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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名字 陆昭主动教 ...


  •   洪水退去的第三天,天气彻底放晴了。

      雨林像是被洗过一遍,所有的叶子都绿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湿润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像薄荷糖。溪水恢复了清澈,但水位比之前低了不少,露出了平时被淹没的石头,石头上趴着几只晒太阳的乌龟,看到人来了就扑通扑通跳进水里。

      陆昭的脚踝好得差不多了。沈渊的草药像是某种神奇的灵药,敷了三天,肿就消了大半,虽然走路的时候还会有一点点酸胀,但至少不需要一瘸一拐了。她试着在空地上小跑了几步,脚踝没有抗议,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张开双臂在阳光下转了两圈。

      沈渊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削什么,头都没抬。

      “你的脚没好。”她说。

      “好了!”陆昭跑到她面前,蹲下来,把脚踝伸给她看,“你看,不肿了,也不疼了。”

      沈渊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目光在她的脚踝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去,继续削木棍。

      “没好。”

      “你怎么跟个老中医似的?我说好了就是好了。”

      “你是摄影师,不是医生。”

      “那你是医生吗?”

      沈渊削木棍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她说。

      “那你怎么知道没好?”

      沈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木棍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削。木棍在她手里慢慢变了形状,一头尖,一头圆,表面被削得光滑平整,木纹清晰可见。

      陆昭看了半天,没看出来那是什么东西。

      “你在做什么?”她问。

      “叉。”

      “什么叉?”

      “弹弓的叉。”

      陆昭想起来,沈渊那把旧弹弓的木叉在一次打鸟的时候裂了,虽然用藤蔓缠了几圈勉强还能用,但精度已经大不如前。她一直没有换新的,也许是找不到合适的木材,也许只是懒得做。

      “你还会做弹弓?”陆昭问。

      “会。”

      “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沈渊认真想了想。

      “不会用相机。”她说。

      陆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跑进屋里,拿出那台备用的卡片机,塞到沈渊手里。

      “我教你。”

      沈渊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像看一个从外星来的东西。她翻了翻,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背面,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快门,咔嚓一声,拍了一张自己的膝盖。

      “你看,按这里就能拍。”陆昭蹲在她旁边,伸手指着快门键,“这个是变焦,可以把远处的拉近。这个是回放,可以看到拍过的照片。”

      沈渊按照她的指示,笨拙地操作着。她的手指很粗,茧很厚,按那些小小的按钮有些吃力,但她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个在做实验的学生。

      “拍一张试试。”陆昭说。

      沈渊举起相机,对准了远处的雨林。她眯着一只眼睛,透过取景器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快门。

      咔嚓。

      陆昭拿过相机看那张照片。构图歪了,地平线是斜的,对焦也没对准,整个画面都是模糊的。但她没有说这些,而是笑着说:“不错,第一次能拍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沈渊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在说“你在骗我”。

      “真的。”陆昭忍着笑,“比我第一次拍的好多了。我第一次拍的照片全是黑的,因为我忘了摘镜头盖。”

      沈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骗人。”她说。

      “真的!我没骗你!”陆昭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二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拿相机,拍了一整天,回来一看全是黑的,我当时以为相机坏了,后来才发现是镜头盖没摘。”

      沈渊看着她,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虽然没有笑出声,但那个表情已经无限接近笑了。

      陆昭的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你笑一个嘛。”她说。

      沈渊的表情瞬间收了回去,恢复成那副淡淡的、冷冷的样子。

      “我没笑。”

      “你明明笑了。”

      “没有。”

      “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陆昭看着沈渊的侧脸,觉得这个人真是又倔又可爱。明明笑了,偏不承认。明明在乎,偏要装作无所谓。明明手是凉的,偏要说自己不冷。

      像一只野猫,你给它喂了半年的鱼,它还是会对你龇牙。但半夜的时候,它会悄悄跳上你的床,蜷在你的脚边,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你不说,它也不说。

      但你知道它在。

      它也知道你知道。

      下午,陆昭在空地上练弹弓。

      她认真地瞄准,认真地拉弓,认真地松手。石子飞出去,打中了。一棵树的树干。虽然不是她瞄准的那棵树,但至少比之前打中白菜强多了。

      沈渊坐在门槛上做弹弓,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手腕不要弯。”沈渊说。

      “我没弯。”

      “弯了。”

      “哪里弯了?”

      沈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帮她调整角度。沈渊的手还是很凉,但这次陆昭没有觉得冷,反而觉得那凉意像一种镇静剂,从手腕蔓延到全身,让她慌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这样。”沈渊把她的手腕固定在一个角度,“拉到这里,每次都要一样。”

      陆昭努力记住那个角度和力度。沈渊松开手,退后一步。陆昭拉弓,松手,石子飞出去,打中了,她瞄准的那棵树。虽然不是正中,但至少擦着边过去了。

      “中了!”陆昭高兴得跳了起来,“沈渊你看到了吗?我打中了!”

