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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灵前立誓言 陆琰出狱归 ...
刑部大牢最深处的死囚牢,永远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和霉味。
陆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目养神。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尤其是十根手指,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七天,每天都在酷刑和昏迷中度过,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是府里的婉宁和嫂嫂们,是还没查清的断鸿岭真相。
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铁链哗啦的声响。
陆琰睁开眼,看到方肃穿着一身绯色官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站在牢门外。他没有立刻宣旨,而是隔着铁栅栏,慢悠悠地打量着陆琰,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眼前的少年,早已没了往日鲜衣怒马的模样。囚服破烂不堪,上面沾满了早已干涸的黑褐色血迹,脸上留着几道清晰的鞭痕,嘴唇干裂起皮。十根手指肿胀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全是淤血。可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陆小将军,别来无恙啊。”方肃扯了扯嘴角,展开圣旨,“接旨吧。”
陆琰挣扎着站起身,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单膝跪在冰冷的稻草堆上,垂着头,听着宣读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陆震霄,镇边四十载,功在社稷。念其世代忠勇、父子五人俱战殁沙场,通敌之罪暂不追究,着即撤销。然断鸿岭之役,用人失察,指挥失当,致六万将士殒身沙场,故将陆家世代承袭之镇国公爵位,降爵一级为定北侯,由其第五子镇北将军陆琰承袭。陆琰即日开释,于七日后前往北境戴罪立功,整饬边务,无诏不得回京。镇国公府即日起解封,家眷不受株连。钦此。”
“臣,陆琰,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琰双手接过圣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狱卒打开牢门,走了进来。方肃踱到陆琰面前,抱着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陆小将军,哦不,现在该叫陆小侯爷了,你能活着走出这道门,可得多谢太子殿下。是殿下在朝堂上力排众议,为陆家求的情。老夫在朝中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太子殿下为谁这样说过话。”
陆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太子姚煜?
替陆家求情?
这怎么可能?
他与姚煜素无交情,甚至可以说是仇怨颇深。及笄宴上他挡在婉宁身前,不让姚煜靠近;几次三番拦下姚煜送给婉宁的礼物;就连出征前,他都当众驳过姚煜的面子。姚煜恨他入骨,不趁机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怎么可能会出手救他?
方肃欣赏着他脸上错愕的表情,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出去以后可得好好感念殿下的恩德。这世上能让太子殿下亲自出面求情的人,可不多。”
陆琰没有接话。他接过狱卒递来的素色长衫,默默地换下身上的囚服。太子为什么要救他?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走出刑部大牢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
陆琰下意识地闭了闭眼,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他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关了太久,早已习惯了黑暗,乍见天光,只觉得眼睛生疼。
等他适应了光线,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站在不远处马车旁的婉宁。
“五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陆琰抬起头,看到婉宁站在不远处的马车旁,正朝着他挥手。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孝衣,领口拉得很高,一直遮到下颌,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到他看过来,她快步迎了上来。
陆琰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不过短短七日,她瘦了太多。下巴尖得像锥子,颧骨也微微凸了出来,一双原本灵动的大眼睛,此刻显得格外大,只是眼底的光,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少了几分往日的明亮跳脱,多了几分他看不懂的沉静和疲惫。
陆琰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忘了自己身上的伤,忘了大牢里的苦,开口第一句话,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宁儿,几日不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婉宁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浅浅的笑,伸手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顺势又把领口往上拢了拢,遮住了脖颈上还没消退的淡青色痕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扯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我没事。就是这些天没睡好罢了。五哥能平安出来,比什么都好。”
她伸出手,轻轻搀住陆琰的胳膊。隔着薄薄的衣料,陆琰能感觉到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走吧,我们回家。”
陆琰点了点头,任由她搀着,一步步走向马车。
云澈坐在车辕上,看到陆琰出来,连忙跳下车,恭敬地喊了一声:“公子。”他的眼圈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凌霜也跟着跳下马车,低着头,不敢看陆琰的眼睛,只是默默地掀起了车帘。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镇国公府的方向而去。车厢里很安静,陆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养神。婉宁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鞭痕,看着他包着粗布的双手,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府门前。
