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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三方变量 凌晨两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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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自然科学研究院的学生宿舍楼,四层走廊尽头的 404 室。
灯还亮着。
一台 32 寸显示器的蓝光,从门缝下面渗出来,在走廊地板上铺开一条淡蓝色的光带。
整层楼都在沉睡,只有 404 室还醒着。
门里面,冬零零躺在床上。
她穿着那件印有「I survived my PhD(and all I got was this lousy T-shirt)」的旧 T 恤,下面是一条起球的睡裤——裤腿上有一只卡通柴犬,柴犬的鼻子被洗掉了一半,看起来像在翻白眼。她的头发乱得像鸡窝,其实她洗了但懒得梳。
她的怀里抱着一只等身大的章鱼玩偶。章鱼的八条触手软塌塌地垂在被子外面,其中一条被她咬过,留下了浅浅的牙印。她叫它「触手君」。
右手里捏着一片薯片,悬在半空中,已经悬了大约四十秒。
左手里是一罐可乐,可乐时不时滴在她的衬衫上 。
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本季度新番《转生到异世界也要打工攒够一百万金币才能退休》。
剧情大纲是主角被卡车撞死了,转生到了剑与魔法的世界,获得了「作弊级」的能力值,然后在冒险者公会登记的时候被所有人嘲笑,接着用实力打脸。
第九集,女主角刚刚在魔王城的迷宫深处发现了一个隐藏宝箱,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份「无限期劳动合同」,魔王的声音从宝箱里传出来:「亲爱的勇者,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公司的正式员工了哦,加班没有加班费,试用期三年,转正后给你配一把更长的剑——」
「太他妈真实了。」冬零零含混地说。她的嘴里还有薯片渣,所以这三个字听起来像是「太他妈蒸柿了」。
她「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笑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皱起眉头,对着屏幕说:
「不对,这个转生设定有逻辑漏洞。她都攒到九十九万金币了,为什么不直接用利息生活?魔王城的定期存款利率是百分之三,她一天什么都不干就有八十二个金币的被动收入,她为什么要去迷宫深处?」
她顿了一下。
「算了,关我屁事。」
然后继续「嘿嘿嘿」。
屏幕上的主角正在用「无限龙破」秒杀一群哥布林,特效炸裂,弹幕飘过一整屏的「恭迎新王」。冬零零笑得更厉害了,可乐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抹在触手君的触手上。
「触手君你看到了吗,这个龙的建模是直接用了去年那部番的素材,连贴图都没换——现在的动画公司真是——哈哈哈——穷到这种地步了吗——笑死——」
冬零零把空可乐罐往床尾一扔,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也懒得捡。抓起薯片袋抖了抖,最后几片碎屑落在嘴里,她舔了舔手指。
手机响了。
冬零零盯着那部躺在一袋没拆封的虾条旁边的手机,看了大约五秒钟。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院长(别接)」。
她不接。
手机继续响。对方比她的意志力更强,或者更闲。
「啊——」
冬零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气。她伸出那根还沾着薯片粉末的食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
「小冬啊,是我,院长。」
「嗯。」
「还没睡呢?」
冬零零看了一眼屏幕,动画已经播到片尾曲了,主角正在夕阳下奔跑。
「睡了。这是梦。您在我的梦里。梦要结束了,我要醒了。再见。」
「等等等等你别挂!」院长的声音突然加速,他是怕她真的把电话掐断,「我不是找你谈工作的。」
冬零零的手指悬在「挂断」按钮上方,犹豫了一下。
「……嗯。」
「最近过得怎么样?」
「很好。如果院长您不打电话给我的话,就更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冬零零能听到院长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小冬啊,你最近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
冬零零的眼睛盯着屏幕上已经播完、正在循环播放片尾曲的动画。她在想:院长为什么突然问我喜欢什么?他想干什么?他是不是要在我说出喜欢的东西之后,用那个东西来诱惑我干活?
