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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后知后觉 如今他又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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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车和鱼是否也会有一擦肩 /如夜莺在我耳畔撩闲 /我以为一切如涓流的溪水 /跃跃奔向春天】
毛女士发现儿子身上的吻痕时,一时竟不知道究竟是该哭还是该笑。她悄悄为叶晓拉高了被子。
下午冯昼就要来了,她先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把食物等零食都送去了护士站,感谢她们的照顾。然后去天台收拾叶晓养的两盆植物,一盆琴叶榕和一盆不死鸟。
那是叶晓刚查出白血病住院的时候种的,她还记得他安慰她道:“妈妈,我也能跟这盆花一样。落地生根,生生不息。”
斐斐其实从来都是她的骄傲,从她的家庭关系产生变故的时候到如今,斐斐不仅懂事,还很知道如何保护她。可是天生一场疾病,她却无法保护她的孩子。他初初长成,还没有开始践行自己的事业和爱好,亦没有享受美好的爱情和风光,她十分不忍,如何能叫这样一个孩子,尚未栉风沐雨,就匍匐于病魔的手掌?
好在,叶晓的这个类型的白血病治愈概率还是非常大的。否则,她估计她的生活和希望,当年就崩塌在即了。也好在,叶晓是个幸运的孩子,他误打误撞,遇到了冯昼。
毛女士能感觉到冯昼的一些难处,他恐怕在内心反复了很久才能做出如今的决定。作为一个已经深涉社会的成年人,这样的承诺自是难以轻吐。更何况他没有一句过多的承诺,就做了许多。
叶晓的余生能陪伴他多久?能给予他什么?这么多的不确定堆叠如高山。
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那夜对自己说过“他会的”。试问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冯昼这地步?
毛女士是放心把斐斐交给冯昼的。
“毛姐?”小护士庄菱心跑上天台,气喘吁吁。
“怎么啦?菱心。慢点儿说。”她抱起那盆不死鸟,准备先搬一盆下楼去。
“小叶不太好。”她观察着毛女士的表情,“那个,张大夫他们已经过去了。您也去看看吧。”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不好了?”她跟随菱心下楼,手里还死死地掐着那盆不死鸟。
“我也不清楚。护士长让我来找你过去。说是隔壁床发现小叶睡着睡着抽搐,张大夫就赶紧过去了。”
毛女士坐电梯下至六楼,一出电梯门就见到刚从隔壁轿厢上来的冯昼。二人四目相对,毛女士赶紧上前一步,要与他说小叶的事情。不料,神志一松,手中的不死鸟砰然坠地,四散的瓷片与石子迸满了电梯间,引来一阵惊呼。
毛女士一晃神间,心中顿生出不祥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从她的身畔悄悄溜走似的,她杏眼扫过,空气如常,什么都没有。
“小冯,”她脱口而出,“你快去看看小叶!”
菱心冲上来善后,让他们一起去。
冯昼闻言心下一凉,他也陡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他努力让自己挥散这种情绪,但是毛女士的反常又印证着他的直觉。他突然无比的烦躁。
抢救室的灯又亮了起来。
这对门外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煎熬。
一个多小时过去,大门终于又再次开启。
他们围上前去,但是这次等来的护理床上,却罩着一片白布。
“很抱歉。”医生说。
冯昼退后一步,“这不可能。”
“对不起……”毛女士抱着根须破碎的不死鸟,仰后晕厥了过去。医生忙不迭又去给她施救。
冯昼一动不动,他突然走上前去,一把掀开了那块白布——
叶晓的脸庞除了苍白,与前日与他亲吻时别无二致。他探手去抚摸,他凉凉的皮肤还尚有未褪的温度。他脖子上的红痕新鲜娇艳,那哪一个不是他的杰作?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骗他踏进这沼泽,又一个人飘然抽身而去!
“你给我起来!”冯昼踹了一脚护理床,那个人岿然不动,顺着颠簸共振。
护士来拉住他的胳膊,被他奋力地甩开,他俯下身去,观察他是否只是想变个戏法儿,再给他一个惊吓,“这不好玩,叶晓。”
毛女士此时转醒过来,她被搀扶到凳子上坐着默默流泪。
二十年的快乐终于还是化成泡沫,谁经受的痛苦都不会比疼爱儿子的母亲要多。她其实和冯昼都不明白,为什么明明都要出院了,偏偏还要被命运捉弄,明明都好转了,指标正常了,怎么又会突然撒手人寰?
可是此时再多的疑问也成了回响,毕竟没有人能够回答。
当天,冯昼意识到自己身处家中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的记忆中,没有驾车行路的任何记忆。
后知后觉地坐到沙发上,他拿出手机收到毛女士的短讯:五月五日,在xx举行小叶的葬礼。邀请他出席。
是的。他怎么会不出席呢?
他比他大那么多岁,多少个他重要的日子他还不曾与他共渡,他最后一个重要的日子,他怎么肯缺席呢?
