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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铁狱酷刑深 太子公报私 ...
东宫,深夜。
方肃被内侍引入偏殿时,太子姚煜正坐在案后的紫檀椅中,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佩,正是之前送到镇国公府被原封退回的那一枚。他将玉佩翻过来,借着烛光看了看背面刻的兰花纹,忽然觉得无趣,随手扔回锦盒里。殿内烛火通明,博山炉里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人已经进刑部了"他抬起眼,看向垂手立在面前的方肃,"方大人打算怎么审?"
方肃微微欠身:"按律,通敌之罪当三司会审。不过此案还在'彻查'阶段,陛下的意思是先查出结果……也就是说,在查出结果之前,人归刑部管。怎么审,审到什么程度,由臣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姚煜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笑,"那孤给你一个便宜。陆琰这个人,孤看着碍眼很久了。从及笄宴上他挡在陆婉宁身前不让孤近她的身,春闱时当着陆婉宁的面抢了孤的风头……一个武将之子,也敢跟孤抢人。还真是让孤讨厌的很。"
方肃垂着眼,不敢接话。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自然知道太子对镇国公府那位义女的心思,更知道太子对陆琰的恨意,早已不是一朝一夕。
"方大人是刑部老手,审犯人最有办法。”姚煜放下茶盏,抬起眼,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孤知道,陆琰之所以能在战场上那般威风,能一枪斩杀北渊先锋,全仗他那一身武艺。那双手握过银龙枪,杀过北渊大将,还……”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还碰过不该碰的人。”
方肃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想起及笄宴上太子对镇国公义女的那个眼神,想起及笄宴后东宫不断送到镇国公府的礼物,想起那些被原封不动退回的锦盒。他垂下眼帘,声音平稳:“殿下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方肃,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阴狠:“废了他的手。让他这辈子再也拿不起枪,再也骑不了马,再也碰不了不该碰的人。等他招了通敌的罪名,就做成畏罪自杀的样子。陆家满门都死绝了,不差他一个。陆家通敌叛国,陆小将军羞愧自尽……多合情合理。”
方肃心头一跳,连忙道:“殿下三思!陆家世代功勋,此战虽败,但军中旧部众多,若是陆琰死得不明不白,恐怕会激起兵变。今日朝上已有许多武将的眼神不太对了。不如先屈打成招,等圣旨下来,明正典刑……”
“明正典刑?”姚煜打断他,冷笑一声,"陆家通敌案铁证如山。沈相今日呈上的证据你也看见了……密信、令牌、账册,哪一样不是铁证?朝廷养了陆家四代,他们倒好,拿着朝廷的兵马去跟北渊做交易。亏得父皇还念旧,只说了'暂押'。依孤看,这等乱臣贼子,就该早日杀了、废了。"
姚煜眼神已经冷下来:"放心去做吧,出了任何事,有孤担着。”
方肃沉默片刻,躬身领命:“臣明白了。”
刑部大牢最深处,暗无天日。
陆琰被铁链绑在刑架上,双臂被铁箍固定在横木两端,脚踝也被锁住,整个人呈一个十字。囚服是粗麻布做的,早已在鞭打下碎裂成条,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胸膛。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被冷汗和血污粘在脸上,脸上鞭痕明显
牢门被推开,火把的光涌进来。
方肃踱步进门,身后跟着两个精壮狱卒。他在刑架对面的椅上悠闲地坐下,端起沏好的茶,然后抬了抬下巴。一盆冷水兜头泼在陆琰脸上。
陆琰缓缓睁开眼。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混着嘴角残存的血迹,滴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陆小将军,”方肃靠在椅背上,语气像在与人闲谈,“何必受这些苦?认了镇国公通敌卖国的罪,本官可以让你少受些罪。以你的军功,陛下或许还会念旧情,留你一条命。”
陆琰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他唇边还挂着一丝血沫,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地说道:“陆家无罪,认什么罪。”
方肃脸上的笑意淡了。他放下茶盏,对狱卒使了个眼色。
皮鞭蘸了盐水,在空中甩出一道尖锐的呼啸。第一鞭落在陆琰胸前,碎布翻飞,皮肉绽开一道血槽。陆琰咬紧了牙关,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声,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每一鞭都蘸足了盐水,鞭梢撕开皮肉的声音在密闭的牢房里格外刺耳。盐水渗进新裂的伤口,他浑身痉挛,铁链在刑架上挣得哗啦啦响。
方肃看戏一般又端起茶盏继续喝了一口。从始至终,陆琰没有喊一声疼。他只是咬着牙,咬到牙根发酸,咬到口腔里的血和鞭伤渗出的血混在一起,从嘴角溢出。鞭子抽断了一截,狱卒换了根新的,继续抽。抽到第三十鞭时,他的头垂下,昏了过去。
一桶冷水再次泼上去,陆琰在剧烈的刺痛中醒来。盐水浸透了他全身上下的伤口,疼得他指尖都在发抖。
方肃站起身,踱到陆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下去,"本官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认不认罪?"
