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的递归》暴力的呱酱

8、负外部性（下） 「什么？」

　　「什么？」
　　罗莎琳猛地睁开眼睛，瞪向院长。
　　马克韦也抬起了头，眉头紧皱。
　　院长看着他们的表情，笑了，甚至露出了一颗他平时不会露出来的后槽牙。
　　「你们这什么表情？」院长说。
　　会堂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
　　「哇！！！」
　　整个会堂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后排的学生们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前排的教授们开始鼓掌，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把手里的笔记本扔向了空中。
　　「天哪！我就知道！」
　　「马克韦学长谈恋爱了！」
　　「罗莎琳学姐！我就说她最近穿得不一样了！」
　　「他们两个终于在一起了啊啊啊啊啊！」
　　「谁有纸巾？我感动得哭了！」
　　马克韦和罗莎琳站在讲台上，一动不动。
　　他们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达到了惊人的同步：嘴巴微张，眼睛瞪大，瞳孔缩小，眉毛不对称地上扬。
　　他们两个的大脑在那一刻同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状态。
　　她看着台下那些欢呼的人。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真诚的喜悦。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拍照，有人举着手机在直播——直播给谁看？大概是那些没能来现场的人。整个研究院的人都参与了这场狂欢，每个人都在为「马克韦和罗莎琳在一起了」
　　台下的欢呼还在继续。
　　院长站在讲台一侧，双手抱胸，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切。
　　「好了好了，」院长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我还有话要说。」
　　会堂慢慢安静下来，但那种兴奋的窃窃私语并没有完全停止。
　　「我宣布，」院长清了清嗓子，「马克韦和罗莎琳——这两位院里的优秀博士生，从今天起，正式被全院祝福！这是研究院四十年来第一对内部情侣！我们为他们感到骄傲！」
　　欢呼声再次爆发出。
　　马克韦闭上了眼睛。
　　罗莎琳的嘴角在不自觉地抽搐。她的大脑正在试图强迫她的嘴角上扬，因为她的社会认知模块告诉她，在这种情境下，符合社会期待的回应方式是微笑。
　　「学长！学姐！」后排有人喊道，声音大到整个会堂都能听见，「你们不表示一下吗？」
　　「对啊！说两句！」
　　口号声从后排开始，很快蔓延到了整个会堂。几百个人同时喊着同一个词，声音大得让天花板的吊灯都在微微颤动。
　　马克韦睁开眼睛。
　　他看着台下那些喊「说两句」的人。
　　他看到了景春。
　　景春站在第四排，脸涨得通红，双手举过头顶在鼓掌，嘴巴大张着，喊得比谁都大声。他的眼睛在说——「偶像终于在一起了」。
　　罗莎琳也在看台下。
　　她看到了知夏。
　　知夏站在第二排，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她哭得很厉害，肩膀在微微发抖。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是我促成了这一切。如果不是我把师姐从实验室里拉出来，如果不是我给景春发了那条消息，如果不是我和景春一起设计了那个计划…。
　　这两个人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几百个欢呼的人，脑子里同时产生了一个结论
　　他们被架在讲台上，被几百双眼睛注视着，被要求「表示一下」。他们不能否认——院长已经宣布了，全院已经知道了，如果现在站出来说「我们不是在谈恋爱」，那将对院长造成巨大的尴尬，对全研究院的人造成巨大的伤害。
　　所以他们只能接受。
　　只能继续演下去。
　　罗莎琳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向马克韦。
　　马克韦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那一刻，他们之间没有博弈。
　　只有一种共同的的无奈。
　　「哎呀——」
　　罗莎琳开口了。她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羞怯。
　　「被大家发现了呀，」她微微低下头，双手在身前绞在一起，做出一个羞涩的、不知所措的姿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真的好难为情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轻轻的颤抖。
　　台下有人「awww」了一声。有人开始拍视频。知夏哭得更厉害了。
　　马克韦看着罗莎琳，看着她脸上那个完美的「害羞女友」表情。
　　他在心里想：她的演技又进步了。
　　然后他也笑了。
　　他觉得荒唐，他们两个人站在这里，在全研究院面前，演一场不存在的情侣戏码，而台下几百个人都在为这场戏鼓掌。
　　「莎琳，」他开口了，声音温柔得不像他自己，「你害羞的样子，也好可爱。」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宠溺。
　　台下彻底疯了。
　　「啊啊啊啊啊！」
　　「他叫她莎琳！」
　　「天哪他们好甜我要死了！」
　　「谁有速效救心丸！」
　　会堂里充满了多巴胺。
　　几百个人的大脑同时释放着这种让人感到幸福和快乐的神经递质。
　　院长站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切，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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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堂的喧嚣在窗外渐渐远了。
　　罗莎琳和马克韦并肩走在回实验室的路上，银杏叶还在落，但天色已经暗了。秋天的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多，路灯就开始亮了。昏黄的光打在银杏叶上，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金色的隧道。
　　两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马克韦先开口的。
　　「你的演技，」他说，声音很轻，「又进步了。」
　　「你也是。」罗莎琳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
　　「嗯。」
　　又走了一段。
　　「马克。」
　　「嗯。」
