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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亮与深渊 陆昭追问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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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之后,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什么都没变,沈渊还是那个沈渊。她还是不爱说话,还是每天清晨四点起床巡林,还是用弹弓打鸟,还是蹲在溪边洗菜,还是把粥煮得稀稀的、咸咸的。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冷冷的,像雨林深处的潭水,平静得看不到一丝波纹。
但什么都变了,陆昭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偷偷地看、假装在看别的东西地看、看到了就赶紧移开目光地看。现在是光明正大地看、理直气壮地看、看到了就不想移开地看。
她看着沈渊劈柴,看着沈渊生火,看着沈渊蹲在溪边洗衣服,看着沈渊坐在门槛上发呆。每一个画面都让她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膨胀,撑得她快要飞起来。
她们还是睡在同一个屋檐下,隔着半个屋子的距离,但中间那半个屋子变小了。心理上的距离变短了。陆昭在黑暗中翻个身,能听到沈渊的呼吸声从那边传来,比之前重了一些,也许是因为陆昭的耳朵变得敏感了,能在一片寂静中准确地捕捉到那个人的气息。
她们还是不会说太多话,但沉默不再是尴尬的、疏离的、隔着一堵墙的沉默。现在的沉默是温暖的、柔软的、像冬天的毯子一样可以裹在身上的沉默。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不需要说话,但知道对方就在那里,在同一个屋檐下,在同一条毯子里,在同一个月亮的照耀下。
阿陆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这只云豹最近总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们俩,琥珀色的眼睛从这个人转到那个人,又从那个人转回来,像是在判断这两个人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它开始睡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不偏不倚,像一道毛茸茸的分界线。陆昭怀疑它是故意的,但没有证据。
“阿陆,你是不是在吃醋?”有一天陆昭蹲下来,摸着阿陆的脑袋问。
阿陆把脸扭到一边,不看她。
陆昭笑了,凑过去亲了一口它的脑门。阿陆的耳朵抖了抖,但尾巴开始慢慢地甩了起来,这是它高兴的表现。
沈渊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她问。
“亲你的豹子。”陆昭头也不抬,“怎么了,你也要亲?”
沈渊沉默了两秒。
“不用。”她说。
然后快步走开了。
陆昭看着她的背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发现沈渊有一个很可爱的小毛病,每次不好意思的时候,就会加快脚步走开,好像走得快一点就能把不好意思甩在身后。
这个发现让陆昭心里暖暖的。沈渊不是不会害羞,只是她的害羞藏得很深,深到需要很仔细才能发现。但陆昭的眼睛很尖,尖到能捕捉到沈渊耳尖上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红。
她觉得自己可能不是来拍野生动物的。
她是来研究沈渊的。
而这个研究对象,她一辈子都研究不完。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溪边洗脚。
水很凉,凉得陆昭的脚趾头又蜷了起来。她把脚泡在水里,看着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沈渊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近到陆昭能感觉到沈渊身上散发的热量。
“沈渊。”陆昭说。
“嗯。”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沈渊洗脚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
“一次都没有?”
“没有。”
“为什么?”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溪水发呆。
“没有人。”她说。
陆昭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沈渊说“没有人”的时候那种平静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没有人会喜欢她,没有人会靠近她,没有人会想和她一起看日落。
“那现在有人了。”陆昭说。
沈渊转过头看她。夕阳照在陆昭脸上,把她的笑容染成了橙红色。那个笑容很大,很亮,像一朵在黄昏中盛开的花,灿烂得不像真的。
沈渊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去。
“嗯。”她说。
声音很轻,但陆昭听到了。
她在心里放了一朵小小的烟花。
“沈渊。”她又喊了一声。
“嗯。”
“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沈渊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她的手停在溪水里,脚也忘了洗,整个人变成了一尊雕像。
陆昭看着她僵硬的后背,心里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她知道沈渊不擅长回答这种问题。沈渊不擅长说“喜欢”,不擅长表达感情,不擅长把心里的东西变成语言。她的爱是行动,是沉默,是每天早上煮好的粥,是敷在脚踝上的草药,是山洪中握紧的手。
但陆昭还是想问。
因为她想让沈渊说出口。想让沈渊把那些藏在心里、压在深处、从来没有人听到过的话,说出来。哪怕只是一个字,哪怕只是“嗯”,哪怕只是点了点头。
“沈渊。”陆昭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你不用说什么复杂的。你就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一个字,或者一个点头,都行。”
沈渊慢慢转过头来。
她的脸被夕阳照得通红,分不清是晚霞的颜色还是别的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音。
陆昭看着她,耐心地等着。
过了很久。
沈渊点了点头。
很轻很轻的一个点头,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但陆昭看到了。
她不仅看到了,还感受到了。感受到胸腔里那颗种子终于长成了树,根须扎进了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枝叶从她的眼睛里、嘴角上、指尖里长出来,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笑了。
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沈渊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你笑什么?”沈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我高兴。”陆昭直起腰,擦了擦眼泪,“我太高兴了。”
她看着沈渊,沈渊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困惑,不是无奈,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做错事的表情。
陆昭的心又疼了一下。
