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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故旧尽相离 婉宁四处登 ...

  •   婉宁走出刑部大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婉宁站在牢门外,夜风灌进斗篷领口,激得她浑身一抖。她脑子里全是五哥靠在墙角的那副模样……满身纵横的鞭痕,肿胀青紫的十指,胸口焦黑的烙铁印,还有额角那道顺着下颌往下淌的血迹。她下意识地把斗篷裹得更紧,指尖冰凉,连带着心脏都一阵阵发紧。,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姑娘。”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侧面传来。
      婉宁猛地后退一步,手瞬间摸向腰间藏着的短刀。借着牢门口昏黄的风灯光,她看清了来人——刑部尚书方肃。他穿着一身官服,手里握着一卷文书,身边没有带任何随从,看起来就像是恰好查狱路过。
      婉宁的心沉了下去。她私自出府、擅闯大牢,哪一条都是抗旨的罪名。若是方肃此刻喊人,她不仅自己会被抓,还会连累府里的嫂嫂和孩子们。
      可方肃并没有叫人。他只是站在风灯下,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姑娘不必惊慌。本官方才查狱,正好看见你进去。禁足期间私自出府,还探视钦犯,按律当治罪。但念在镇国公府一门新丧,姑娘也是情非得已,本官便当没看见。”
      婉宁松了口气,对着他福了一福,声音平静:“多谢方大人通融。”
      “举手之劳罢了。”方肃摆了摆手,没受她的礼,反而往前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其实本官心里,也替陆小将军不值。一门忠烈,到头来却落得个通敌的罪名,真是令人唏嘘。”
      他顿了顿,故意叹了口气:“只是如今案子已定,证据确凿,陛下又震怒,三法司天天催着结案。再过几日,只怕就是秋决的圣旨下来了……若再无人出面,只怕陆小将军凶多吉少,除非……”
      “除非什么?”婉宁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急切。
      方肃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声音压得更低:“除非有分量足够重的人,肯在陛下面前为陆小将军说话。满朝文武,能说动陛下、又能压得住沈相的,只有一个人……太子殿下。殿下是储君,又是陛下最信任的儿子。只要他肯开口斡旋,陆小将军的案子,未必没有转机。本官与令尊同朝为官多年,乐见陆家尚存一线生机,终究是一桩好事。”
      婉宁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太子姚煜。这四个字像一条毒蛇,让她从心底里感到恶心。她永远忘不了灵堂上他那轻佻的眼神,忘不了他说的那句“要想俏,一身孝”。
      方肃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装作没看见,继续循循善诱:“殿下对姑娘一向青睐有加,满朝皆知。若是姑娘肯去求殿下,殿下念及旧情,定然不会坐视不理。本官也是看在令尊的面子上,才多嘴说这一句。姑娘是个聪明人,该怎么选,心里自然有数。”说完,他对着婉宁拱了拱手,转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她转身往镇国公府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百倍。她没有注意到,大牢斜对面的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一道缝,姚煜正透过那道缝,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方肃快步走到马车前,躬身道:“殿下,都按您的吩咐办好了。”
      “很好。”姚煜放下车帘,用折扇轻轻敲着掌心,“禁军那边呢?”
      “已经打点妥当了。镇国公府后门那堵矮墙,每晚亥时到子时,巡逻的禁军都会故意留一盏茶的间隙。陆姑娘来去,绝不会有人阻拦。”方肃低声道,“而且属下已经吩咐过狱卒,每日申时给陆琰用一次刑,保证陆姑娘每次去,都能看到他最惨的样子。”
      姚煜用折扇轻轻敲着掌心,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阴狠:"做得好。让她来,让她看。看够了陆琰的惨状,尝够了四处碰壁的滋味,才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把她的傲气磨平了、磨没了,她才会知道,谁才是能救她、能给她一切的人。孤要她心甘情愿地来求孤,心甘情愿地留在孤身边。”
      马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方肃拱手目送车驾远去,转身回了牢门。
      镇国公府后门外,那堵矮墙的石砖已经松动了,是她从小到大翻墙翻出来的。她踩着那块方砖翻进去,落地时绣鞋在泥里滑了一下。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廊下一盏孤灯还亮着,大嫂卢氏知道她每晚都偷溜出去,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留着一盏灯给她照亮。
      婉宁没有惊动大嫂。她绕开正院,悄悄回到自己房中,关上房门,来到桌案前,拿出笔墨纸砚,就着一盏快烧到底的烛火,她开始写名单。
      第一个名字,兵部尚书刘松。父亲的老部下,十二年前在贺兰山,是父亲从死人堆里把他扒出来的,一手提拔他当了参将,后来又举荐他进了兵部。每年正月初一,他都会带着全家来府上拜年
      第二个名字,吏部尚书严敬。大哥陆珹的生死之交,两人一起在北境拼杀了八年,大哥救过他三次命。他的夫人周氏,和大嫂卢氏是闺中密友,承晏出生的时候,她送了长命锁,还亲手给承晏做了百家衣。
      第三个名字,户部尚书钱文。二哥陆琂的同窗,从小一起在景明书院读过书,二哥娶亲的时候,他是傧相,喝得酩酊大醉,拉着二哥的手说要做一辈子的兄弟。
      第四个名字,太傅孙大人。父亲的至交,两人同朝为官三十载,在朝中替陆家说过无数次公道话,私交甚笃。父亲战死的消息传来,他拄着拐杖在灵堂哭了整整一个时辰,差点晕过去。
      她一个一个写下去。写到第十个名字时,笔尖顿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好像已经很久没来府里走动了。她想了想,还是把他的名字写上了。万一会帮忙呢。
      名单写了一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半个朝堂。
      凌霜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看见那张密密麻麻的纸,手顿了一下:“姑娘,这些人……真的会帮忙吗?沈崇安现在权倾朝野,谁敢得罪他啊。”
      婉宁把墨迹吹干,折好收进袖中:“总要试试。”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婉宁再次从后墙翻出府。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斗篷把脸遮了大半,怀里揣着那张名单,脚步匆匆地朝着第一家走去。
      第一家,兵部尚书刘府。
      刘府的大门紧闭着。婉宁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环。门房开了一条缝,探出头来看了看她,认出她是镇国公府的人,脸色立刻变了:“女公子?”
