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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次 沈渊主动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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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渊开始跟陆昭学拍照了。
这件事的发生没有任何征兆。那天早上,陆昭蹲在溪边刷牙的时候,沈渊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她手里的相机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昭差点把牙膏沫咽下去的话。
“那个,再教我一下。”
陆昭转过头,嘴里全是泡沫,眼睛瞪得像铜铃。沈渊站在晨光里,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冷冷的样子,但陆昭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轻轻捻着衣角,一个小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你说什么?”陆昭把泡沫吐掉,用袖子擦了擦嘴。
“没说什么。”沈渊转身就走。
“哎哎哎!”陆昭跳起来追上去,一把拽住沈渊的袖子,“你说了!你说再教你一下!我听到了!”
“你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沈渊,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说了又不承认?”
沈渊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被抓住软肋之后的无措。像一只野猫被人发现了藏身之处,想跑又舍不得跑,想留又不好意思留。
陆昭看着那个眼神,心都要化了。
“来来来,”她拉着沈渊的袖子往空地上走,“我教你,我好好教你。从最基础的开始,光圈、快门、ISO,一个一个讲。”
“不用讲那么多。”沈渊被她拽着走,脚步有些踉跄,“就……知道怎么按就行。”
“那怎么行?摄影是一门艺术,不是按快门就完事的。你要懂光线,懂构图,懂色彩,懂……”
“我就想拍清楚。”沈渊打断她。
陆昭回过头,看着沈渊。沈渊的目光落在别处,不看她。
“拍清楚什么?”陆昭问。
沈渊没有回答。但陆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远处,阿陆正趴在屋顶上晒太阳,尾巴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晨光照在它身上,把它的皮毛照成了一片流动的金色。
陆昭忽然明白了。
沈渊想拍阿陆。
这个念头让她的鼻子酸了一下。沈渊在这片雨林里生活了那么多年,和阿陆朝夕相处了五年,但她没有一张阿陆的照片。如果有一天阿陆不在了,她连一个可以拿出来看的东西都没有。
“好。”陆昭的声音有些哑,“我教你拍清楚。”
她拿出那台备用的卡片机,调到自动档,递给沈渊。
“先用这个。自动档,你不用管光圈快门,只管构图和对焦。”
沈渊接过相机,举起来,对准了屋顶上的阿陆。
“等等。”陆昭按住她的手,“别急着拍。你先看,看清楚了再按。”
“看什么?”
“看光线。你看现在阳光从东边照过来,阿陆的脸是亮的,背是暗的。这种光叫侧光,能把轮廓拍得很清楚。如果你想让它的眼睛有光,就让它朝着太阳的方向……”
陆昭站在沈渊身后,伸手指着阿陆的方向。她发现自己离沈渊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耳后的一颗小痣。那颗痣很小,像一粒芝麻,藏在耳廓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陆昭忽然觉得自己很不对劲。她应该是在教摄影,但她的注意力全在那颗痣上。她想凑近一点看清楚,想伸手摸一下,想知道那颗痣的触感是光滑的还是粗糙的。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陆昭,你是个正经人,你不能这样。
“看清楚了?”沈渊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啊?哦,看清楚了。”陆昭清了清嗓子,“你试试。”
沈渊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阿陆。她眯着一只眼睛,眉头微微皱着,整个人很专注,像在瞄准一个很远的目标。
咔嚓。
她按下了快门。
陆昭凑过去看那张照片。阿陆在画面中央,构图很正,地平线是平的,对焦也基本准确,虽然焦点落在了阿陆的鼻子上而不是眼睛上,但对于一个第二次摸相机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奇迹了。
“你看,”陆昭指着屏幕,“焦点在这里,鼻尖是清楚的,眼睛稍微有点糊。下次你试试把对焦点放在眼睛上,动物的眼睛是最重要的,只要眼睛清楚了,整张照片就活了。”
沈渊看着屏幕,眉头还是皱着。
“糊了。”她说。
“没有完全糊,只是稍微有一点点。你第一次拍动物,能拍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你又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陆昭急了,“我说的是真的。你知道我第一次拍动物拍成什么样吗?我拍了一只大象,结果只拍到了它的屁股。整张照片就是一个巨大的、灰色的、布满皱纹的屁股。我导师看了之后沉默了一分钟,然后说了一句‘很有冲击力’。”
沈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真的?”她问。
“真的!我骗你我是小狗。”陆昭举起三根手指,“那张照片我现在还留着,你要看我回去以后发给你。”
沈渊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虽然没有笑出声,但那个表情已经可以称之为“笑”了,整个脸部线条都柔和了下来,像冰面下涌动的春水。陆昭的心脏又不争气地加速了。
她想,如果沈渊每天对她笑一次,她的心脏可能撑不过一个月。
接下来的几天,沈渊每天都拍照。
她拍阿陆,拍溪水,拍树上的鸟,拍地上的蘑菇,拍雨林里一切活着的东西。她的进步很快,快到陆昭都觉得不可思议。第三天的时候,她已经能拍出对焦准确、曝光正常的照片了;第五天的时候,她开始注意构图了,知道把主体放在三分线上,知道利用前景和背景的层次。
“你是不是偷偷练过?”陆昭有一天忍不住问。
沈渊正在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头都没抬。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进步这么快?”
