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树倒猢狲散 三家落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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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琰出狱的第三天，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婉宁每日天不亮就起来，亲自去厨房煎药、熬粥、炖补品，从不让丫鬟插手。药要煎三炷香，火候差一分都不行；粥要熬得软烂，入口即化；补品要挑最温补的，避开所有发物。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照顾陆琰身上，却唯独在一件事上，变得格外别扭。
这天午后，云澈端着药和干净的纱布走进来，刚要开口，就听见婉宁的声音先一步响起：“云澈，你来给五哥上药吧。”
话音落下，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琰正坐在床边解外衫的扣子，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婉宁。云澈也愣在原地，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稳。
从前哪里用得着他来上药？
陆琰从小练武，磕磕碰碰是家常便饭，哪次不是婉宁拿着药箱跑前跑后？别说只是擦破点皮，就算是赤着上身练枪练得满身是汗，婉宁也从不避讳，拿着帕子就去给他擦汗。去年陆琰在围场被熊抓伤了后背，婉宁守在床边整整三天，衣不解带地给他换药，连眼睛都没眨过一下。
可现在，她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低着头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像是在极力躲避什么。
“婉宁？”陆琰皱起眉头，“怎么了？以前不都是你给我上药的吗？"
“没什么。”婉宁的声音很轻，依旧没有抬头，“我笨手笨脚的，怕弄疼你。云澈比我细心，让他来更好。”
说完，她不等陆琰再说什么，转身就快步走了出去，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一样。
陆琰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止是上药。
这三天，婉宁像是变了一个人。
吃饭的时候，她总是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低着头扒饭，从不主动说话。他想和她聊聊府里的事，问问她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她总是三言两语就敷衍过去，然后找个借口匆匆离开。
从前那个总爱黏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喊着“五哥”的小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处处避着他的陌生人。
“公子，上药吧。”云澈走上前，轻声说道。
陆琰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心里的疑惑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婉宁到底怎么了？
她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下午申时，定北侯府的大门被人猛地踹开。
三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停在府门前，车上下来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簇拥着三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女，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府里。
为首的是二嫂苏氏的父亲苏老爷，他手里拿着一根拐杖，一边走一边大声嚷嚷：“陆琰呢？让那个小兔崽子出来！”
“我们家女儿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总不能一辈子耗在你们陆家！”三嫂林氏的母亲叉着腰，声音尖利得像破锣，“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没错！赶紧写放妻书，放我们女儿回家改嫁！”四嫂冯氏的父亲跟着附和，“不然我们就不走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正厅。
苏氏、林氏、冯氏三人脸色煞白，连忙跑了出去。
“爹！你怎么来了？”苏氏拉住苏老爷的胳膊，又惊又气，“有什么事好好说，怎么能这样闯进来？不能在侯府这样放肆无礼的”
“我不来，难道看着你在这破地方守一辈子活寡？”苏老爷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才二十九岁，年轻轻的，难道要为了一个死人守一辈子？我告诉你，陆家都倒了，陆琰也成了废人，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跟着他喝西北风吗？”
