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的递归》暴力的呱酱

7、负外部性（上） 自然科学研

　　自然科学研究院的银杏树正在落叶。
　　罗莎琳和马克韦并肩走在银杏树下。画面看起来非常和谐，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你今天的气色好多了。」罗莎琳说
　　「是吗？」马克韦偏过头看她，「可能是昨晚睡得比较好。」
　　「几点睡的？」
　　「十一点。」
　　「骗人。」罗莎琳笑了「你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还在看论文。」
　　「你怎么知道我十一点四十七分在看论文？」
　　「我猜的。」罗莎琳眨了眨眼。
　　她当然不是猜的。她昨晚黑进了他宿舍的智能电表数据，发现十一点四十七分到凌晨一点零三分之间用电量有一个明显的波谷——
　　但她不会告诉他这些。
　　「你是不是又在偷偷调查我？」马克韦问。语气是开玩笑的，但他的眼睛在认真地看着她的反应。
　　「没有啊。」罗莎琳歪了歪头，「我为什么要调查你？你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普通的同事，我调查你干嘛？」
　　「十一点四十七分」——这个数字太精确了，不可能是随口说的。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回去查一下智能电表系统的访问日志。
　　「你今天的实验顺利吗？」他换了一个话题。
　　「还行，」罗莎琳说，「就是有一组数据不太对，可能得重做。」
　　「哪一组？」
　　「第三组。就是关于突触可塑性的那个。」
　　「你在《自然》上发的那篇不就是关于突触可塑性的吗？」
　　「你记得那篇论文？」罗莎琳的语气微微上扬了一点
　　「我是说，你居然记得我发过什么论文，我好感动哦。」
　　「我当然记得，」他说，「你所有的论文我都读过。」
　　「你读过我所有的论文？」罗莎琳捂着嘴笑了，「天哪，马克，你这样会让我误会的。」
　　「误会什么？」
　　「误会你——喜欢我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刻的「娇羞」。她的头微微低下，眼睛向上看
　　马克韦看着她，嘴角慢慢上扬。
　　「如果我说是呢？」
　　罗莎琳的笑容僵住了零点三秒。
　　这四个字不在她的预测模型里。
　　她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紧急重算。
　　「那我就会很开心呀。」她说。
　　马克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个停顿不是演的，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这意味着她对他的策略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他赢了。
　　「走吧，」他说，语气轻快了不少，「你的细胞要过期了。」
　　「我的也是。」她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银杏叶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谁也没有去拂。
　　他们走到实验楼门口的时候，知夏从里面冲了出来。
　　她跑得很急，差点被门槛绊倒。一只手抓着手机，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她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因为她的演技一般都不太够用。
　　「师姐！马克韦学长！你们都在！」
　　罗莎琳和马克韦同时停下了脚步。
　　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怎么了」，而是「她又来了」。
　　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知夏和景春已经联手导演了一次「院长召见」的戏码。效果？零。除了让他们在院长办公室里尴尬地对视了两秒钟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成果。
　　「院长找你们！」知夏说，声音带着奇怪的紧迫感，「现在！立刻！让你们去会堂！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你们！」
　　双方看了知夏一眼
　　极其短暂的交流——不到半秒钟。没有语言和表情，但双方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又来这一招。
　　「知夏，」罗莎琳说，「我今天上午有三组实验要做。细胞已经复苏了，不能等。」
　　「我也是，」马克韦说，「量子光学实验的真空腔正在抽气，现在离开的话，整个星期的准备就白费了。」
　　知夏急了。
　　她的脚在地上跺了一下，声音比刚才大：「你们能不能别这个时候恩爱了！开完会再秀恩爱行不行！」
　　恩爱。
　　罗莎琳的瞳孔在「恩爱」两个字落地的瞬间收缩了零点三毫米。马克韦夹着纸袋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
　　「师姐！求你了！」知夏已经顾不上逻辑了。她伸手抓住了罗莎琳的手腕，开始往外拽，「真的不是骗你们！院长真的在等！所有人都在等！」
　　罗莎琳被拽着往前迈了一步。
　　她没有挣脱。如果挣脱的话这件事本身，就可能被解读为「心虚」或「紧张」。
　　她不想给马克韦任何可以解读的信息。
　　所以她任由知夏拽着自己往前走。
　　马克韦站在原地，看着罗莎琳被拽走。
　　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做了一个极其快速的计算：去，还是不去？去的话，可能又是一次浪费时间。不去的话——
　　他还没有算出结果，他的身体就已经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在罗莎琳从银杏树下经过的那一刻——
　　他的右手伸了出去。
　　他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指。
　　没有任何大脑指令的情况下自行做出的决定。在马克韦二十五年的人生中是第一次发生。他曾经在梦里喊过一个名字，但那至少发生在意识关闭的状态下。而这一次，他的意识是清醒的。
　　他的手背叛了他。
　　罗莎琳的脚步顿住了。
　　时间在那个瞬间变得很慢。
　　银杏叶从他们之间飘落。一片叶子擦过她的发梢，她的头发被风微微吹起，在空中散开，然后又缓缓落下。
　　她转过头来看他。
　　马克韦的表情，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
　　她找不到分类。
　　她的神经科学博士学位、她的大脑前额叶皮层厚度——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马克韦的脸上有一种东西，
　　他说不清楚。她也说不清楚。
　　两个人对视了整整三秒。
　　银杏叶从他们之间飘落。
　　然后，马克韦的手指松开了。
　　他的手终于收到了大脑发出的指令，然后不太情愿地解除了对她的手的所有权。
　　「……既然院长真的有急事找我们，」他说，「那就出发吧。」
　　罗莎琳看着他。
