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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沈渊赴死 沈渊趁夜潜 ...


  •   月亮移到了头顶。营地里安静下来了。篝火还亮着,但火势已经弱下去,烧了整晚的木柴变成了一堆暗红色的炭,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又沉下去了。那口黑锅歪在灶台上,锅底粘着半锅已经凉透了的粥,苍蝇在上面爬,爬得很慢,像是也被夜雾浸透了翅膀。

      大部分的人都有些昏昏欲睡。帐篷里面黑着,靠外面的那几个也在打盹。翻译靠着一棵树坐着,怀里抱着枪,头歪在一边,嘴半张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在衣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头目也睡了。他坐在白天坐的那棵大树下面,背靠着树干,手搭在膝盖上,头垂着,下巴几乎贴到胸口。

      那个年轻人没有睡。他端枪站在离陆昭十几步远的地方,面朝河的方向。但后半夜他也撑不住了,枪从肩上放下来,靠着肩膀杵在地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又猛地抬起来,又往下栽。他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每次抬起来只能撑几秒就又垂下去了。他的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里,但已经松开了,枪管歪向一边,对着河面,河水在月光下流。

      陆昭被绑在树上,手脚早就失去了知觉。绳子勒得太紧了,几乎把她的身体嵌进了树干里。她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力把胸腔往外撑,撑开一点缝隙,让空气挤进去。呼气的时候绳子收得更紧,像一只手攥着她的肺,一点一点往死里攥。

      她每隔一会儿就用力攥一下拳头,让血液往手指末端挤一挤,怕时间长了手废了。右手还能动,左手已经完全麻了,五根手指像五根不属于自己的木棍,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掌已经发紫了,指甲盖下面有淤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绳子勒的。她把左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有感觉就好,有感觉就说明还没废。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已经是后半夜了,营地里的光影在变,那些帐篷的影子在缩短又拉长,像某种缓慢的、无声的日晷。她在数。数月光移动的速度,数灶火暗下去的次数,数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抬起头往上看。

      那棵树的树冠很大,枝叶很密,月光照不进去,是一团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头顶上方的枝叶里,沈渊像一只云豹一样蜷在那里。
      已经好几个小时了。沈渊蹲在树冠里,一动不动。她的身体贴着一根粗壮的横枝,双脚踩在下面的分枝上,一只手抓着头顶的细枝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握着砍刀。她浑身都是灰,从下午躲到现在,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从她的位置往下看,整个营地尽收眼底。头目坐在树下,翻译靠着树桩,年轻人在河边站岗,其他人分布在帐篷里、篝火旁、笼子边。她数了三遍,十一个人,八把枪。

      她在等。

      等月亮再移一点,等火再暗一点,等那几个还醒着的人眼睛闭上,等头目的呼吸再沉一点,沉到叫不醒的程度。

      月亮缓缓移动着。灶火暗下去,暗到只剩炭火的红光,那点光不够照亮营地,只能让帐篷的影子更浓、更重、更黑。头目的头垂得更低了,下巴贴着胸口,呼吸声从均匀变得粗重,又从粗重变得像死了一样,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呼噜声,像一台旧发动机在空转。

      年轻人靠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枪从肩膀上滑下去,横在膝盖上。他已经站不住了,从站着变成靠着,从靠着变成了坐着,从坐着变成了歪在石头上,头一歪,终于彻底睡过去了。

      翻译的嘴半张着,口水不流了,干了,在嘴角留下一道白色的印痕。他的手指从扳机护圈里滑出来,垂在身侧,像两根挂在树枝上风干了的藤蔓,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断。

      其他人更不用说。帐篷里的打呼声此起彼伏,有的尖锐,有的沉闷,像在开一场没人听的音乐会。笼子里的动物也不动了。

      沈渊从树冠里探出半个身子。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从树枝上移开,手从细枝上松开,整个人的重量转移到双手抓住的横枝上,然后松开一只手,往下放,抓住下一根树枝,再放,再抓。像一只夜行动物从高处降落,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根手指都稳稳地抓住她需要抓住的东西。

      她落在地上,脚掌先着地,膝盖微曲,身体前倾,然后直起来。整个过程没有声音。
      砍刀紧紧握在手里。

      她的目标是头目。从树冠到头目坐着的那棵大树有二十几步,她的脚步是无声的,每一步都这样,每一步都稳得像猫科动物在接近猎物。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她经过了一个帐篷门口。里面的人在打呼,很响。沈渊从他门口走过去,他没有醒。帐篷门帘被风吹了一下,掀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双穿着袜子的脚。

      第十五步,她踩到了一根细枝。那根细枝很小,藏在落叶下面,眼睛看不到,她看不到,但她感觉到了。脚掌落下去的瞬间,细枝在落叶下面发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响,因为落叶垫在下面,声音被吸收了大部分。只有一个可能听到它的人,头目。但是头目在打呼,呼吸声粗重,持续,没有任何中断的迹象。他没有听到。