“就是！”林母拉过林氏，“我的女儿才二十五岁，我们林家可没有让女儿守活寡的道理！今天说什么也要把你接回去！”
二十二岁的冯氏年纪最小，被吓得哭了起来：“爹，我不走……我要留在府里，陪着孩子……”
“陪什么陪！一个丫头片子而已，带着还是个累赘，影响你以后改嫁！”冯父不耐烦地说，“赶紧收拾东西，跟为父走！”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陆琰和婉宁、卢氏从后院走了出来。
陆琰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手还包着纱布，脸色平静地看着眼前这群人。他本来看在哥哥们的面子上，不想和他们计较，可他们这样大闹侯府，实在是太过分了。
“各位伯父伯母，不知今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陆琰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有何贵干？”苏老爷上前一步，用拐杖指着陆琰的鼻子，“陆琰，别给我装糊涂！你爹陆震霄通敌叛国，害得你四个哥哥都死在了战场上，现在陆家倒了，你还想拖着我们的女儿一起死吗？”
“就是！”林母跟着骂道，“陆震霄那个老东西，自己找死也就罢了，还连累了我们家！要不是他指挥失当，我们女婿怎么会死？真是个灾星！”
“还有你娘卫氏，教子无方，养出这么一群没用的儿子！”冯父啐了一口，语气更加恶毒，“现在好了，陆家断子绝孙了，真是报应！”
这些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陆琰的心上。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受伤的手指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可他看在哥哥们的面子上，也不想让嫂嫂们为难，只能强忍着没有发作。
“我陆家如何，还轮不到各位来置喙。”陆琰的声音冷了几分，“各位若是想接女儿回家，好好说便是，何必出言不逊，辱骂我的父母和兄长？”
“辱骂怎么了？我说错了吗？”苏老爷冷笑一声，“陆琰，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代你兄长写下放妻书，再赔偿我们每家一万两银子的损失费，不然我们就去衙门告你，告你陆家苛待寡嫂！”
“没错！一万两银子，少一分都不行！”
“赶紧写！不然我们就砸了这破侯府！”
家丁们跟着起哄，一个个撸起袖子，做出要动手的样子。
婉宁站在陆琰身边，看着这群人落井下石的嘴脸，气得浑身发抖。她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厉声说道：“你们太过分了！我陆家待你们不薄！当年苏家生意破产，是我父亲拿了五万两银子帮你们渡过难关！林家儿子考科举，是我大哥四处打点，才让他谋了个官职！冯家缺钱修缮祖宅，是我二哥派了府里最好的工匠去帮忙，分文未取！现在陆家有难，你们不帮忙也就罢了，竟然还落井下石，敲诈勒索，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你算个什么东西？”苏老爷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婉宁，“一个无父无母的野种，不过是陆家捡来的义女，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他说着，扬手就给了婉宁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喧闹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婉宁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宁儿！”
陆琰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
他一把将婉宁拉到自己身后护着，抬起头看向苏老爷，眼神冰冷得能杀人。那是一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狠戾，吓得苏老爷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我陆琰的妹妹，世间唯有一人，谁也不能欺，谁也不能辱！”
陆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第一次在人前自称“本侯”，语气里的压迫感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想要放妻书，可以。”陆琰一字一句地说，“本侯可以代兄长们写下放妻书，放三位嫂嫂回家改嫁。嫂嫂们的嫁妆也可以全部带走，但是，赔偿？一分都没有！”
“你们刚才辱骂本侯的父母和兄长，本侯可以不追究。但若是再敢在这里撒野，再敢动我妹妹一根手指头，本侯立刻就去面见陛下，告你们大闹侯府、侮辱朝廷命官！到时候，别说你们的女儿能不能改嫁，你们全家的乌纱帽和身家性命，能不能保住，都还是个未知数！”
“你们别忘了，我现在还是大晟的定北侯，手握北境兵权！就算本侯现在身受重伤，要捏死你们这些跳梁小丑，也易如反掌！”
苏老爷等人被陆琰的气势吓得脸色发白，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原本以为陆琰只是个废人，陆家落败了，已经可以任人拿捏了，却没想到这个刚从牢里出来的少年，竟然有如此骇人的气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陆小侯爷说的是。大闹侯府，侮辱朝廷命官，确实是大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带着两个随从，缓步走了进来。他面容儒雅，气质温和，正是卢氏的大哥，范阳卢氏的嫡长子卢文轩。
