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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鹰鸽博弈 实验室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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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时,罗莎琳走在前头,马克韦跟在后面。
秋天的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晒得暖洋洋的。
罗莎琳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马克韦注意到那枚胸针了,因为珍珠的光泽会改变面部光源的色温,让她的皮肤看起来更柔和。
他把一个纸袋放在实验台上。
罗莎琳看了一眼:「你带了早餐?」
「燕麦粥,」马克韦说,「加一小勺蜂蜜。」
罗莎琳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把燕麦粥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和他的手指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缩手,两个人都装作没注意到。
罗莎琳舀了一勺燕麦粥,送进嘴里。
「好吃吗?」马克韦问。
「你做的?」
罗莎琳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燕麦粥的?」
「昨天晚上。」
「你一个通宵跑数据的人,中间还抽空学做燕麦粥?」
「教程只有三分钟,」马克韦说,「煮只需要五分钟。总共八分钟。我的数据跑一轮需要四十分钟,中间的间隙足够我做很多事。」
「比如煮燕麦粥。」
罗莎琳又吃了一口。
她注意到一件事——蜂蜜的量刚刚好。不甜不淡,正好是她喜欢的程度。但她的实验记录本上从来没有写过「燕麦粥加多少蜂蜜」这件事。她只在很早以前的一次闲聊中提到过「我觉得蜂蜜放多了会盖住燕麦本身的味道」。
他说他记得她所有的论文。
他连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也记得。
罗莎琳放下勺子,抬起头看他。
「马克。」
「嗯。」
「你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是吗?」
马克韦没有回答。
罗莎琳闭上了嘴。
她发现自己在笑。
马克韦也在笑。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罗莎琳先移开了目光。
「我没有在跟你比赛。」
「你什么时候不是在跟我比赛?」
马克韦想了想。
「我不在跟你比赛的时候。」
罗莎琳差点笑出声来,但她忍住了。她端起燕麦粥,三口并作两口吃完,把纸袋叠好,扔进垃圾桶。
「冬零零几点到?」她问。
「九点。」
罗莎琳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一分。
「还有十九分钟,」她说,「你说她会不会迟到?」
「会,」马克韦说,「她昨晚看番看到凌晨三点,我查了她寝室的电表数据。」
罗莎琳转过身来,靠在实验台边上,双手抱胸。
「你查了一个二十二岁女孩的用电数据。马克韦,你要是把这个劲头用在正经研究上,你大概已经把诺贝尔奖拿完了。」
「我的研究很正经。」
「我不是说你的研究不正经。」
「那你是什么意思?」
罗莎琳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我的意思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
「马克,」她抬起头,「我是说如果。如果冬零零真的知道了我们在表演,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假的——」
「你对我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
「难不成你真的爱上我了?」她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感动。
「我好感动啊。」
马克韦看着她。
她的笑容是完美的。甜度刚好,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好,没错她理所当然在演戏。
但他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是红的,罗莎琳不全是在表演。
「莎琳,」他说。
「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原本就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不管观众如何看待我们,」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即使他们知道了真相又如何?」
他停了一下。
「我对你的爱……都是始终不变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她的眼睛。
罗莎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收缩的幅度很小,但马克韦看到了。
她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气氛,但她的大脑在那一刻拒绝工作。她的「完美回应」库里有三百七十二条备选台词,但没有一条适用于此时此刻。
「是吗,马克?」
「昨天,」她说,声音很轻,「你似乎很在乎那个丫头说的话呢。」
她顿了一下。
「如果待会她来了,」罗莎琳说,声音甜得像要把人溺死,「你还演得下去吗?」
马克韦向前迈了一步。
距离从零点六米缩短到零点三米。
「当然,」他说,声音更低了一点,「无论有没有观众,我都是那么爱你。」
罗莎琳的后背靠在了实验台上。
实验台挡住了她的退路。但她也没有侧身躲开。她可以侧身的。她没有。
「有多爱呢?」她说。她的声音依然是稳的,她的心跳不是。
马克韦又向前迈了半步。
距离零点一米。他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爱到——」马克韦开口了。
「爱到想要吻你。」
罗莎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心率从七十六飙升到了一百零三。杏仁核正在发出信号。瞳孔在她听到那个词的时候扩张了百分之十一。她的理性中枢,在这个时候,选择了袖手旁观。
「我打赌你不敢。」她说。
马克韦看着她。
「你赌错了。」
他伸出右手,按在她耳边的墙上。力度不大,但足够让她无法轻易逃脱。
罗莎琳仰起头来看他。
她的瞳孔又扩张了一点。她的后脑勺靠着墙壁,能感觉到墙壁的凉意透过头发传到头皮上。她的心跳在一百零三的基础上又往上跳了几跳。
「马克韦,」她说,「你敢。」
「情侣之间——有何不敢。」
他的手抬起来,手指抵住了她的下巴,轻轻往上抬。
他在算。
算她会不会推开他。
如果她推开——他赢了。她受不了他的甜蜜攻势,她崩溃了,她认输了。
如果她不推开——
那他该怎么办?
他没有想好。
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她不推开」这个分支。在他的数据模型里,这个分支的概率是零。因为根据他对罗莎琳的所有了解,她一定会推开他。
但如果她真的不推开呢?
如果他真的吻上去了呢?
那么——
那么他就不能再说「我在表演」了。
因为表演和真实之间的界限,在嘴唇相触的那一瞬间,会消失。他怕自己假戏真做,怕自己真的爱上她。怕自己变成自己最鄙视的那种人。同时那一瞬间,自己会彻彻底底的输掉,自己也不能退缩,那同样代表认输,因此他赢得唯一手段只能是罗莎琳推开他。
他抬起她的下巴。
他俯下身。
他的脸离她的脸还有大约五厘米。他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
他等着她推开他。
她没推。
罗莎琳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系列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反应。
她的瞳孔扩张了,她的呼吸变浅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零点几毫米——这是人类的身体在期待亲吻时的本能反应。
她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自己的本能反应正在失控。
罗莎琳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然后,空白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在算什么?他在算我会不会推开他。如果推开,他就赢了,因为这说明我受不了他的甜蜜攻势。如果不推开——
如果他不停下来……
如果他就这样吻下来……
我不会推开他。
她屏住了呼吸。
马克韦注意到她屏住了呼吸。
他离她太近了。他能感觉到她的鼻息消失了。他能感觉到她的胸腔不再起伏。
于是他做了一件同样荒唐的事——
他也屏住了呼吸。
马克韦没有吻下去。
他停在了距离她的嘴唇大约三厘米的地方。
两个人就这样近距离地、安静地、谁也不先喘气。
实验室里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秒都像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