“因为你教得好。”
陆昭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沈渊夸她了。沈渊居然夸她了。虽然只有四个字,但那是沈渊第一次夸她。她觉得自己可以把这个瞬间裱起来挂在墙上,每天看一百遍。
“那你……要不要试试手动档?”陆昭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激动,“自动档虽然方便,但手动档能拍出更多你想要的效果。”
沈渊抬起眼睛看她。
“你教我?”
“当然。”
陆昭调到手动挡,把相机递给沈渊,然后站在她身后,伸手指着屏幕上的参数。
“这个是光圈,控制进光量和景深。数字越小,背景越糊;数字越大,前后都清楚。”
“这个是快门速度,控制曝光时间。拍动物的时候要用高速快门,不然会糊。”
“这个是ISO,感光度。光线好的时候用低ISO,画面干净;光线不好的时候用高ISO,但会有噪点。”
沈渊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专注的气息。
陆昭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一个词:匠人。
沈渊不是那种坐在教室里学理论的人,她是那种在实践中学、在重复中精进的人。她学弹弓是这样,学拍照也是这样。不着急,不浮躁,一步一步,把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肌肉记忆里。
“你试试。”陆昭退后一步。
沈渊举起相机,对着远处的阿陆,开始调整参数。她的手指很大,操作小小的拨盘有些吃力,但她很有耐心,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咔嚓。
她按下快门,然后低头看屏幕。
“糊了。”她说。
“快门速度太慢了。”陆昭凑过去看,“阿陆在动,1/125秒不够,要调到1/250以上。”
沈渊重新调整参数,再次举起相机。
咔嚓。
“还是糊的。”
“再调高一点,1/500。”
咔嚓。
“清楚了。”沈渊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陆昭凑过去看,照片里的阿陆正在舔爪子,舌头伸出来,粉色的,带着倒刺的纹路清晰可见。整张照片对焦准确,曝光合适,构图也舒服,阿陆在画面的右三分之一处,左边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像是准备往那个方向走。
“这张很好。”陆昭说,“真的很好。”
沈渊看着屏幕,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里终于有光了,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属于她自己的光。
陆昭从来没有在沈渊眼睛里见过这种光。
她忽然意识到,沈渊不是不喜欢拍照。她只是从来没有机会。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放一个相机,告诉她“你可以试试”。她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没有阳光,没有水,没有人知道她在地下悄悄地活着。
直到陆昭来了。
陆昭不知道自己是阳光还是水,但她知道那颗种子发芽了。她看到了那株嫩芽,纤细的、脆弱的、但充满生命力的嫩芽,从坚硬的土地里钻出来,朝着光的方向生长。
她忽然很想哭。
“沈渊。”她说。
沈渊抬起头。
“你很有天赋。”陆昭说,“真的。我不是在哄你,我是认真的。你对光线的敏感度、对构图的直觉,这些东西很多人学很久都学不会。但你天生就会。”
沈渊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是一种陆昭从未见过的、脆弱的、像肥皂泡一样一碰就碎的东西。
“真的?”沈渊问。
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发抖。
这是陆昭第一次听到沈渊的声音发抖。
“真的。”陆昭说,“我从来不骗你。”
沈渊低下头,看着相机屏幕上的阿陆。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
“谢谢。”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但陆昭听到了。
那天晚上,沈渊在灶台边煮粥的时候,陆昭偷偷拍了一张她的照片。
沈渊蹲在灶前,一手拿着木勺搅动锅里的粥,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灶火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温暖而柔和。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陆昭知道那不是没有情绪,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了平静的水面之下。
陆昭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打开相册,翻到最早拍的那几张,沈渊背着她走在雨林里的那张,沈渊在溪边洗菜的那张,沈渊在门槛上发呆的那张。她把这几张照片和今晚这张放在一起,发现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事情。
沈渊变了。
眼神变了。最早的那些照片里,沈渊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最近的这些照片里,她的眼睛里开始有东西了,有时候是火光的跳动,有时候是月光的反射,有时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的、像春天的土壤一样的东西。
陆昭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
但她喜欢它。
她喜欢沈渊眼睛里的一切。
“你在看什么?”沈渊端着两碗粥走过来。
“看你的照片。”陆昭把平板递给她,“你看,这是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拍的,这是今天的。你有没有发现有什么不一样?”