陆琰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方肃从未在犯人脸上见过的神色……像是轻蔑,又像是无所谓。"陆家满门忠烈,天地可鉴!我陆琰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
方肃冷笑道“陆小将军真是好骨气啊。来人,换烙铁。”
炭炉被推上来,里面插着两把烧得通红的烙铁。狱卒用湿布裹着手柄取出一把,烙铁的表面泛着暗红色,热气逼得人不敢靠近。方肃退后两步,重新坐回椅上,端起了茶盏看好戏。
烙铁按在陆琰胸口原来的旧伤疤之上。皮肉烧焦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混着铁锈和血腥,呛得连狱卒都偏过了头。陆琰的身体猛地弹起,铁链被挣到了极限,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终于发出一声闷哼,但那声闷哼被他自己死死咬住的牙关压回了喉咙里,头一歪,再次昏了过去。
方肃放下茶盏,用帕子掩了掩鼻子:“泼醒。”
又是一盆冷水。
陆琰从昏迷中一次次被激醒,浑身都在剧烈发抖。他的嘴唇已经咬破了,血从下颌滴落。烙铁的烧伤在他胸口留下一个暗红色的烙印,边缘还在冒着细烟。他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睫毛被水珠糊住,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重新聚焦。
方肃想起了太子的交代,起身走到刑架前。
“陆小将军,你这双手……”他的目光落在陆琰被铁箍固定在横木上的双手。修长,骨节分明。他放低了声音,语调里夹着一丝打趣,“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及笄宴上,你是怎么挡在太子殿下面前的?英雄救美,好不威风。就你这双手,挡在殿下和陆小姐之间……殿下非常不喜欢这双手。”
陆琰听到婉宁二字,眼神骤然一厉:“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是殿下说了,让本官好好‘照顾’你这双手……废了它。让你以后再也碰不了不该碰的人,再也不能带她骑马,再也拿不起那杆银龙枪。”
“姚煜!”陆琰目眦欲裂,猛地挣扎起来,铁链撞在刑架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有种冲我来!别牵扯婉宁!”
方肃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对狱卒做了个手势,“上夹棍。”
狱卒将拶具套上他的十指。五根油亮的硬木棍夹住手指根部,两侧的绳索绷得笔直。方肃对狱卒一摆手,“用力拉。”
绳索猛然收紧。木棍挤压指骨的摩擦声在牢房里响起,那声音极其细微,却比鞭声更让人牙酸。陆琰额上青筋暴起,浑身每一块肌肉都绷到了极限,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他没有昏过去,手指太清醒了,清醒到他能数清楚每一根骨头被压弯的过程。十指连心,痛感从指尖直窜上手臂,把他的脑袋从里向外撕成了一片空白。
但自始至终,他没有吭一声。
方肃看着刑架上这个血肉模糊却仍不松口的少年,眼神从轻蔑渐渐转为阴沉。他的目光在陆琰脸上停了片刻……此子若活下来,必成大患。
“够了。”方肃抬手制止了狱卒,声音恢复了平静,“卸下来,扔回牢里。”
铁链被解开。陆琰整个人从刑架上滑落,膝盖磕在青石板上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往前栽倒。两个狱卒一人架一条胳膊将他拖出刑室,沿路淌了一地血水。他被扔进关押牢房时,身体撞在石墙上又滑落在地,十指肿胀,指尖的血一滴一滴滴在干草上。
靖安城入了夜,街巷间闲人渐少。
镇国公府后门的小巷里,凌霜从角门里探出头,左右看了看,对身后的人低声说:“姑娘,快。看守换班,就这半个时辰。”
婉宁披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斗篷,跟在凌霜身后溜出了府。她没有走正街,专拣巷子和小路,低着头快步穿行。在转过朱雀大街后巷时,她已经从袖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那是她这些年攒下的全部体己钱。不是妆匣里的首饰,是体己银锭,每月府里发的那点月例银子,她一块也没舍得花过,全攒在床底的旧木匣子里。大哥教她兵法时说过,行军打仗,粮草先行;她当时问大哥,那卫家军最缺粮草的时候怎么办,大哥说,留一手。她不知道留这一手能换多少,但她把每一钱都倒进了那只布袋里。
刑部大牢门口,她把那袋银子塞进狱卒手里时,对方的掌心往下沉了两寸。
“探一个人。镇北将军陆琰。”
狱卒掂了掂布袋的分量,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灰布斗篷,素白脸,像个寻常人家的小娘子。他没多问,把布袋揣进怀里,用下巴朝甬道深处一努:“一炷香。时间到了赶紧走,别连累我。”
甬道阴暗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腐臭混合的气味。狱卒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婉宁跟在后面,踩下去觉得鞋底黏糊糊的,低头看见石缝里积着暗红色的水。
狱卒在最深处一间牢房门前停下,打开门锁,让到一边:“人就在里面了,快点啊"