　　「嗯，」她说，「走吧。」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加快脚步，跟上了知夏。知夏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两个人突然落后了这么多，正要喊话，目光落在他们的手上——
　　没有牵着。
　　两个人的手都插在各自的口袋里。
　　罗莎琳的左手——一直握成了拳头，插在口袋里，没有松开过。
　　马克韦的右手也是同样的姿势。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或者说，两个人都注意到了，但都装作没注意到。
　　银杏叶继续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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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堂。
　　知夏推开大门的时候，罗莎琳以为会看到一个空荡荡的房间——或者最多坐着两三个正在午休的工作人员，然后知夏会尴尬地说「哎呀可能是我听错了」，然后他们会原路返回，一切照旧。
　　但门推开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整个会堂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站了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投向刚走进来的三个人。
　　罗莎琳的后背立刻出了一层冷汗。
　　「这是什么情况？」她压低声音问知夏。
　　知夏的表情已经从「我是助攻小天使」变成了「我是无辜的小白兔」。「我也不知道！」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过于刻意的无辜，「我就是传个话而已！」
　　马克韦站在她旁边，但他的大脑正在以每秒万亿次的速度运转：会堂满座，全院人员到齐，院长在讲台上，脸色看起不确定。前排教授们的表情……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信息量不足，无法判断。
　　「我们坐后面吧。」罗莎琳说。
　　「好。」
　　两个人正要往最后一排走——
　　「马克韦！罗莎琳！」
　　院长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通过音响系统放大，在整个会堂里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们身上。
　　罗莎琳的脚步定住了。马克韦的脚步也定住了。
　　「到前面来。」院长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秒的对视里，他们的大脑以某种超越了现有物理学框架的方式完成了沟通：
　　「被发现了？」
　　「不一定。」
　　「那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先上去再说。」
　　「你怕吗？」
　　「不怕。」
　　「我也不怕。」
　　他们走上了讲台。
　　院长站在那里，他看了看马克韦，又看了看罗莎琳，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罗莎琳更紧张了。
　　「小马，」院长开口了，「小罗。」
　　「院长。」两个人同时说。
　　「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大家啊？」
　　会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后排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前排的教授们交换着眼神，坐在第三排的某个博士后捂住了嘴，。
　　罗莎琳的心跳加速了。
　　她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以下推理链：院长说「你们」，说明这件事不是她个人的事情，而是和马克韦有关的——和马克韦有关的事情里，最近可能被发现的只可能是，她黑进了他的宿舍管理系统和医疗数据库，
　　她在零点三秒内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马克韦的大脑也在同步运行。他的推理链和罗莎琳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院长，如果是关于——」
　　「我们不知道您说的是——」
　　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然后又同时停住。
　　会堂里有人笑了一声。
　　院长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别紧张，」院长说，「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们俩最近是不是走得挺近的？」
　　罗莎琳和马克韦又对视了一眼。
　　「我们一直在同一个项目组里，」马克韦说，声音平稳，「走得近是正常的。」
　　「正常？」院长挑了挑眉，「你上周三晚上十一点去了生物实验楼，这正常吗？」
　　会堂里又安静了。
　　「还有你，小罗，」院长转向她，「你前天去了物理实验楼吧」
　　罗莎琳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黑进了系统。他知道她调取了马克韦的住宿记录。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带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院长环顾了一圈会场，然后转向讲台上的两个人。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马克韦，罗莎琳，」他说，声音低沉，「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在全院大会上被公开点名，」院长说，「这种事，研究院成立四十年以来，还从来没有过。」
　　马克韦垂下了眼睛。罗莎琳咬住了嘴唇。
　　「你们是研究院近二十年来最优秀的两个博士生，」院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一个在《自然》上发过论文，一个证明了量子退相干定理。你们的导师都说你们是他们带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但你们现在——」
　　他停了一下。
　　「你们让我很失望。」
　　马克韦站在她旁边，一言不发。
　　但如果有人此刻测量他的皮质醇水平，会发现它已经飙升到了一个接近应激反应的值。
　　两个人站在讲台上，沉默着，在等待宣判。
　　院长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所以，」他说，「我决定——对你们进行全院通报批评。马克韦，男，二十五岁，理论物理学博士——」
　　罗莎琳闭上了眼睛。
　　「——罗莎琳，女，二十四岁，神经科学博士——」
　　马克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们两个——」
　　院长顿了一下。
　　「——是研究院建立四十年来，第一对情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