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的递归》暴力的呱酱

10、薛定谔的爱 「砰！」办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准确地说，是被「背」开了。
　　知夏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是「我经历了什么」。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贴在脸上，整个人像刚跑完马拉松。
　　她的背上的冬零零穿着那件「I survived my PhD」的旧 T 恤，脚上的拖鞋一只白的、一只粉的——因为懒得找另一只同色的。她的头发乱到差点以为这是精神病人。她的怀里抱着一只等身大的章鱼玩偶，章鱼的八条触手在知夏的肩膀周围晃来晃去。
　　她把冬零零往沙发上一丢。
　　冬零零整个人软趴趴的，触手君从她怀里滚出来，落在马克韦的脚边。马克韦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章鱼玩偶，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脚往后挪了两厘米。
　　「我叫了十五分钟——」知夏还在喘，「她在里面说『请从玄关进入』——」
　　知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我以为她在开门。我等了五分钟，门没开。我又敲门，她又说了一遍『请从玄关进入』。我说『师姐我是知夏，你开门啊』，她说——」
　　知夏深吸一口气。
　　「『好感度不足，无法解锁此区域。』」
　　办公室里安静了。
　　院长端着茶杯的手停在空中。
　　罗莎琳挽着马克韦胳膊的手没有松开，但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马克韦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他觉得有趣了。
　　知夏喘着粗气，她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目光急切地搜索着什么。
　　「水……哪里有水……」
　　然后她停在了院长办公桌上的那瓶水仙花上。
　　「那个不能——」
　　院长的话还没说完。
　　知夏已经冲过去，一把把水仙花从花瓶里拔了出来——花茎带出来几滴水，溅在院长的文件上——然后举起花瓶，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咕嘟」把整瓶水灌进了喉咙。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她的衬衫上。
　　她喝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花瓶放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了两口气之后，她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仙花，脸上的血色在零点五秒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个……」知夏的声音在发抖，「有毒吗？」
　　院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是假花。」
　　知夏愣住了。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水仙。绿色的叶子是绢布的，花朵是塑料的，茎是一根绿色的铁丝。
　　知夏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从「濒死」到「尴尬」的完整转换。
　　「……哦。」
　　她把假花插回花瓶里，动作很轻。
　　然后她退到墙角，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沙发上，冬零零翻了个身。
　　「这个副本的 BOSS 设计不合理……」她嘟囔着，声音含混不清，「伤害太高了……」
　　又翻了个身。
　　「……让策划自己来打！」
　　她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地睁开了。
　　她捡起触手君，从章鱼玩偶的触手之间露出一只眼睛。
　　然后移到马克韦脸上。
　　还有罗莎琳的脸上。
　　她眨了眨眼。
　　「哦，」
　　「活的 NPC。」
　　院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正式介绍」的口吻说：
　　「马克韦，罗莎琳，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冬零零。人工智能博士，二十二岁，二十岁拿下图灵奖——」
　　「那冬零零同学，这两位是——」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他们现在是——情侣。」
　　冬零零从沙发上爬起来。她的动作很慢，脚落地的时候，右脚轻轻点了一下，在试探地面是不是固体。
　　她站在办公室中央，怀里还抱着触手君。
　　她看向马克韦。
　　「马克韦，」她说，眼睛半闭着。
　　「男，二十五岁，理论物理。量子退相干定理的证明者。你的那篇论文我读过，证明过程很漂亮，但是第三步到第四步之间跳了一步，你是故意的，因为你觉得读者应该能自己补上。但实际上大部分读者补不上。」她顿了一下，「还有，你三岁时能把圆周率倒着背，但你现在不会系领带。你所有的领带都是提前系好、像套头衫一样套进去的。」
　　马克韦的左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今天他没有系领带。
　　他穿的是圆领毛衣。
　　冬零零又转向罗莎琳。
　　「罗莎琳，」
　　「女，二十四岁，神经科学。海兔记忆转移论文的第一作者。你的实验设计非常精巧，但是对照组设置有问题。你用了十二只海兔，其中六只作为实验组，六只作为对照组。但你没有控制实验组和对照组海兔的年龄差异。海兔的记忆能力随年龄衰减，你的结果有百分之三的系统误差。」
　　「你吃黑巧克力，」冬零零说，「但你其实讨厌苦味。你只是因为觉得『苦味的食物显得聪明』所以硬撑着吃。你喜欢的是那种百分之六十左右的、带点甜味的、有榛子碎的那种。」
　　罗莎琳挽着马克韦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院长咳嗽了一声。
　　「小冬啊，你的洞察力还是这么——」
　　「院长，」冬零零打断了他，「您刚才说这两位是情侣，我看他们——」
　　她的嘴被捂住了。
　　罗莎琳的手。
　　速度快到马克韦都没看清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移动的。
　　罗莎琳的手扣在冬零零的嘴上，脸上的笑容甜得像要滴出蜜来。
　　「我们当然是情侣，」罗莎琳说，声音甜得发腻，「你看我们多恩爱。」
　　她转头看向马克韦。
　　「是吧，马克？」
　　马克韦看着罗莎琳，又看了一眼被捂住的冬零零。
　　「对，」他说，「很恩爱。」
　　他伸出手，揽住了罗莎琳的肩膀。