陆琰下车,抬头望去,脚步猛地顿住。
原先那块黑底金字、传了四代的“镇国公府”匾额,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匾额,上面写着“定北侯府”四个大字,漆色鲜亮,在阳光下,显得冷硬而陌生。
陆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看着那块新匾,眼神晦暗不明。攥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肿胀的手指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这块匾额,是陆家四代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父亲守了北境四十年,四个哥哥战死在沙场,六万陆家军埋骨断鸿岭。到最后,只换来一块降爵的新匾。
“五弟。”
卢氏从门内走了出来,命人在门槛前摆好一个火盆,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她顺着陆琰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块新匾,眼神暗了暗,随即走上前。
“跨过去,去去晦气。”她拿起旁边的艾草枝,沾了点水,轻轻洒在陆琰身上,“都过去了,回家就好。”
陆琰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他抬起脚,跨过燃烧的火盆,迈进了门槛。脚步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
从今天起,镇国公府没了。
从今往后,他就是定北侯陆琰,是陆家唯一的顶梁柱。
正厅里,二嫂苏氏、三嫂林氏、四嫂冯氏都在,各自牵着孩子,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看到陆琰走进来,她们脸上的期待瞬间变成了心疼,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她们记忆里的小五,永远是那个鲜衣怒马、张扬肆意的少年郎。会在校场上和哥哥们比枪,赢了就得意地笑;是那个会偷偷带着侄儿侄女爬树掏鸟窝、会被父亲追着打的调皮鬼,是那个被父兄们捧在手心里长大、无忧无虑的小公子。
可眼前的这个人,瘦得脱了形,脸上带着未消的鞭痕,嘴角结着血痂。走路的时候,步伐虽然稳,却能明显看出每一步都在忍着痛。素服下面,是数不清的伤痕。那双曾经能拉得开三石弓、能舞得动银龙枪的手,如今包着厚厚的纱布,连握拳都做不到。
他整个人,就像一把被烈火焚烧过、又被冷水淬过的刀,锋芒内敛,却带着蚀骨的寒意。
二嫂苏氏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三嫂林氏捂住了嘴,四嫂冯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小五……”苏氏第一个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走上前,想拉他的手,可低头看到他肿胀得不成样子的手指,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能用指背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声音哽咽,“你怎么伤成这样……疼不疼?”
“二嫂,我没事。”陆琰对着她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怎么会没事!”林氏搂着怀里的昭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小五从小被哥哥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哪里受过这种苦……那些人怎么能这么狠心……”
冯氏嫁进来最晚,和陆琰相处的时间最短。她印象里的小五,总是笑着喊她“四嫂”,会帮她抱孩子,会给孩子们做木剑。可现在,那个活泼开朗的少年,变成了这副模样。她红着眼眶,憋了好久,才憋出一句:“小五,你哥哥们若还在……看到你这样……心都要碎了。”
“好了,都别哭了。”卢氏开口,声音虽然平静,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五刚回来,身子弱,让他先歇着。有什么话,以后慢慢说。”
她把一碗温热的茶递到陆琰手里:“回来就好。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陆琰接过茶碗,看着满屋子为他落泪的嫂嫂们,看着躲在嫂嫂身后、怯生生看着他的侄儿侄女们,心里一阵酸涩。
从前,有父亲和哥哥们在,他可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懂。可现在,父亲和哥哥们都不在了,他是陆家唯一的男人,是这个家唯一的依靠。
他不能倒下。
“大嫂说得对,都别哭了。”陆琰放下茶碗,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回来了,以后这个家,有我撑着。”
当天下午,卢氏就请了太医院的院使叶大人过府。叶太医带着女儿叶如玉一同前来,叶如玉是婉宁的闺中密友,听说陆琰出狱,特意跟着父亲过来看看。
叶太医提着药箱,走进陆琰的房间。当陆琰脱下外衫,露出身上的伤痕时,就连行医数十年、见惯了伤病的叶太医,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鞭伤从右肩一直蔓延到腰背,密密麻麻叠了两层,新的鞭痕覆在旧的上面,最深的几处皮肉翻开,还在往外渗着血水。胸口有一块巴掌大的烙铁烫伤,焦痂边缘泛着红肿,看着触目惊心。十根手指的拶伤更是严重,指节处的淤血已经从青黑转成了暗紫,轻轻一捏,就能感觉到细微的骨裂间隙。
“小侯爷这伤……是受了重刑啊。”叶太医叹了口气,拿出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替陆琰清理伤口,“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这十根手指,筋骨受损严重,至少需静养四个月,才能恢复如初。期间切忌再受外力,否则落下病根,这辈子都别想再握枪了。”
“四个月?”陆琰皱起眉头,“不行,我七日后就要去北境,等不了那么久。叶大人,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好得快一点?”
“这……”叶太医犹豫了一下,“办法倒是有。我可以给你开几副猛药,外敷内服,能加快伤口愈合。但即便如此,最快也得一个月才能勉强恢复行动。而且猛药伤身,副作用极大,小侯爷可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陆琰毫不犹豫地说,“只要能让我按时去北境,再大的副作用我都能受。”
叶太医无奈,只能点了点头,提笔开药方。
屏风外面,婉宁和叶如玉站在一起。叶如玉看着婉宁苍白的脸色,担忧地拉了拉她的手:“婉宁,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我给你把把脉吧?”
