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白昼》万竹灵

3、03 大雨滂沱 时光总是在

　　【情缘若绽放在花开时凋落之前 /有多少 “不可能” 我们同看 /多少条路会通向未知天平 /我们一起听宣判】

　　叶晓反应弧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他昨夜沉浸在冯昼留在他侧颊的柑橘香气中难以自拔，辗转反侧一夜之后，顶着两个熊猫眼圈儿才终于痛彻顿悟。

　　QQ聊天内容——

　　叶晓：你昨天是不是在报复我
　　晴天白昼：哈哈哈哈
　　叶晓：坏蛋！大坏蛋！
　　晴天白昼：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叶晓：你是哪门子百姓！啊啊啊！
　　晴天白昼：有种你复仇啊
　　叶晓：医生不让我出院
　　晴天白昼：哎~那你报复赵琰也行
　　叶晓：！
　　叶晓：哥，你今天会来医院吗
　　晴天白昼：天天去看赵琰，我真给他脸了
　　叶晓：……

　　叶晓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出“要不你来看看我”这种话，他们远没有到这种关系。哪怕冯昼知道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不介意也没有偏见，他也无法轻易冒犯一个“正常人”的世界。何况，冯昼的那句回复在他看来，已经是在委婉地表达拒绝。

　　时光总是在白昼蹉跎，又在夜晚懊悔。
　　三天后，也就是赵琰出院前的一夜，冯昼收到了他的短讯。
　　“小叶刚进抢救室了，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意这个消息，我就是告知一下。看你们之前相处的还挺好的。”
　　冯昼呼吸一滞。他看了一眼表，晚上十点三十分。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拿起外套就出了门。
　　坐出租车去医院的路上，冯昼一直在思考他的动机。排除所有不能确定答案的纷杂想法，他唯一能明确的就是：他不放心。
　　这个答案如此的荒诞，他既不是医生，也改变不了任何客观的结果。但他依旧觉得自己应该出现。

　　他到达抢救室门口的时候只看见毛女士双手捂住脸，颓唐不知情状地坐在冰冷的金属长凳上。
　　“毛姐。”他过去打了一个招呼，并递给她一瓶热饮。
　　毛女士抬起头来，惨白的脸上挂着难掩悲凉又十分意外的神情，“小冯。你怎么来了？”
　　“赵琰跟我说了叶晓的事儿。”他在长凳上坐下，“我没事就过来看看。”
　　毛姐突然激动地握住了他的手说，“算我求你……如果小叶出来，你、你能不能……”后面的话，她实在也说不出口。
　　一看就教养不凡的毛女士岂会强人所难。这句话，是冯昼自行体会的。他面上平静，心中却深深地叹了口气，自己终究还是一脚踏了进来。
　　“我会的。”他目视前方，“我会的，毛姐。”
　　素来坚强的毛女士此刻仿佛再也撑不住，低下头小声地抽噎起来。只是她的哀伤，无人可以抚慰。
　　医院这个地方，本来就牵连着过多的人间悲欢。这些情绪巅峰的情状此起彼伏、交叉上演，从来不推演时机，介意时间，筹谋地点。

　　抢救室的灯熄灭了。
　　冰冷的护理床推出来，小小的一只叶晓躺在雪白的床褥间，看起来就像是一把枯槁的生命，奄奄一息地可怜。
　　毛女士追随着床铺而去，消失在走廊尽头的ICU病房。
　　冯昼感觉自己的心率不规则地跳动了几下，他不自觉就带入了毛女士的心境。由来心情沉痛。
　　他的思维虽然极力告诉自己还是应该往积极的方向推测，但他实际上，完全没有任何积极的预料，反而全是不测的幻想。仿佛冥冥中，有人已经指出了那条隐匿的道路。一时的隐匿，只是因为当局者的不敢面对。

　　叶晓醒来，在两天以后。
　　这期间，冯昼也和毛女士互通了联系方式。他毕竟是有工作的人，无法长期在医院作陪。
　　赵琰出院的时候遇见他，好心提醒，“毕竟是不相干的人。”
　　冯昼苦笑，“现在相干了。”
　　“什么意思？”赵琰不解。
　　“没什么意思。”他无法如实相告，只能托词，“受人之托了。”
　　赵琰想到毛女士，以为了然。拍拍冯昼的肩膀，让他也注意身体。