　　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头靠得很近，看起来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们的手搭在彼此身上，彼此的眼神里都写满了「我爱你」。
　　触手君被挤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章鱼脑袋被压扁了，发出一声轻微的、橡胶被挤压的声音——「吱」。
　　冬零零眨了眨眼。
　　「唔——」她含糊地说了一个字。
　　罗莎琳没听懂，但松开了手。
　　「你说什么？」
　　「我说，」冬零零活动了一下被捂得发麻的嘴唇，「你们俩的——」
　　「好了好了，」罗莎琳打断了她，声音还是甜的，但甜得有点紧，「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去做项目了。」
　　她松开马克韦，从沙发上站起来。
　　「走吧，马克。」
　　马克韦也站起来。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罗莎琳回头看了一眼。
　　「院长，明天见。」
　　「明天见。」
　　走廊里，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节奏几乎同步。
　　门关上。
　　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知夏还蹲在地上，脑袋靠着墙。院长回到座位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看了看冬零零。
　　冬零零站在原地，抱着触手君。
　　「小冬，」院长说，「你想喝点什么？我让人去——」
　　「可乐，」冬零零说，「加冰。还有薯片。原味的。」
　　「以及那个手办。」
　　「手办的事，我可以——」
　　「您已经买了，」冬零零说，「收据在您左边口袋里。我看到那个折痕了。收据折了三折，两横一竖，您习惯把重要票据折成这样。而且您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领口的折痕还在，是今早刚拆的包装。」
　　院长张了张嘴。
　　「这说明您很重视我，」冬零零说，「或者说，您很重视我能给您带来的东西。所以您投资了。衬衫是投资，手办是投资，今天早上的十分钟通话也是投资。您想让我觉得被您重视。因为被重视的人，更愿意干活。」
　　办公室里安静了。
　　知夏的呼吸声是唯一的声音。
　　院长放下茶杯，看着她。
　　「小冬，你还是那么聪明。」
　　院长看着她。
　　然后笑了。
　　「可乐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他说，「在冰箱里。」
　　冬零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变化。
　　「不是无糖的吧？」
　　「原味的。」
　　她站起来，把触手君夹在腋下。
　　「院长，我的办公室在哪？」
　　「三楼。走廊尽头。门上写了你的名字。」
　　「有锁吗？」
　　「有。」
　　「窗户呢？」
　　「朝南。」
　　「好。」冬零零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院长。」
　　「嗯？」
　　「那两个人，」她没有回头，「您让他们在那个项目里，是做什么的？」
　　院长没有回答。
　　「算了」
　　走在银杏路上的时候，罗莎琳先开口了。
　　「她很聪明。」
　　「她不好对付。」马克韦说。
　　「嗯，」罗莎琳说，「但她是我们的队友。」
　　「那更糟。」
　　罗莎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你怕她？」
　　「我不怕任何人，」马克韦说，「但我怕一个我看不透的人。」
　　银杏叶从他们之间飘落，一片接着一片，铺满了整条路。
　　三楼，走廊尽头。
　　冬零零找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上贴着一张 A4 纸，打印着三个字：冬零零。
　　她推开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晒得暖洋洋的。
　　她把触手君放在椅子上，自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风景。
　　从这里可以看到那条银杏路。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整条路。
　　她看到了两个人。
　　马克韦和罗莎琳。
　　他们并肩走在银杏路上，两个人的距离甜得刚好，但和一般情侣存在细微差别，是量子级别的，肉眼看不出来。
　　冬零零看着那两个背影，歪了歪头。
　　她的嘴角慢慢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有意思。」
　　她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打开抽屉，里面空空荡荡。她翻了翻，找到了一包不知道谁留下的纸巾，把桌子上的一层薄灰擦掉。
　　然后她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备忘录。
　　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马克韦& 罗莎琳。身份：情侣？无法确定，暂且定义为薛定谔的情侣。有一点可以明确，二人都不愿意在对方面前暴露真实情感。」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
　　又加了一行：
　　「我的角色：不知道。等更多信息。」
　　院长办公室里，冬零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知夏已经走了——她灌了一肚子花瓶水之后终于缓过来了，跌跌撞撞地回实验室去了。院长去开会了，临走前告诉她「冰箱里有可乐，自己拿」。
　　她没有去拿。
　　宿舍。
　　冬零零躺在床上，穿着那件卡通章鱼睡衣，怀里抱着触手君，面前架着平板电脑。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部新的异世界番。这一集的主角穿越到了游戏世界，获得了「无限复活」的能力。
　　冬零零嘴里叼着一根薯条，盯着屏幕，表情很专注。
　　主角在副本里死了，复活了。又死了，又复活了。来回死了七八次，每次复活之后都会获得一点新的信息，最后终于找到了 BOSS 的弱点，一刀秒杀。
　　她的手机亮了。
　　是一条消息。她导师发来的：
　　「零零，见到新同事了吗？感觉怎么样？」
　　冬零零看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他们好像不太喜欢对方。」
　　删掉。
　　「他们也可能喜欢对方。」
　　删掉。
　　「他们两个很有意思。」
　　发送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可乐，」她对着空气说，「原味薯片。手办。两小时。」
　　然后她睡着了。
　　触手君的一条触手搭在她的脸上，她没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