      第十八步,她已经离头目不到五步远了,能看到他额头上的疤痕,能看到他嘴角干裂的皮。他的呼吸还是那样,一下,一下,一下。
      第二十步,她站在他面前。举起砍刀。

      头目的眼睛是闭着的。

      沈渊看着他的脸。这个男人下令杀了阿陆。他让人用铁钉穿过阿陆的爪子和腿,把阿陆钉在树上。他让手下在雨林里屠杀那些不值钱的动物,杀完了扔在那里,连看都不看一眼。他让他的手下抓住陆昭,把她当诱饵,等她来送死。

      她来了。

      砍刀猛地落下。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头目的身体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里映着沈渊的脸,那是一张全是灰和血的脸,眼睛是冷的,像结冰的河面。他的嘴张开了,想说什么,但气管已经被切断,气从喉咙的断裂处冲出来,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水泡破裂的声音。血从脖子里喷出来,动脉被切断之后血压把血推向空中,形成一道弧线,扬出一米多远,溅在树干上、溅在沈渊脸上。

      他的身体从树干上滑下去,腿还伸着,他歪在地上,腿抽搐了两下,像一只被割断了喉管的鸡,神经还在反射,身体已经死了。

      沈渊把砍刀从颈骨里拔出来。刀口卡在脊椎上,拔了一下没拔动,第二下拔出来了,骨头和刀口摩擦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声音。她把砍刀握在手里,转过身。

      营地里的人醒了。

      第一声喊不知道是谁发出的,但声音把整个营地炸开了。帐篷里冲出人来,有的提着裤子,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抓起枪就朝她射击。第一枪是那个翻译开的,他靠在树桩上被惊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指已经扣下了扳机。子弹打在沈渊身后的树干上,木屑飞溅,其中一片从她耳边擦过去,耳朵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耳垂往下滴。她没有回头。

      第二枪是帐篷里穿出来的,子弹打在她脚边的泥土里,溅起的泥巴糊了她一脸。她没有停。第三枪。

      第四枪。

      她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弯着腰冲进了营地,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砍刀拖在身后,刀尖在泥土里划出一道浅沟。

      第一个人挡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把砍柴刀,比她的大,比她厚。她没跟他拼刀。她从他右侧滑过去,砍刀横劈,刀口切在他的大腿上。他惨叫一声跪下去,她一脚踹在他胸口上,他仰面倒下。

      第二个人从帐篷里冲出来举着一把步枪。沈渊来不及躲,砍刀直接削过去,削在他握枪的手指上。枪飞了,手指也飞了,那个人捂着手在地上打滚。沈渊没有看他,从他身上跨过去。

      第三个人是那个用棍子捅穿山甲的人,他从笼子旁边站起来,棍子还握在手里,在脸的侧面急促地呼吸。沈渊冲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把棍子举起来挡了一下,砍刀劈在棍子上,棍子断成两截,砍刀继续往下落,落在他的额头上。他仰面倒下去,撞翻了身后的铁笼子,笼子里的穿山甲滚出来,蜷成一团,一动不动。

      离得远的人开始举枪射击。他们已经不敢靠近她了,站在远处朝她开枪。那几个人站成一排,像在打靶。

      子弹从她身边飞过去,打在她身后的帐篷上、笼子上、地上。她从一个掩体冲到另一个掩体,从一个帐篷后面冲到另一个帐篷后面。她的身体在月光下像一条影子,子弹追不上她。

      有人在用缅甸语喊,喊她是鬼,喊她不是人,喊她根本打不死。她的左臂垂着,几乎要动不了了,还是不幸中弹了。但她没有时间去处理。她只是继续跑,继续冲,她不能停下来。

      有人朝她开了一枪子,子弹打在她右腰侧。她整个人猛地扭了一下,像被人从侧面狠狠推了一把。那一瞬间她的右腿软了一下,几乎要跪下去。她咬着牙把右脚往地上踩,踩实了,身体没有往下坠。血从腰侧那个洞里涌出来,顺着裤腿往下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是滚烫的,比身体其他部分的温度高出一截。那股热流从腰侧蔓延到大腿,到膝盖,到小腿,最后滴进泥土里。

      那个翻译把自己缩在帐篷后面,枪举得很高,手指扣在扳机上但不敢扣。他看到沈渊把其他人都杀了,一个接一个,像割草一样。他喊了一句什么也许是求饶,也许是骂人,也许是念经。沈渊听不太懂,也不想听懂。

      她从帐篷门的另一边绕过去。翻译听到脚步声把枪口转过来,沈渊已经不在那个方向了。砍刀从帐篷帆布中间劈进去,帆布被划开一道大口子,在那道口子里沈渊看到了翻译的脸,刀尖从他眼眶里穿过去了。翻译的身体扭转了半圈,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然后趴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河边那个人朝她开枪,一枪,两枪,三枪。沈渊躲过了两枪,第三枪打在她的左肩上,她的身体猛地往后仰,快要倒下去的时候她用右腿撑住了,弯着腰贴住地面,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然后她弹了出去。