沈渊接过平板,看了几秒。
“没有。”她说,把平板还给陆昭。
“有。”陆昭坚持,“你的眼神变了。”
沈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没变。”
“变了。你自己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你以前的眼睛像……”
陆昭想了想,找了一个比喻。
“像雨林最深处的潭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现在的眼睛像……”
她又想了想。
“像有月亮照着的潭水。还是黑的,但能看到月亮的倒影。”
沈渊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睛看着陆昭。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真的有月亮的倒影。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从门口照进来,在沈渊的瞳孔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光点。
陆昭看着那个光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那是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脏蔓延到四肢,像电流,像潮水,像春天第一场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她想说点什么。
她想说“沈渊,我喜欢你”。
但她没有说。
因为沈渊先开口了。
“阿昭。”她说。
“嗯。”
“你什么时候走?”
陆昭愣了一下。
她说过只待四天。但四天早就过了。她又说过再待几天。但几天也过了。她一直在找理由留下来,脚没好,专题没拍完,阿陆需要人陪,沈渊需要人教拍照。每一个理由都说得通,每一个理由都在用完之后被她找到了新的理由。
但沈渊不是傻子。沈渊什么都知道。
“你不想我走?”陆昭问。
沈渊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陆昭看着她的头顶,又看到了那几根白发。在灶火的映照下,那些白发像一根根银丝,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沈渊。”陆昭说。
“嗯。”
“你看着我。”
沈渊没有抬头。
“沈渊,你看着我。”陆昭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沈渊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灶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阿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两个人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趴下来,把脑袋搁在陆昭的脚上。
陆昭看着沈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灶火的光,有月亮的光,有她自己小小的倒影。
“我不想走。”陆昭说。
沈渊没有说话。
“我想留下来。”陆昭说,“我想每天跟你一起煮粥,一起巡林,一起教阿陆不要上床睡觉。我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也是你。”
沈渊还是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动,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那些藏在深处的、她从未示人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沈渊,”陆昭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喜欢你。”
屋子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灶火燃烧的声音,能听到溪水流淌的声音,能听到阿陆呼吸的声音,能听到两个人心脏跳动的声音。
沈渊看着陆昭。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陆昭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然后沈渊动了。
她伸出手,越过灶火,越过阿陆,越过两个人之间所有的距离和沉默,轻轻地、慢慢地、像触碰一件易碎品一样,握住了陆昭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
但陆昭觉得那是她握过的最温暖的手。
“我知道。”沈渊说。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但陆昭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你知道什么?”陆昭问。
“知道你不想走。”沈渊说,“知道为什么我要学拍照吗。”
“为什么?”
沈渊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陆昭的手很白,沈渊的手很黑,两只手握在一起,像白天和黑夜在黄昏时分相遇。
“因为想给你留下一些东西。”沈渊说,“在你走之后。”
陆昭的眼泪涌了出来。
不是难过,是心疼。心疼沈渊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走,心疼沈渊从一开始就在做准备,学拍照,是为了在她走之后还能留住阿陆的样子;对她好,是为了在她走之后还有可以回忆的东西。
沈渊什么都想到了。
除了陆昭可能不想走这件事。
“我不走。”陆昭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两个人的手上,“沈渊,我不走。”
沈渊抬起眼睛看着她。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陆昭一直在找的东西。
不是月亮的倒影,不是灶火的反光。
是眼泪。
沈渊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有眼泪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无声地涌出来,沿着古铜色的脸颊往下流,滴在灶台上,滴在粥碗里,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陆昭绕过灶火,绕过阿陆,坐到沈渊身边,伸手抱住了她。
沈渊的身体很僵,像一块石头。但慢慢地,慢慢地,像冰在春天里融化,像花在晨光中绽放,她软了下来。她把脸埋在陆昭的肩窝里,肩膀开始颤抖。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陆昭能感觉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滚烫的,落在自己的脖子上,像一颗颗小小的太阳。
沈渊在哭。
沈渊在为她哭。
陆昭抱紧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阿陆抬起头,看了看两个人,然后又把脑袋搁回陆昭的脚上,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满足的叹息。
灶火在烧。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月亮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方框。
在这个世界的角落里,在没有人知道的雨林深处,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很安静。
像两棵在暴风雨中靠在一起的树。
根在地下缠绕,枝叶在风中相触。
没有人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长在一起。
但它们知道。
它们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