　　医院的窗帘都是淡蓝色。
　　屋里没有开灯，因此小小的空间都浸淫在一股阴丹士林的忧郁之中。
　　冯昼这几天每天都来。每来一次，他都会为叶晓带一束百合花。并不因为它的花语意味着健康痊愈，只因为这是他对叶晓的印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每天都在加深着自己的这个印象，就好像是怕忘记似的。
　　只不过今天他来的时候有点儿不一样。
　　他一进房间，叶晓就睁开了眼睛。他只有脑袋露在外面，脖颈的角度被枕褥推挤着，显现出不自然的病态。
　　“你醒了。”冯昼问他，一边随手把百合花插瓶。
　　叶晓虽然醒了，但意识好像还是游离的，他身体没有动，眼睛却追随着冯昼的动作移动。冯昼观察了他一会儿，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最终还是决定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
　　手指还未触碰到按键，就被一双冰凉的小手抓住了手腕。叶晓用动物幼崽一般的神情努力地掀动了一下唇角，仅这一下，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于是，冯昼的手掌下移，配合地轻轻贴在他的侧颊上，就像是那天逗弄他的时候一样。
　　叶晓又笑了，口唇翕动却没有声音，但他们贴的太近，他仿佛能读懂唇语般就听见了他的声音，他说：“睁开眼就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也很高兴。”冯昼也悄声对他说，“欢迎回到人间。”
　　叶晓闭上眼睛，他的眼角有一道清泪应时顺着眼角流下来。他后来对冯昼说，他那时感觉幸福无匹。

　　一周后，叶晓又转回了骨伤科的病房。医生觉得他这次恢复的很好，观察几天，可以考虑出院。
　　叶晓跃跃欲试，他已经很久没出去了。毛女士也很高兴，着手为他安排出院手续。最后日期定在一个周末，那天刚巧冯昼也有时间，他计划来接他出院。
　　等待出院的日子冯昼每天也会抽空过来，他不必陪床，只是陪吃，晚饭自然紧着病号爱吃啥带点啥，总比医院食堂的合口味。
　　吃完饭他们会在小花园散步，爬到最高处的凉亭远眺象山。
　　冯昼给他讲自己的经历，叶晓给他说自己的病历。两人倒是也能说到一起去。
　　那一天，叶晓的状态很好，他听着冯昼的絮叨，突然压抑不住这些时日来的冲动，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冯昼。我喜欢你。你呢？”
　　冯昼的侃侃而谈戛然而止，他思考着这句话，也思考着他的价值观，以及他的现实主义矛盾。
　　叶晓继续说，“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是从见到你的第一面就确认了。但是，我不敢想……”
　　“你不敢想，但是你敢做呀。”冯昼嘴皮子从不吃亏，“不敢认？”
　　“哦。”叶晓吃瘪，“你不也报复回来了嘛。”
　　“那能一样吗？”冯昼说，“老子可是钢铁直男，比不锈钢还直。”他看了叶晓一眼，“现在也直。”
　　叶晓看着他，“你几个意思？”
　　他淡漠的扫了叶晓一眼，竖起了一根食指，“这个意思。”
　　“行吧。”叶晓说完，脸上像是绽放了早开的桃花，粉红绚丽中又隐隐带上一丝病态的潮红。
　　挺好看的。冯昼心中评价，霎时竟抽不开眼去，只道，“还行‘吧’？”他说，“你还想上天？”
　　叶晓身体顺势一软，靠进他的怀里，抬手捂住他的眼睛，说，“别动。”
　　一个轻如蝴蝶展翼的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只停留片刻，就轻轻飞走了。
　　叶晓见好就收，不欲过多停留。
　　撤回的双手却被一只更大的手抓住，他抓着他交叠的手腕，举过头顶，摁在了背后的柯林斯立柱上。
　　“都多大了？”冯昼的语气透着轻蔑，“还玩这种幼儿园小朋友的‘亲亲’。天黑请闭眼吗？”
　　说着，他滚烫的唇压过来，比热吻先来到的是他的左手，他用手掌垫在了叶晓的脑后，才把他推在柱子上缠绵。
　　叶晓心脏砰砰直跳，他的世界在充满了冯昼的气息里开始变得轻飘飘，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去往了什么天堂般的好地方，怎么足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朵上？
　　一个长而热烈的激吻结束，冯昼抹了一把嘴角，得意地问：“怎么样？”
　　“嗯？”叶晓抬起头，他的胸膛起伏不定，失神的双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冯昼突然觉得自己有越界的冲动，“走。”
　　“去哪儿？”叶晓方才收拾回自己的意识，茫然地问。
　　“去我车上。”冯昼搡了一下他的头发，“小傻子。”

　　冯昼的新车是个入门级的SUV，别的好处没有，空间还是宽敞。
　　主要是买的及时，用的时候趁手。后座配置的魔术座椅可以放平，正派上用场。
　　“外面人不会看见吗？”
　　叶晓心态爆炸，第一次就在车上吗？第一次在车上！一问一答次第在脑内炸响。
　　“我龙膜白贴的？”冯昼说，“你专心一点。”
　　……
　　车停在医院附近一个偏僻的停车场，做到第二次的时候天突然下起了雨，突如其来的暴雨仿佛决意给所有的车辆焕新，雨声遮盖了一切的杂音。
　　“叫出来。”冯昼亲吻叶晓，“斐斐。”
　　听见这个名字，叶晓的身体顿时不受控制地痉挛着颤抖了起来，哭泣般地放出了呻吟。

　　到底冯昼还是没敢做到最后。
　　最后一次的余韵中，叶晓体力不支，昏睡在了冯昼的怀中。
　　冯昼为他裹上自己的外套，情事的余韵未销，他用指腹反复摩挲着叶晓白而细腻的颈线，却轻轻地叹了口气，“我该拿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