“不用了。”婉宁下意识地抽回手,眼神闪过一丝慌乱,“我没事,就是这些天太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真的没事吗?”叶如玉不放心地看着她,“你可别骗我。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
“真的没事。”婉宁勉强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对了如玉,你那里有没有什么好的祛疤药?要效果最好的那种。”
“祛疤药?”叶如玉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有啊。我爹那里有宫里赐的雪肤膏,消肿祛疤效果最好了,只要不是太深的疤痕,都能去掉。就是鞭伤这种深及皮肉的,只能淡化,不能完全消掉。你要这个干什么?”
“给五哥用。”婉宁低声说,“他身上那么多伤,留了疤多不好。”
其实她心里想的,还有自己身上那些青紫的吻痕。她需要这些药,把那些耻辱的痕迹,一点点抹去。
“好,我回去就给你拿来。”叶如玉没有多想,爽快地答应了。
叶太医开好药方,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叶如玉离开了。
送走太医后,婉宁拿着药方,亲自去厨房煎药。
夜色渐深。陆家的祠堂里,烛火摇曳。
父兄的灵位一字排开,黑底金字,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光。父亲陆震霄,大哥陆珹,二哥陆琂,三哥陆琨,四哥陆玮,还有母亲卫氏。他们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可如今,却只剩下这一块块冰冷的牌位。
陆琰跪在灵前,脊背挺直。
他不记得自己跪了多久。膝盖下的青砖冰冷刺骨,身上的伤口因为长时间的跪姿而隐隐作痛。可他却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灵位。
“父亲,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小五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让你们受委屈了。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你们,没能护住陆家。”
“不过你们放心,断鸿岭上的血,不会白流。”
“父兄的债,我来讨。陆家的名,我来正。”
“他们都说陆家完了。那我就让他们看看,只剩一个人的陆家,能走到哪一步。”
“我不是活下来了,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等着我,我一定会查清真相,给你们,给六万陆家军,一个交代。”
烛火跳动,映着他坚毅的侧脸。
祠堂外面,婉宁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静静地站在门框边。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隔着门槛,看着陆琰的背影。
她知道,从今夜起,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陆琰,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定北侯陆琰。是背负着血海深仇、撑起整个陆家的陆琰。
不知过了多久,祠堂的门被推开。
陆琰走了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婉宁,愣了一下:“宁儿?你怎么在这里?”
“我给你送药。”婉宁走上前,把药碗递给他,“刚煎好的,还热着。”
陆琰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汁很苦,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云澈从廊下走过来,单膝跪在陆琰面前,声音铿锵有力:“公子,属下的命是公子的,这辈子只认公子一人。公子去哪,我就去哪。此生唯护公子一人,生随其侧,死为其盾!”
陆琰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起来吧。从今往后,你我兄弟同心,生死与共。”
云澈重重地点了点头,站起身,退到了一旁,静静地守着。
陆琰看向婉宁,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苍白:“这些日子,你和大嫂一起撑起这个家,一定很累吧。”陆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婉宁摇了摇头,笑了笑:“不累,只要你活着,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陆琰想起了七日后就要启程去北境,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开口道:“宁儿,七日后我就要去北境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一丝不安。北境苦寒,战火纷飞,他怕婉宁跟着他受苦。可他又舍不得把她一个人留在京城,留在这个虎狼环伺的地方。
婉宁的心猛地一颤。
她做梦都想跟在五哥身边,照顾他,陪着他,和他一起守着北境。
可她不能。
姚煜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若是你敢泄露半个字,陆琰就会死在牢里。若是你敢离开京城半步,他就会立刻下令,让陆琰在北境“战死沙场”。
她不能拿五哥的命去赌。
婉宁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泪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不去了。我去了只会给你添麻烦。而且府里还有嫂嫂们,还有孩子们,我得留下来照顾她们。”
陆琰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你在京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事就给我写信,我会尽快回来的。”
“嗯。”婉宁抬起头,对着他笑了笑,眼里闪着泪光,“五哥,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在北境,不要拼命,凡事都要小心。”
陆琰伸出手,想替她擦去眼泪,可看到自己包着纱布的手,又停住了。
婉宁连忙擦干眼泪,笑着说:“五哥,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养伤。”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了。
陆琰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月光洒在他身上,清冷而孤寂。
他不知道,婉宁为了救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他也不知道,这一别,就是五年。
(第2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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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定北侯的掌中月》一书已完结,放心观看,欢迎点评,发表意见!谢谢支持!《定北侯的掌中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