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但她想了想,还是说了。
「有。最近出了一个手办。」
「什么手办?」
「『泳装 ver. 限定版 2023 年冬季 WF』。原价一千二,现在溢价到——」她心算了一下,「五千六。我一个月的补贴加上导师发的劳务费,刚好够买一条左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院长的声音变了。
「手办!很好的爱好嘛!非常适合年轻人!我自己的孩子也很喜欢手办呢,房间里摆了一柜子,每次我去他房间,他都让我小心别碰倒——」
冬零零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院长的孩子今年四十二岁,在另一个城市当市长,手办柜子大概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她懒得拆穿。
「小冬啊,」院长的声音又变了一个调。
「你知道的,实现愿望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呢?」
冬零零面无表情地接话:「劳动。」
「对!」院长的声音兴奋起来,「通过劳动,人类可以获得各种自己想要的——财富、成就、尊重、认可,还有——」他顿了顿,「手办。」
「……嗯。」
「你看,你现在在研究院,有最好的平台、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同事——」院长的话术正在层层递进,「只要你愿意稍微动一动、参与一些项目、展示一下你的能力,什么都会有的。你才二十二岁,图灵奖都拿了,未来不可限量啊……」
冬零零听着这番话,觉得有点耳熟。她想起来了——异世界番里的国王对勇者说「拯救世界之后,我会给你封地、金币和爵位」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
「所以,」她开口了,「院长,您绕了这么大一圈,还是想让我干活?」
电话那头沉默了零点七秒。
「也不能这么说——」
「我给您一个方案,」冬零零翻了个身,触手君的章鱼脑袋被压在她脖子下面,软绵绵的,正好当枕头,「我可以去项目组。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每天工作时长——总计不得超过两小时。」
「两小时?」院长的声音微微拔高,「两小时能干什么?」
「干很多事了,」冬零零说,「一个半小时够我跑完一个模型了。剩下的三十分钟我可以用来发呆。发呆也是科研的重要组成部分,您知道吗?爱因斯坦发呆的时候想出了相对论。费曼发呆的时候画了一堆圆圈。我发呆的时候——」
「好好好,两小时就两小时,」院长连忙打断她,大概是怕她继续列举物理学家发呆的案例,「第二个条件呢?」
冬零零把触手君从脖子下面抽出来,抱在怀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没有第二个条件了。我的意思是,两小时是上限,不是下限。您不能要求我每天必须干满两小时。可能我今天干了一个小时就觉得够了,可能我明天干了三十分钟就困了,可能我后天——」
「行行行,都依你,」院长说,「那你什么时候能来报到?」
冬零零想了想。
「明天。」
「明天!」院长的声音又拔高了,「你答应了?」
「嗯。」冬零零打了个哈欠,「反正早死早超生。」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屏幕上的片尾曲已经循环到第三遍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唯一的声音是冬零零均匀的呼吸,和触手君肚子里那颗被她按得吱吱响的小铃铛——她塞进去的,因为她觉得章鱼需要吃点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可能是「烦死了」。
可能是「好想转生到异世界」。
也可能只是「嘿嘿」。
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分。
院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
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杯茶。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新衬衫——因为他知道今天要来的人,值得他穿一件好衬衫。
马克韦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看了四次手表。前三次是间隔五分钟,第四次是间隔两分半——这说明他的耐心正在以指数级衰减。
「九点四十三分,」
「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四十三分钟。院长,我今天的实验安排了三组对照,第一组的平衡时间在十点十五分。如果我现在不走,整周的进度都会——」
「再等一会儿,」院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梗,「我已经让知夏去敲门了。」
「敲门?」马克韦皱了皱眉,「她住在宿舍,从宿舍到行政楼步行四分钟二十秒,电梯二十秒,走廊十五秒。从她起床——如果她已经起床了——到出现在这里,最多不超过七分钟。四十三分钟意味着——她根本没起床。」
院长的手指在茶杯上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从她宿舍到行政楼的步行时间是四分钟二十秒?」罗莎琳开口了。她坐在马克韦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杯从茶水间接的美式。
马克韦看了她一眼。
「常识。」
「常识。」罗莎琳嘴角微微上扬。
「你去查了她的宿舍位置,对吗?」
马克韦的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的那两只——微微收紧了一点。
罗莎琳看到了。
「马克,」她的声音放轻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的、甜腻的尾音,「你在查别的女人的信息呢。我好伤心哦。」
「你在试探我。」
「你故意说这些,是为了观察我的反应。」
罗莎琳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所以你承认你查了。」
马克韦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与其争论我查没查,」马克韦说,他的语速恢复了正常——这意味着他在重新夺回控制权,「不如讨论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我们需不需要新搭档。」
罗莎琳挑了挑眉。
「哦?」罗莎琳歪了歪头,「所以你不想要新搭档,因为你——你觉得我们两个人就够了?」
「是的。」
「那你刚才说『我们』,指的是你和你的实验,还是你和——我?」
马克韦的嘴唇动了一下。
「……项目组,」他说,但底气明显不足。
罗莎琳的笑容更深了。
「马克,」她说,声音比刚才更甜,甜到马克韦的胃部已经开始微微收缩。
「难道你是在宣誓你对我的所有权吗?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马克韦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罗莎琳说「吃醋」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心率从七十二上升到了八十九。
「我听说我们的新搭档是一位女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至少表面上是,「按理说,该吃醋的人是你才对吧,莎琳。」
罗莎琳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妈的,他又在计算。
「我当然不会吃醋,」罗莎琳说。
「我相信你呀。毕竟——我们这么恩爱,对吧?」
她说完,伸手挽住了马克韦的胳膊。
「对,」他说,「很恩爱。」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秒的对视里,两个大脑完成了以下信息的交换:
「你的演技退步了。」
「闭嘴。」
罗莎琳闭上了嘴,但她的笑容还在。那个笑容的意思是:我赢了这一局。
院长坐在大班椅上,茶杯端在嘴边,一口都没喝,假装没看见。
他想:我活了六十七年,见过很多种情侣相处的方式。有相敬如宾的,有打打闹闹的,有三天两头吵架但谁也离不开谁的。但从没见过这种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
九点五十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