沈渊不习惯被爱。不习惯有人因为她的一句话、一个点头而高兴成这样。她在这片雨林里孤独了太久,久到忘记了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
“沈渊。”陆昭伸出手,捧住沈渊的脸。
沈渊的脸很小,陆昭的双手几乎能完全覆盖住。她的皮肤很粗糙,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但在陆昭的掌心里,那些粗糙变成了一种真实的、鲜活的、让人想要靠近的质感。
沈渊的身体僵住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陆昭的脸,一张笑着的、流着眼泪的、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脸。
“我喜欢你。”陆昭说,一字一顿,清晰得像在念一份宣言,“沈渊,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救了我,不是因为你给我煮粥,不是因为你的脚踝药很管用。就是因为你。因为你是沈渊。因为你在下雨的时候会担心阿陆,因为你在煮粥的时候会多放一勺米,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会动一点点,因为你明明喜欢我但就是不说。”
沈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替你说。”陆昭笑了,“你喜欢我。你非常喜欢我。你喜欢到愿意教我拍照,喜欢到在山洪里握紧我的手,喜欢到在我问你喜不喜欢我的时候点了头。”
沈渊的嘴唇在发抖。
“所以你不要躲了。”陆昭说,“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互相喜欢。这是事实,你否认不了。”
沈渊看着陆昭,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陆昭心脏差点停跳的事情。
她抬起手,覆上了陆昭捧着她脸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凉到她的指尖都在发抖。
“阿昭。”她喊了一声。
“嗯。”
“我不知道怎么说。”沈渊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我从来没有……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
“没关系。”陆昭说,“你慢慢说。”
沈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勇气的事情。
“我喜欢你。”她说。
四个字。
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但她说出来了。清清楚楚地、完完整整地、没有任何含糊和躲闪地说出来了。
陆昭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次她没有忍住。她放开沈渊的脸,扑过去,抱住了她。紧紧地、用力地、像要把两个人揉在一起地抱住了她。
沈渊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的手臂慢慢抬起来,环住了陆昭的背。一开始只是轻轻地搭着,像是怕用力会把什么东西弄碎。但慢慢地,慢慢地,她收紧了手臂,把陆昭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
两个人坐在溪边,抱着,谁都没有说话。
夕阳在她们身后沉下去,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墨蓝。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
阿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溪边,蹲在两个人旁边,歪着头看着她们。它看了几秒,然后走过来,把身体挤进两个人之间,用脑袋拱开她们的手臂,硬是把自己塞了进去。
陆昭被它拱得笑了出来。
“阿陆,你真的是在吃醋。”她摸着云豹的脑袋说。
阿陆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把下巴搁在陆昭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沈渊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再是那种微微上扬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是真正的、明显的、眼睛都弯成月牙的笑。
陆昭看到了。
她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然后又以两倍的速度重新开始跳。
“沈渊。”她说。
“嗯。”
“你在笑。”
“没有。”
“你在笑!我看到了!你的嘴角弯了,眼睛也弯了,你就是在笑!”
沈渊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是想收回去,但收不回去了。因为陆昭正用一种亮晶晶的、像装满了星星一样的眼神看着她,那种眼神让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着,怎么都拉不直。
“好吧。”沈渊说,“我在笑。”
陆昭觉得自己可能要晕过去了。
沈渊承认自己在笑了。沈渊在她面前承认自己在笑了。这比沈渊说“我喜欢你”还要让她激动,因为“我喜欢你”可能是被逼出来的,但笑是装不出来的。沈渊是真的开心,真的高兴,真的因为她的存在而感到了快乐。
“沈渊。”陆昭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吗,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沈渊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笑。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像雨林潭水一样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月光和星光和陆昭的倒影,变成了一双陆昭从未见过的、美丽的、让人想永远沉溺其中的眼睛。
“阿昭。”沈渊说。
“嗯。”
“你像是月亮。”
陆昭愣了一下。这是沈渊第一次用那个比喻,月亮。她说过“你是月亮”,在山洪过后的那个夜晚,在星空下,在篝火旁。
“我不是月亮。”陆昭说,“我是人。一个喜欢你的人。”
“你就是月亮。”沈渊坚持,“你是我在深渊中仰望的月亮。”
陆昭的眼眶又湿了。
“那你是深渊?”她问。
沈渊点了点头。
“那我不要做月亮了。”陆昭说,“我要做掉进深渊里的月亮。”
沈渊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碎裂之后重新拼合。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变成了无数碎片,但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同一个人。
“月亮不能掉进深渊。”沈渊说,“月亮掉进去了,天就黑了。”
“天黑了还有星星。”
“星星没有月亮亮。”
“但星星比月亮多。”陆昭说,“一颗月亮掉下去了,还有满天的星星。但深渊只有一个。”
沈渊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陆昭的肩窝里。
陆昭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她没有说破。
她只是抱紧了沈渊,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摸着阿陆的脑袋。两个人一只豹,在星空下抱在一起,像一幅不需要任何文字说明的画。
今晚的月亮格外的亮,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要亮,挂在雨林的上空。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深渊没有吃掉月亮。
月亮也没有照亮深渊。
它们只是在一起。
在这片没有名字的雨林里,在没有人知道的角落里,在月光和星光的照耀下,在一起。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