卢文轩先是对着陆琰拱了拱手，歉意地说：“陆小侯爷，舍妹给您添麻烦了。今日之事，我范阳卢氏深表歉意。”
然后，他转过头，冷冷地看向苏老爷三人：“三位，陆小侯爷已经仁至义尽。放妻书可以写，但赔偿之事，休要再提。若是再敢胡搅蛮缠，我范阳卢氏第一个不答应。”
苏老爷三人哪里敢得罪范阳卢氏这样的世家大族？连忙陪着笑脸说：“是是是，卢公子说的是。我们不要赔偿了，只要放妻书就行。”
卢文轩不再理他们，走到卢氏身边，语气温和地问：“妹妹，你想跟我回范阳老家吗？母亲很想你。你若是想回去，大哥这就带你走。你若是想留下来，大哥也支持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娘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卢氏看着卢文轩，又看了看身边的陆承晏，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大哥，我不回去。我要留下来，陪着承晏，替夫君守好陆家。这里就是我的家。”
“好。”卢文轩点了点头，没有勉强。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一万两的银票，塞到卢氏手里，“这是母亲让我给你的，你拿着傍身。我还给你留了一个丫鬟，叫素心，她会武功，能保护你。以后有什么事，就让素心传信回范阳。不管发生什么，都有大哥和娘家在。”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陆琰郑重地承诺：“陆小侯爷，我范阳卢氏，永远相信陆家的清白。从今往后，范阳卢氏与陆家同坐一条船，同生共死，绝不背弃。只要陆家需要，范阳卢氏倾囊相助，在所不辞。”
陆琰看着卢文轩，心里一阵感动。在所有人都落井下石的时候，只有范阳卢氏，愿意站出来支持他们。
“多谢卢大哥。”陆琰对着他深深一揖，“这份恩情，陆琰没齿难忘。”
“陆小侯爷客气了。”卢文轩笑了笑，“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妹妹就拜托你多照顾了。”
说完，他便带着随从离开了。
苏老爷三人见卢文轩走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催着陆琰写放妻书。
陆琰走到桌边，拿起笔。可他的手指受伤严重，刚握住笔杆，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
“五哥！”婉宁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别写了，你的手还没好。我来帮你写，你签字就好。”
陆琰看着她红肿的脸颊，心里一阵心疼。他点了点头，低声说：“好。”
婉宁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了娟秀的簪花小楷。她的字写得极好，一笔一划，工整秀丽，看不出丝毫慌乱。
其实婉宁还有个绝迹，可以双手同时书写不同笔迹的簪花小楷，这个绝迹只有陆震霄和卫氏，凌霜三人知晓，其他人只知道婉宁写的簪花小楷好看，却都不知道她左右手都会写。
很快，三封放妻书写好了。陆琰拿起笔，在末尾代各位兄长签下了名字，盖上了定北侯的印信。
苏老爷三人拿到放妻书，喜笑颜开，立刻就要带着女儿走。
“等等。”陆琰开口叫住了他们。
“陆小侯爷还有什么事？”苏老爷警惕地问。
“三位嫂嫂可以走。”陆琰看着他们，语气坚定地说，“但是，孩子们必须留下。昭禾、昭月、昭云，是我陆家的血脉，是我哥哥们留在世上唯一的念想。本侯要亲自抚养她们长大。”
苏老爷三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行！孩子我们不要了，留给你们！”
他们本来就觉得女孩子是累赘，带着会耽误女儿改嫁，巴不得甩掉这个包袱。
可二嫂苏氏、三嫂林氏、四嫂冯氏却不愿意了。
“不行！我要带着昭禾走！”苏氏哭着说。
“我也要带着昭月！”林氏抱着女儿，不肯撒手。
“昭云还小，离不开我！”冯氏哭得撕心裂肺。
“哭什么哭！”苏老爷厉声喝道，“一个丫头片子而已，带着有什么用？赶紧跟我们走！再不走，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他们强行拉着苏氏三人，往外走去。
“娘！娘！”
“娘不要走！”
“娘我怕！”
昭禾、昭月、昭云哭喊着追出门外，伸着小手想要抓住母亲的衣角，却只能看着她们被强行拉上马车，渐渐远去。
马车消失在街角，孩子们还在原地哭喊着，声音撕心裂肺。
婉宁和卢氏走上前，紧紧抱住她们，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陆琰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们，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攥紧了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
他一定要撑起这个家。
一定要保护好婉宁和侄子侄女们。
一定要查清断鸿岭的真相，为父兄报仇，为陆家正名。
总有一天，他要让所有看不起陆家、欺负过陆家的人，都付出代价。
（第21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