婉宁走进牢房,借着走廊上火把的余光,看清了墙角干草堆上的人。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打了一下,钉在原地。
陆琰靠在墙边,血把囚服浸成了深褐色,浑身没有一块好肉,鞭痕遍布全身。胸前烙铁的烧伤惨目忍睹,他的十指肿胀得不成样子,指尖呈青紫色,指甲缝里全是凝结的血痂。
她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想碰他,手指在即将触到他肩头的那一刻停在半空中……他肩上那道鞭痕翻着血肉,和一缕碎布粘在一起。她不敢碰,怕碰到他的伤口。
“五哥……”她的声音在发抖
陆琰艰难地睁开眼睛。被汗水与血水浸透的睫毛掀了好几下才勉强撑开。看清楚来人之后,他整个人愣住了,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担心道:“婉宁?你怎么进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语气却陡然变急,“府里不是被禁足了吗?谁放你出来的?外面全是禁军……”
“我从后门偷溜出来的。凌霜帮我把的角门。”婉宁的嘴唇颤得厉害,声音也跟着碎了,“五哥,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她把他身上的鞭伤看了又看,把他胸口烙铁的烧伤看了又看,把他肿胀的十指看了又看。她的眼泪终于决堤,声音断断续续,“你打仗是为了大晟,守边关是为了大晟,父兄都战死了,他们怎么……怎么能残忍地对你动用私刑……”
陆琰咬着牙忍痛抬起手。肿胀的十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怜惜地擦了擦她的泪水。
“别哭。”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强行压平了的轻描淡写,“我没事。他们打了我几鞭子,烫了一下……小伤而已,不疼的。府里的人还好吗?大嫂和承晏他们……”
婉宁伸手想去握他的手,却在碰到他指尖的那一刻心疼不已。此刻这双手被刑具夹得青紫肿胀,每一根手指都像在无声地惨叫。
她的心口像被人猛地攥住,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冲:“我要去找方肃,我要问问他,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敢对功臣之后用私刑!”
陆琰忍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回拉,拴在他脚踝上的铁链被带得哗啦作响。
“别去。”他加重了语气,忍痛将她的手腕攥得死紧,“别去找他。你去找他,他正好用‘私自出府,擅闯大牢’的罪名把你关进来。你在外面我才能放心。在这里面……我护不住你。”
他问起府中情况,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声音渐渐稳了下来:“嫂嫂和承晏他们都好,只是都被圈在府里,禁军把守不许人出入。府里没事。大嫂稳住了内院,孩子们都乖。承晏已经好几天不哭了,昭禾老问五叔什么时候回来。我把你书房里的东西都藏好了,舆图、军报、虎符,还有你临出征前批的那叠校场考绩簿,全藏在密格里面。他们搜不到的。"
她重新在他面前蹲下来,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粒褐色的止血丹塞进他嘴里,又从腰间解下水囊喂他喝水。陆琰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呛了一下,咳嗽牵动了胸口的烙伤,他咬牙忍过去了。然后她另掏出一盒金疮药,用指尖蘸了替他敷在锁骨上方那道还在渗血的鞭痕上。金疮药沾上伤口时他肌肉本能地一缩,她立刻停了手,等他松下来才继续。
陆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婉宁,答应我一件事。”
婉宁抬起头回答“你说。”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不管外面传什么消息……你都要想尽办法,保住自己的性命。”他的目光落在这间铁栅深锁的牢房里,又收回来盯在她脸上。
婉宁心头一紧。她的直觉很敏锐,他这个语气分明是已经做好了牺牲,把自己置身死地,而他在安置她。她面上没有露出分毫,只是把语气放得比平时更轻:“五哥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探视时间到了。狱卒用刀柄敲了敲铁栅,催促婉宁离开。
她站起身,依依不舍地看着他。火把已被狱卒提在手中往甬道外退,昏暗里他靠在石壁上,那张脸被鞭痕和血污遮去了神采,只有眼睛还是亮的。她把他的模样刻在心里,他裂开的嘴唇,他锁骨上方她刚敷过药的那道鞭痕,他胸口的烙印,他被夹棍废掉的双手。
走出牢门那一刻,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在心里暗暗发誓。
五哥,无论要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要救你,哪怕是我的命。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了。你在断鸿岭上没有抛下陆家军,我也不会在此时抛下你。我会救你出去。我发誓!
(第1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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