五月五日,冷空气南下,已经普遍高温的南方大部分地区再次降温,回冷到春夏之交的温度,天气预报的声音反复提醒市民加衣。不日西伯利亚冷涡再次南下,可能还会再一次诱发大规模的降温现象,早晚温差再次拔高,出行的旅客需要注意穿衣保暖。
电视机里的声音钻入耳膜,不依不饶地提醒他,这个冰冷的春朝,才是他们相遇的时节。
司仪在念白告别的誓词,冯昼知道,这后面还有一个可以融金断铁的高温炉灶,正在摧毁他那一把把细骨头构成的小小身躯。一会儿他就会被盛在一个四方的盒子里端出来,供人瞻仰。然后,世上再无此人,世上再无叶晓,世上再无一个小名叫斐斐的男孩子。
音容笑貌。
这一次,这个词才重击在冯昼的心头,几乎要给他锤出一口血来。
原来他们要告别的是逝者的所有载体,他的画像与声音,他的笑容与温度……伴随着这个词从司仪的口中吐出,他好像是掌握阴阳的理事官,话语一出,即是权柄。就要生生撕裂、分离所有阳间人与之的记忆与联系,他们必须允许他带走他的全部,包括他在别人处存储的“音容笑貌”。
仪式结束后,毛女士来与冯昼告别,并向他致歉。
她本来就知道叶晓的未来渺如飘萍,却还想他尽量多的去经历他该经历的事情。倘若这经历是美好的,那必然是对方埋单,承受了所有无常的后果。她实在是不该,在叶晓有限的时间里,还给冯昼带来如此的一顿风波。
她诚挚的向冯昼道歉,并约他周五下午到律所,一起处理小叶的遗物。
冯昼眼眶血红,点头答应时还复掉下两颗泪来。
人潮都散去后他找到司仪,问:怎么确定焚化炉取出的一定是本人的骨灰?他想看看叶晓最后存在的那个地方。
司仪理解他的哀恸,希望他节哀顺变。然后安排人带他去看操作区。
操作区的炉温早已散尽,他甚至想把头伸进去一探究竟。原来每个人在人间的最后躯壳,都是由这个炉灶付之一炬。
师傅说不会装错骨灰的,每个人都是装在一个铁盒子里,一盒只能出一个人的骨灰。装完盒子还要打扫干净,绝对不会弄混个体,请他放心。
于是,冯昼又问:装完怎么打扫?
师傅带他去看一个铁箱子,今天举行的只有叶晓的丧仪,所以箱底的一捧尘埃也就都是他的遗物。
冯昼忍不住伸出手去,用手去搅动那一捧灰尘,灰尘的内里还有炉温残存的温度,那就像是未远行的人残存的体温。他的手指尖突然触及利器,被扎出一个小口。
炉工大惊失色,告知他必须今日要去接种破伤风免疫球蛋白才行。
他用刺破的手指与灰烬骨血交融,然后掏出了那枚刺客一样的利器。他生命的最后他确实化身刺客,给了他一场难以忘怀的绞杀;如今他又再次化身刺客,非要与他交融留下痕迹?
冯昼想:小东西,你说你的心思怎么总是这么多呢?
那是一枚纯白的骨刺,大概因为钙化严重而未被烈火舔灼。其余的骨骸皆被毛女士取走,这一枚大概就是留给我的吧!
“我拿走了。”冯昼苦笑着对炉工说。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焚化区。
再见毛女士的时候她恢复了些许,丧子之痛确实能让人扒皮换骨。
但毛女士见冯昼却是比葬礼那日面目更惨白憔悴,她不安地嘱咐道:“请你不要过度伤怀。”
夏天的衣着本就单薄,她竟然还留意到冯昼竟然佩戴着款式很另类的饰品。那是用深红色丝线缠绕着的一节骨骸,看不出是鲨鱼的牙齿还是灰狼的牙齿亦或其他的什么东西。
叶晓其实并不存在什么遗嘱,只是他生前继承的外公公司股份,本应该是属于他与他的爱人所有,以及几处不动产和存款。毛女士想把这些赠与给冯昼,并补偿他这段时间以来平白经历的风波。
冯昼理解毛女士的心情,但是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并不想接受毛家的任何补偿。虽然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叶晓实在是家境优渥。
但他实在又是有一些好奇,问:这两处房子,是叶晓还在的时候,自己住的吗?
毛女士看了看地址,道:“市区这套是留给他成家用的,但是一直是毛坯没有装饰。另一栋毗邻郊区的小套一靠近大学城,那是叶晓上学时候住过的地方。”
冯昼说,“那我能抽空、请您拨冗,带我去看一看吗?”
毛女士欣然应诺。
叶晓是生物系的学生,但是他的才能还未曾在大学里展露任何的头角,人就被疾病的无常给埋没。
他的房间里有一把他弹过的吉他,还有一些随手画的素描。
他开始逐步了解这个少年的过往,他的爱好和生平。在哪里上学,在哪里居住,经历了怎样的家庭变故,这些又如何塑造和反哺了他的人格,以至于他成长成他遇到时的那个样子。
他在这里看到到了太多他在叶晓的身上不曾看到的细节,它们如羽毛般填补进冯昼过往的认知中去。那个在葬礼上被烧掉的叶晓,又以另一种形态,完整的回来了。
只不过这次他没有形体,他也没有温度,他只有更丰满的故事和记忆。
冯昼终于松了口,说:“别的我都不要,这栋小房子可以给我吗?”
毛女士实在是怕他在这里睹物思人,走上什么沉沦的道路,就问他:“你确定自己可以走出来吗?斯人已逝,即便是我自己,也时常自我开解,尽量不要过度伤怀。活着的人应该承载着故去的人的希望向前看,譬如留给你的的那些财产,他也只是想让你能过更自由的生活。”
冯昼说:“毛女士,很感激你的包容和理解,但是我现在不想走出去。我还想在这里再续一段浅梦,也请您能理解。”
毛女士眼眶湿润,把钥匙留给了他。临别说,手续律师会给他邮寄到此地址,便离开了。
冯昼看着满屋的陈设,仍然没能放松下来。他躺在他的床上,他曾经躺过的地方,寻觅着熟悉的气味……他甚至像个病态的囚徒,在他的床上怀念着那个雨夜□□。
他自言自语:“你怎么能够,让我在你离开之后再深爱上你呢?”
他趴在叶晓的旧床褥间,胸口的位置传来刺痛,那是叶晓的骨刺刺入心脏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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