脸滑稽透顶，又气人至极。

　　塔矢亮明知这是最拙劣的激将法，理智已经告诉他应该果断转身走人，可自尊心却把他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好啊，去就去！”

　　等这咬牙切齿的话脱口而出，塔矢亮才反应过来自己太冲动了。

　　进藤光的鬼脸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奸计得逞的开心。

　　进藤光雄赳赳气昂昂地转过身朝着地铁站里面走，还不忘回头催促：“那就跟上啊！磨磨蹭蹭的，怕了就趁早认输！”

　　事已至此，塔矢亮已然不会再退。

　　他迈开长腿，跟着进藤光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佐为呆呆地飘在原地，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过，“游乐园”，听起来是个好玩的地方。

　　总比在这里吵架强吧！

　　“等等我——”

　　佐为也赶紧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