      砍刀切进他的肋骨里。她用力拔出来的时候他人已经往前栽进河里了,河水被染红了一小片。

      只剩下那个年轻人了。

      他已经退到了河边,离河岸最远,离水最近。端着枪的手在抖,,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枪口指着沈渊,但是那根枪管在空气里划着越来越大的圆圈。他瞄准不了她。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嘴巴半张着,嘴唇也在抖。

      沈渊朝他走过去。

      砍刀拖在地上,刀尖在泥土里划出一道浅沟,发出一种很细很细的沙沙声,像蛇在落叶上爬。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她没有必要跑,她已经赢了。

      她的左臂垂着,腰侧那个枪伤还在往外渗血,左肩的伤口也在往外渗血,浑身上下被血浸透了,走过的每一条路都留下了暗红色的脚印。但她还在走,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他朝她开了一枪。

      子弹从她耳边飞过去。

      他又开了一枪。

      打在她身边的泥地上,溅起的泥土打在她脸上。

      第三枪卡壳了。他低下头拉枪栓,拉了一下没拉动,又拉了一下,枪栓卡在中间,退不出去也推不回来。他急得眼泪都出来了,那行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泥印的脸往下滑。

      沈渊扑了过去。

      那一瞬间她像一只饿了很久的老虎扑向它的猎物。砍刀从高处劈下。他下意识举起枪管挡了一下,枪管被砍刀劈成了两半,前面半截枪管飞出去掉进河里发出细微的水声。枪膛里的气从裂口喷出来,夹着还未燃尽的火药和铁锈的味道。

      他往后退了一步,水已经漫到脚踝了。他又退了一步。沈渊追上去,砍刀从高处第二次落下,他侧身躲了一下,砍刀劈在他的左肩上,刀口嵌进骨头里拔不出来。她松开刀柄,换右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往水里按。他的身体在水里扑腾,把河水搅得哗哗响。沈渊把砍刀从他肩膀上拔出来,刀口卡在骨缝里,拔了两下才拔出来。第三下劈在他额头上,从眉心到头顶裂开一条缝。

      年轻人倒在水里不动了。沈渊站在河里,砍刀还握在手里,刀口卷了,刀刃上有缺口,崩了好几处。她的意识或许是清醒的,又或许早就被伤痛烧得只剩下一片滚烫的模糊,根本没有余力去感受“清醒”这个词了。

      最后一个也死了。

      营地里一片死寂,只有水声,只有灶火里最后一根木柴燃烧的声音,噗,噗。沈渊从河水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上岸。她的左臂垂着,右腰侧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左肩的伤口也在往外渗血,每一次呼吸肩膀就往外涌一股新的血。

      她浑身是血。从脸上到手上,从衣服上到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她的耳朵被子弹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从耳垂往下滴,滴在肩膀上。她朝陆昭走过去。

      路不长,从河岸到那棵大树不到三十步。她走了一小会儿,每走一步右腰侧的伤口就往外面渗血,腰侧那个洞在每一次迈步中被扯动,新的血涌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淌。她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得多。

      陆昭看着她走过来。看着她满脸的血,看着垂在身侧的左臂,看着腰侧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洞,看着左肩上那个被子弹撕开的伤口。看着她那副残破的、只剩一口气的身体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

      她走到陆昭面前停下来。砍刀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发出闷响。她低着头看着陆昭,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她身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陆昭的腿上,滴在陆昭的脚面上。

      陆昭看着沈渊,拼命地看她,想把她的样子刻进眼睛里,以后不管是闭眼还是睁眼,只要一想她,就能看到此刻的这一幕。

      沈渊弯下腰,去捡砍刀。弯下去的时候腰侧的伤口扯动,所有的血都往那个洞里涌,涌出一股新的。她的脸白了一下,白得像纸一样,白到嘴唇上的血被衬成了一种几乎像假的颜色。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树根还抓着土,但抓不深了。

      沈渊用砍刀割陆昭身上的绳子。绳子很粗,砍刀不利了,割了好几刀才割断。陆昭从绳子里滑出来,全身都在麻。右膝先摔在地上,左膝接着砸下去。

      她跪在沈渊面前。沈渊站在她面前,浑身是血,浑身是伤,浑身是死过一回又硬撑着爬回来的痕迹。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连握着砍刀的手指都一根一根松开了。砍刀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她没有力气了。只剩一口气吊着,像一盏风里的灯油已经干了,棉花捻子烧得只剩最后一截。但那盏灯还亮着。那道光还照着陆昭的脸。

      陆昭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沈渊低着头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月光从西边照过来,快落下去了。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渊身上,落在陆昭身上,落在她们之间的那片地上。沈渊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她的嘴唇上全是血,干了的和没干的全混在一起。

      她看着陆昭,陆昭也看着她,砍刀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那道光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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