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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弥留 沈渊因伤势 ...


  •   沈渊割开绳子的那只手在发抖,她力竭了。她从树上跳下来到现在,身上多了三个弹孔,左臂废了,右腰侧的血没止过,左肩的伤口每呼吸一次就往外涌一股新的血。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还能撑到把陆昭解开,也许只能撑到把绳子割断。

      砍刀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的时候,陆昭跪在她面前,浑身都在抖。沈渊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脸上全是血,干了的和没干的混在一起,睫毛上也有,糊住了眼睛。

      陆昭伸出手,把沈渊脸上的血擦了一下。擦不掉,干了,指甲抠了一下,抠下来一小片暗红色的血痂。沈渊的脸很白,白到不像活人的颜色。她的生命像是在身体最深处慢慢熄灭。陆昭把沈渊的手握住,沈渊的手还是那么凉,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凉。以前的凉是血液循环不好,也许捂一捂就热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她的身体在把热量从四肢收回去,往核心收,往心脏收,像一棵树在冬天来临之前把养分从树叶收进树干。但她的树干也空了。她在这片雨林里消耗了太久,早就没有什么可以收回来的了。

      “沈渊。”

      沈渊的眼睛动了一下。瞳孔对焦慢了半拍,看着陆昭,又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你赢了。”陆昭的声音在发抖“你杀光他们了。我们回家。回山洞。我给你包扎。”

      沈渊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的身体已经不听她的话了,从脚底板往上,一层一层在失去知觉,像一栋楼从地基开始往上坍塌,砖一块一块往下掉。

      “沈渊,你听到我说话吗。”陆昭站起来,腿是软的,扶着树干才站住。她伸手去揽沈渊的腰想把她扛起来,手碰到沈渊腰侧的时候摸到满手的血。腰侧那个弹孔还在往外渗血。像一口快要干涸的泉眼,水已经不怎么往外冒了,只剩底下的泥浆还在一点一点往外溢。那是血快流干了。

      陆昭把手按在那个伤口上,用力按住。沈渊的身体往后晃了一下,靠在了树干上,顺着树干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靠着那棵树。树干上原本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她靠着那棵树,看着陆昭。

      “你躺下。你躺下,我把你抱回去。不远。走快一点天亮之前能到。”

      沈渊没有说话。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指碰到陆昭的脸颊。指腹在她的颧骨上停了一下,从颧骨慢慢划到下巴。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皮肤,几乎没有重量,似乎她浑身上下只剩这么一点力气了,她把最后这点力气用在了这件事上。

      陆昭抓住沈渊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沈渊的手指往下淌。

      “沈渊,你不许死。”

      沈渊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笑,但笑不出来了。

      “你是我在深渊中仰望的月亮。”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月亮……不能掉到泥潭里。”

      “你不是泥潭。你不是深渊。你是沈渊。”陆昭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渊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她这辈子摇头的次数很少,她很少否定别人,也很少否定自己。这一次她否定了。告诉陆昭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

      “我在这里待了十几年。这片雨林是什么地方,你来了还不到两个月,你已经知道了。没有法律,没有秩序,没有人在乎那些动物。偷猎者杀了一批,还会来新的一批。我守了这么多年,我守住了什么。”

      “你保护了我。”陆昭说。

      沈渊看着她。月光照在沈渊脸上,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眼睛不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碎得很慢,像冰面下的裂缝在延伸,你看不到它,但它一直在延,一直在延,延到某一个临界点,整个冰面会哗的一声塌下去。

      “你不该来这里的。”沈渊说。“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我不后悔。”

      “你不该进这片林子,你不该认识我。你不该说喜欢我。你当初回国后不该回来。”

      陆昭听着,没有打断她。

      “你像是天上的月亮,应该在属于你的地方发光发亮,不该来到这片深渊的。”

      沈渊停了一下。她的呼吸很浅,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也许我早就注定死在这里了。”沈渊的手从陆昭脸上滑下来,垂在膝盖上,手指还朝着她的方向,但已经没有力气抬起来了。“在这里,没有安全词。”

      “凤凰。”陆昭说。

      “凤凰不存在。”沈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很深,像两口已经干涸了的井,井底还有最后一点水光,不是月亮照进去的,是它们自己在发。“安全词只是我们之间的游戏,但他们,偷猎者,不会停止他们的暴行。”

      陆昭攥紧她的手。“你应该遵守我们的约定的。”

      “也许你认为我不是深渊,但这个地方是。”沈渊的声音低下去。“我必须救你,你不应该陨落在这里。”

      陆昭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沈渊的手背上。沈渊看着那些眼泪,她想擦,手抬不起来了。
      陆昭把沈渊从地上抱起来,抱在怀里。沈渊很轻,比想象中轻得多。陆昭一直觉得她很重,一个人扛着整片雨林的重量,怎么会不重。但现在她抱在怀里,轻得像一捆干柴,像一捧枯叶。她已经把命还给了这片雨林。

      “沈渊。你说了,守了这么多年,守住了什么。你守住了这片雨林。偷猎者死了,他们不敢来了。你杀了他们那么多人,消息会传出去。这片雨林会安生好几年。那些动物可以多活好几年。你守住了。”

      沈渊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东边的方向。月亮已经落下去了,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

