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的递归》暴力的呱酱

12、动量守恒 突然马克韦

　　突然马克韦的手机震动了。
　　他的动作停住。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指还抬着她的下巴，脸还凑在她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还是三厘米。他维持了三秒钟。
　　两个人在同一秒，同步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松了一口气。
　　罗莎琳从墙角站直了身体。她的腿有点软，但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原样。她的嘴唇还有一点点干，她的呼吸还有一点点不稳，但她的笑容已经挂回去了。
　　「看来我赌对了。」她说。声音是甜的。甜得有一点裂。
　　「你运气不错。」
　　马克韦松开了手。
　　他退后了半步。
　　他拿出手机。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极大的风声，然后是一个含混的、被风吹得支离破碎的声音：
　　「打开窗户——」
　　「别问为什么——」
　　风声更大了。还有什么东西在摩擦——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持续。
　　「除非——你们想在窗户上——」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看见一团带血的尸块————」
　　电话挂断了。
　　马克韦拿着手机，站在原地。
　　他抬起头，看向罗莎琳。
　　罗莎琳也看着他。
　　她听到了。
　　脸上的甜笑僵了零点三秒。
　　两个人沉默了一秒。
　　「开窗。」马克韦说。
　　他们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马克韦在推开窗户的时候注意到了窗框上连着一根细细的钢索。
　　钢索的一端固定在窗框内侧的螺丝上，另一端延伸向远处，消失在银杏树的那一头。钢索的表面有一层细小的划痕，说明有人曾经用什么东西在上面滑行过。
　　窗框上还挂着半只拖鞋印。
　　马克韦盯着那个拖鞋印看了两秒钟。
　　「她疯了吗？」他说。
　　远处出现一个黑点。
　　黑点在变大，速度很快，沿着钢索的方向。
　　那是一个人——一个抱着一只章鱼玩偶的人。
　　冬零零的灰色卫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头发全部向后飞，露出整张脸。她的眼睛眯着，嘴巴大张，正在喊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
　　喊叫声从远处传来，初秋的风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但「啊」的密度很高，几乎不间断。
　　黑点越来越大。
　　冬零零挂在钢索上，怀里抱着触手君。章鱼的八条触手在风中乱飞。
　　她的装备看起来很简陋——两根绳子绑在钢索上，下面吊着一块木板，她就趴在木板上。这是她昨晚用实验室的材料临时搭的滑索装置，安全系数大概小于零。
　　「好快啊！！！」她喊，「该死！应该事先给这玩意装一个刹车的！！！」
　　她在钢索上越来越快。
　　「啊啊啊啊！！！」
　　「要撞上了！！！」
　　「要撞上了要撞上了要撞上了！！！！」
　　冬零零像一枚炮弹一样从窗户撞进来。
　　触手君从她怀里飞出去，在空中旋转着，八条触手张牙舞爪地散开，不幸地打在马克韦的脸上。
　　橡胶材质的章鱼脑袋和他的面部发生了完全非弹性碰撞。
　　章鱼的橡胶脑袋撞在他的鼻梁上，发出一声闷响——「噗」。
　　触手君的力量加上冬零零冲进来的惯性，把马克韦整个人撞得往后倒。整个人往后倒下去——
　　罗莎琳站在他旁边。
　　她被马克韦倒下的身体带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跟着一起摔了下去。
　　三个人——
　　外加一只章鱼——以一种极其不优雅的方式摔在了地上。
　　马克韦的背贴着地板。触手君趴在他脸上。冬零零趴在他身上。罗莎琳趴在冬零零身上。
　　章鱼的触手搭在罗莎琳的头发上。
　　实验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冬零零第一个动。她从马克韦身上爬起来，动作很慢，先确认自己的四肢都还在——动动手指，动动脚趾，扭扭脖子，拍拍衣服上的灰。
　　「还活着。」她说。
　　然后她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五十九分！」她欢呼了一声，举起双手，「没有迟到！我的手办保住了！」
　　她站在实验室中央，抱着从马克韦脸上捡回来的触手君，笑得像个傻子。
　　罗莎琳从地上爬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地板上撑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冬零零身上——冬零零正举着手表庆祝。
　　罗莎琳看着冬零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把她从马克韦身上拉开。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她自己没有意识到。她的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了——她的手伸出去，手指张开，目标是冬零零的手臂。
　　然后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
　　她的手是攥成拳头的。
　　她的大脑在零点五秒里完成了一次快速的自我诊断：
　　「我的拳头是攥紧的。」
　　「拳头攥紧意味着攻击性。」
　　「攻击性的对象是冬零零。」
　　「我为什么要对冬零零产生攻击性？」
　　「因为她趴在马克韦身上。」
　　「为什么她趴在马克韦身上这件事会让我产生攻击性？」
　　沉默。
　　「我不是在生气。」
　　「我是在——」
　　她没想完。
　　她把拳头松开，重新张开手指，然后伸手去拉冬零零。这一系列动作只用了零点三秒，快到没有人注意到——除了她自己。
　　她把冬零零从地上拉起来。
　　「你有没有——」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她清了清嗓子，「有没有受伤？」
　　「没有。」冬零零说。
　　罗莎琳的手指在自己裤缝上擦了一下。
　　她在擦自己的手心。她的手心有一层薄汗——从她攥紧拳头的时候就开始渗出来的。
　　「你们脸好红。」
　　冬零零站在实验室中央，歪着头看了看马克韦，又看了看罗莎琳。章鱼的触手在她怀里晃来晃去。
　　马克韦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脸上还留着一个章鱼脑袋形状的红印子——在鼻梁上，圆圆的，很对称。
　　「哦，」冬零零补了一句，「是我撞的。」
　　马克韦和罗莎琳同时说：「对。」
　　两个人同时闭嘴。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马克韦在看罗莎琳。罗莎琳在看别处——墙上那张元素周期表。中学生才看那玩意，她就是不想看马克韦。
　　马克韦看了她两秒钟。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罗莎琳在马克韦移开目光的瞬间转过了头。
　　她看了他零点七秒。
　　在他重新转回来之前，她又把目光移回了元素周期表。
　　马克韦转身走到实验台前，拿起实验记录本。
　　「开始今天的实验。」
　　三个人的第一次合作，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