      “麻烦小哥通报一声,就说陆婉宁求见刘尚书。”婉宁微微躬身,语气客气。
      门房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房出来了,脸上带着歉意:“女公子,实在对不住,我家老爷昨夜受了风寒,卧病在床,不能见客。”
      “没关系,我可以等。”婉宁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一等,就是一盏茶的时间。
      深秋的清晨,寒气逼人。婉宁站在冷风里,手脚都冻僵了,却依旧一动不动。
      终于,门房再次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塞到婉宁手里:“女公子,这是我家老爷的一点心意。他说,他实在是无能为力,只能帮到这里了。您还是回去吧。”
      布包里沉甸甸的,是五十两银子。
      婉宁把布包推了回去,对着门房福了一福:“多谢刘大人的好意。银子我不能收。告辞。”
      她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沉重。
      第二家,吏部尚书严府。
      开门的是严夫人周氏。她看见婉宁,眼圈立刻就红了,拉着她的手进了花厅,让丫鬟上了热茶和点心。
      “孩子,苦了你了。”周氏看着她憔悴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这些天,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严夫人,我没事。”婉宁勉强笑了笑,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想求严大人救救五哥。他是被冤枉的,求严大人在陛下面前替他说句公道话。”
      周氏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紧紧握着婉宁的手,声音哽咽:“孩子,不是我们不想帮。你严大哥昨天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叹气。他和你大哥是过命的交情,他怎么可能不想救陆琰?可是沈崇安势大,满朝都是他的人,谁敢站出来,就是和他作对,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啊。我们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我不能让他拿全家老小去赌啊。”
      婉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向来骄傲,从不肯折腰,这次为了陆琰,放下傲骨,从椅上滑下去,双膝跪地:“严夫人,我知道此事为难。可五哥他是被冤枉的!他在牢里天天受酷刑,再晚就来不及了!求您求求严大人,哪怕只是在陛下面前说一句公道话也行!我给您磕头了!”
      她说着,就要往下磕头。周氏连忙把她扶起来,眼泪也掉了下来:“孩子,快起来!别这样!是我们对不住你,对不住陆家……你放心,我们会暗中打点狱卒,不让陆小将军再受太多苦。其他的,真的是无能为力了。”
      婉宁看着她愧疚的脸,知道再求也没用了。她擦干眼泪,对着周氏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严府。
      第三家,户部尚书钱府。
      这次,连门都没让进。
      门房只开了一条缝,冷冷地丢下一句:“我家老爷说了,陆家的事与钱家无关,以后不要再来了。”
      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门闩落下的声音,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婉宁的心上。
      第四家,太傅孙府
      门开了。孙太傅拄着拐杖站在门内,看了看她膝盖上的血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泪,说:“婉宁丫头,不是老夫不仗义。实在是老夫老了,儿子们都在朝里当差。老夫不怕死,但老夫不能拿满门老小去赌啊。”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把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这些银两你拿着,以后需要打点的地方还很多,老夫只能帮到这了。”
      婉宁将银两还了回去,懂事的福身行了礼,道谢离开
      第五家,第六家,第七家……从黎明走到日暮,她把名单上的十几家,一家一家地走完了。
      有的闭门不见、有的说无能为力、有的虚与委蛇,嘴上说“会想办法”,脚下已经让下人打开了送客的侧门。有的直接让下人赶人,大门在她面前砰然关上,门环震得嗡嗡响。
      曾经与陆家称兄道弟的人们,此刻避之如瘟疫。不是他们不念旧情,是沈崇安在朝堂上的势力已经大到只需一句话便能断人前程。六万陆家军都埋在了断鸿岭,谁也不敢拿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去赌一个渺茫的希望。
      入夜后她回到府中,没有点灯。凌霜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床边,外衫没换,沾满灰尘的衣裙和跪出了血的双膝都没有收拾。一天没吃东西,案上的饭菜已经凉透了,面上的油凝成了白霜。
      “姑娘,你吃点东西吧……”
      婉宁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凌霜,你说为什么?父亲一生忠君报国,哥哥们战死沙场,六万陆家军埋骨断鸿岭,五哥被折磨成那样,每耽搁一天,他就多挨一天酷刑、多添一道伤疤"。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那些受过陆家恩惠的人,为什么没有一个肯站出来?”
      凌霜的眼泪滑下来。她跪在婉宁面前,握住她的手,却发现那双常年握枪的手冷得像冰块。
      婉宁望着窗外的夜色,眼中的最后一点光缓缓熄灭了。
      良久,黑暗中响起一声极轻极低的自语,轻得像一枚从掌心坠入深渊的石子,连回响都还没来得及传上来——“五哥,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
      (第1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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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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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