      “沈渊。”

      “嗯。”

      “你答应过我,去看海。”

      沈渊沉默了很久。久到东边的那一线灰白变成了淡粉色,又从淡粉色变成了橙红色。

      “很遗憾,不能和你一起去看海了。你替我去看吧。”沈渊说。

      “不行。你要亲眼见到。”

      沈渊没有再说话。她的眼睛还睁着,还看着东边的方向,还看着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陆昭不知道她还在不在。沈渊的胸膛还在一起一伏,很慢,一下,又一下。

      “沈渊。”

      没有应答。

      “沈渊。你还在吗。”

      沈渊的眼睛动了一下。瞳孔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落在陆昭脸上。

      “在。”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还在。”

      东边的天彻底亮了。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涌进来,落在沈渊脸上。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最后的、像凤凰尾羽一样的光。

      “陆昭。”

      沈渊已经很久没叫她的全名了。不是阿昭。陆昭。

      “嗯。”

      “那些照片。你拍的那些。阿陆的,动物们的,这片林子的。”沈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带回去。让外面的人看看。”

      “我会的。”

      沈渊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还微微张着,像还有话要说。陆昭把耳朵贴过去。沈渊的嘴唇动了最后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陆昭听到了。

      她说的是——走了。

      劳累了一辈子终于可以停下来的人说的。

      走了。

      沈渊死在陆昭怀里,死在月光和晨光的交界处。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是灰蓝色的,介于黑夜和白昼之间的那种颜色,不属于白天也不属于黑夜。她死在那个不属于任何时间的时间里。

      陆昭抱着她继续赶路,没有哭。

      沈渊的身体在慢慢变凉。从手指开始,从脚趾开始,从那些离心脏最远的地方开始,一寸一寸地失去温度。陆昭把她抱紧了一些,想把自己的体温给她。她抱着一具正在冷却的身体坐在月光下,像在抱一堆还在燃烧的灰烬,火已经灭了,但余温还在。

      她抱着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没有第二个人能听到。“你也是我的月亮啊,没有人照亮,只有我能感受到。”

      东边的天全亮了。太阳从树冠后面升起来,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沈渊脸上。她闭着眼睛,看起来很平静,像睡着了。她在这片雨林里睡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真正睡着过。她总是在听,听鸟叫,听虫鸣,听狗叫,听脚步声,听枪声。现在终于可以真正的休息了。

      陆昭把沈渊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原本木屋后面那棵榕树下。阿陆的坟在那里,石头摆的圈还在,圆圆的,像一轮满月。她在阿陆旁边挖了一个坑。用沈渊的砍刀挖的,刀口卷了刃,已经不利了。她挖了很久,手磨破了,血从掌心里的纹路往外渗。没有停。

      坑挖好了。她走回去把沈渊抱起来,抱到榕树下,放进坑里。沈渊的身体蜷着,和阿陆一样,头朝着东边,朝着她每天走的方向。陆昭蹲在坑边看着沈渊。沈渊闭着眼睛,脸上还有干了的血,她没有擦。那些血是沈渊的雨林,这片雨林就是血做的。动物的血,偷猎者的血,沈渊的血。渗进土里,被树根吸收,长成新的叶子、新的藤蔓、新的生命。

      她把土推回去,一捧一捧。和沈渊埋阿陆的时候一样慢。土落在沈渊身上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噗,噗,噗。

      土推平了。她用手拍实。从旁边找了几块石头,在阿陆的石头旁边摆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圈,圆圆的,像一轮满月,一个紧挨着另一个。

      陆昭跪在土堆前面,低着头。风吹过来,榕树的气根在头顶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沈渊说过,这棵榕树在这里长了很多年。比沈渊久,比阿陆久,比这片林子里大部分的树都久。

      陆昭抬起手,把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

      她把红绳系在那棵榕树的树枝上。系得很紧,沈渊教她的那种系法。红绳在晨风中轻轻晃动,旧了,褪色了,边缘起了毛边。像凤凰的尾羽。

      凤凰涅槃,向死而生。但她没有重生。她死了。但她还在这里。在这根红绳里,在这片雨林里,在每一条溪水、每一棵树、每一只活着的动物身上。她把自己还给了这片雨林。就让这条红绳代替她继续守护这片雨林。

      陆昭站起来,看着那根红绳。风吹过来,红绳在风中轻轻晃动。它不会离开了。它会在这里,在这棵榕树上,在这片雨林里,在阿陆和沈渊的坟旁边。它会看着这片雨林,看着雨林里的动物,看着日升月落,看着雨季来雨季去,看着偷猎者走了也许还会再来。但它会看着。它再也不会被解下来。陆昭转身走了。她拿了沈渊的弹弓,拿了沈渊口袋里剩下的几颗石子。她把弹弓塞进口袋。

      她一个人走出雨林。沿着沈渊第一次带她走的那条路,穿过竹林,跨过小溪,翻过那个山坡,走到岔路口。沈渊在这里送过她两次。第一次说“到了”,第二次说“阿昭”。这次没有人送她了。

      她走进村子,找到村长,借了卫星电话。拨出经纪人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经纪人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哭腔和骂人的话。陆昭听完她骂,说了一句。

      “发布会照常开。我马上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弥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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