　　「我们今天在讲台上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
　　「你不觉得恶心吗？」
　　「你不是研究神经科学的吗？」马克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应该知道，恶心和愉悦可以在同一个时间点同时存在。」
　　「明天早上，」马克韦说，「你还去物理系大楼门口等我吗？」
　　罗莎琳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本来想说「不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她不去，明天早上物理系大楼门口就会少一个「甜妹送早餐」的场景。而台下那些观众——他们还在等着看他们的爱情故事继续。
　　「去，」她说，「燕麦粥，加一小勺蜂蜜，对吧？」
　　「你记得。」马克韦说。
　　「我当然记得。」
　　两个人走到了银杏路的尽头。从这里向右转是生物实验楼，向左转是物理系大楼。
　　「明天见。」马克韦说。
　　「明天见。」罗莎琳说。
　　两个人同时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十步之后，罗莎琳突然停下来，转过头。
　　「马克。」
　　马克韦也停下来，转过头。
　　罗莎琳看着那张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发现自己不知道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最终说，「晚安。」
　　「晚安。」
　　两个人继续走。
　　罗莎琳走回生物实验楼的时候，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人都去了会堂，会堂散了之后就直接下班了。整栋楼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她推开实验室的门，打开灯。
　　一切和她离开时一样。显微镜还在那里，海兔的神经元切片还在那里，笔记本还摊在桌上，上面写着她离开前最后一句话——「递归没有终止条件。」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拿起手机，她看到了知夏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师姐！！！你们太甜了！！！我哭了一整场！！！你一定要幸福啊！！！」
　　罗莎琳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外套，关灯，锁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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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理系大楼。
　　马克韦推开办公室的门，打开灯。
　　景春的工位上没有人——他还在会堂里和知夏一起复盘今天的「盛况」，大概要很晚才回来。
　　马克韦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
　　他看到了桌上那张便利贴。
　　是罗莎琳今天早上贴的。便利贴是粉色的，上面画着一颗爱心，爱心里面写着：「今天也要做最棒的自己哦！——莎琳」
　　他看着那颗爱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拉开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几十张同样的便利贴了，每一张都画着爱心，每一张都写着不同的话：「今天要加油哦」、「你是最棒的」、「记得吃早餐」、「晚安好梦」、「今天的你也很可爱」。
　　他把新的这一张放在最上面，然后关上抽屉。
　　他拿起手机，看到了景春发来的消息。
　　景春发了二十几张照片——都是今天在会堂拍的。有两人刚走上讲台的、有院长宣布时的、有全场欢呼时的、有罗莎琳说「好难为情」时的、有马克韦说「你害羞的样子好可爱」时的。
　　最后一张照片是抓拍的。
　　画面里，罗莎琳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马克韦偏着头看她，目光很安静。
　　景春在那张照片下面写：
　　「学长，这张拍得最好。你们真的好配。」
　　马克韦看着那张照片。
　　他注意到照片里自己的眼神。
　　没有表演，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的眼神。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存了下来。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
　　办公室陷入黑暗。
　　窗外，银杏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摇晃着，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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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
　　知夏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的脸上还挂着刚才哭过的痕迹——眼眶微红，鼻尖发酸，嘴唇上还带着一种因为长时间咧着嘴笑而产生的微微的麻木感。
　　她太幸福了。
　　因为罗莎琳师姐和马克韦学长在一起了。这种「别人的幸福也能让自己感到幸福」的能力，是人类大脑最神奇的功能之一。
　　今天是她来到研究院之后最开心的一天。
　　手机亮了。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是罗莎琳的消息。
　　她几乎是弹射式地从床上坐起来，手指飞速解锁屏幕，点开消息。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知夏，你今天放在-20 度冰箱第三层的那管培养液，它已经被污染了。下次记得盖紧。——罗莎琳」
　　知夏盯着这行字。
　　她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张了张嘴，想回复点什么。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好。」
　　与此同时，景春也在看手机。
　　他坐在宿舍的床上，怀里抱着一个靠垫，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
　　他刚刚收到马克韦的消息：
　　「景春，你上周提交的那份数据分析报告，有几个地方需要修改。我已经把修改意见发到你邮箱了。另外，你的数据访问权限我会暂时收回，等你的分析方法通过审核之后再恢复。——马克韦」
　　景春盯着「暂时收回」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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