      沈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样子,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陆昭没有说“你笑了”。她只是看着沈渊,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画面存进了记忆的深处,和那些照片一起,放在最柔软、最安全的地方。

      “再来。”沈渊说。

      “好。”

      陆昭捡起一颗石子,拉弓,瞄准,松手。
      石子飞出去,打中了树干的正中央。

      “耶!”陆昭转过身,伸出手,想跟沈渊击个掌。

      沈渊看着她伸出的手,愣了一下。然后她也伸出手,在陆昭的掌心上拍了一下。
      啪。

      声音很轻,像雨滴落在叶子上。

      但陆昭觉得那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傍晚,陆昭在溪边洗脚。

      水很凉,凉得她脚趾头都蜷了起来。她把脚泡在水里,看着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沈渊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

      “吃饭。”她把一碗递给陆昭。

      陆昭接过来,喝了一口。粥里放了野菜和一种不知名的块茎,味道比之前好了不少,因为陆昭贡献出了自己背包里的盐。沈渊一开始拒绝,说“你的东西你自己留着”,陆昭说“那你把我赶走”,沈渊沉默了三秒,默默地把盐收下了。

      从那天起,粥就有了咸味。

      陆昭觉得这是她的一大胜利。

      “沈渊。”她一边喝粥一边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这里,你会去哪里?”

      沈渊蹲在溪边,端着自己的那碗粥,慢慢地喝着。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染成了橙红色。

      “没想过。”她说。

      “现在想想。”

      “想不出来。”

      “随便想一个地方。”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溪水发呆。

      “海边。”她最后说。

      陆昭愣了一下。她以为沈渊会说“没有地方”,或者“哪里都不去”。

      “为什么是海边?”陆昭问。

      沈渊喝了一口粥,没有回答。

      “你见过海吗?”

      “没有。”

      “想去看?”

      沈渊沉默了很久。久到碗里的粥都快凉了。

      “嗯。”她说。

      只有一个字,但陆昭听到了。听到了那个字包含的所有含义,一个在雨林里活了二十八年的人,从来没有见过海。她不知道海浪的声音,不知道海风的味道,不知道沙滩上的沙子踩上去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雨林,只知道这片绿色的、潮湿的、沉默的世界。

      但她想去看海。

      陆昭放下粥碗,认真地看着沈渊。

      “那我带你去。”

      沈渊抬起头,看着陆昭。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困惑。像是不明白陆昭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不明白她凭什么做出这种承诺。

      “你不用……”沈渊开口。

      “我不是在客气。”陆昭打断她,“我是认真的。等我的专题拍完了,等我回国处理完工作,我就回来找你。然后我带你去海边。我们去泰国,去马来西亚,去印度尼西亚。你想看哪个海就看哪个海。”

      沈渊看着她,眼睛里的困惑更深了。

      “你为什么……”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陆昭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喜欢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她觉得现在说出来太轻了。沈渊对她来说不是“喜欢”两个字就能概括的。沈渊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想靠近的人,是她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她愿意放下一切留在这片雨林里的原因。

      “因为你是沈渊。”她最后说。

      沈渊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但陆昭看到她的耳尖红了。

      很红很红,比夕阳还红。

      晚上,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看星星。

      洪水过后的天空干净得像被擦过的玻璃,星星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把天空分成了两半。

      阿陆趴在两个人中间,尾巴甩来甩去,偶尔打到陆昭的腿,毛茸茸的,痒痒的。

      陆昭把头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星空。

      “你知道吗,”她说,“在城市里是看不到这么多星星的。光太亮了,把星星都淹没了。”

      沈渊没有说话。

      “我在北京的时候,晚上抬头只能看到月亮和两三颗最亮的星。”陆昭继续说,“我有时候会想,那些星星是不是已经不在了。后来才知道,它们还在,只是我看不到。”

      她顿了顿。

      “就像有些人。”她说,“明明就在那里,但你就是看不到。”

      沈渊转过头来看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柔和了许多,不再像白天那样锋利。

      “你在说谁?”她问。

      陆昭笑了笑。

      “不告诉你。”

      沈渊看了她几秒,转回头去,继续看星星。

      沉默了很久。

      然后沈渊忽然开口了。

      “阿昭。”

      陆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沈渊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喂”,不是“你”,不是沉默,是“阿昭”。两个字,轻轻柔柔的,像风拂过琴弦,像雨滴落在湖面。

      “嗯?”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说的那个地方。”沈渊说,“能看到很多星星的地方。”

      “嗯。”

      “在哪里?”

      陆昭想了想。

      “很多地方都可以。”她说,“沙漠里,高山上,海面上。只要没有光的地方,就能看到很多星星。”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

      “海面上也能看到?”她问。

      “能。”陆昭说,“比这里还多。因为没有树的遮挡,整个天空都是你的。”

      沈渊抬起头,看着头顶的银河。月光在她的眼睛里反射出银白色的光,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那我要去看。”她说。

      陆昭看着她,看着她仰头看星星的样子,看着她眼睛里那两颗小小的、银白色的光。
      她的眼眶忽然湿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到想哭。

      沈渊说“我要去看”。

      她给了自己一个承诺。

      陆昭在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沈渊的手。沈渊的手还是凉的。她握着那只手,感受着那些茧的形状和位置,感受着那根红绳在手腕上的触感,感受着这个人在她身边的存在。

      阿陆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陆昭的腿上,闭上了眼睛。

      星星在天上亮着。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圆又大,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雨林的上空。

      陆昭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了什么。

      “沈渊。”

      “嗯。”

      “你知道月亮为什么有时候圆有时候缺吗?”

      沈渊想了想。

      “被地球挡住了。”她说。

      “不对。”陆昭说,“但不管缺了多少,它都在那里。只是有时候我们看不到全部。”

      她顿了顿。

      “你也是。”她说,“你觉得自己是深渊,但我感受到的是一整个月亮。只是有些部分没有被照亮,我看不到。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沈渊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握紧了,回握住陆昭的手。

      很紧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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