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画骨》祈青山

66、关系 它怎么活蹦

　　出口之后，两人都愣了。
　　程柃顿了顿，先把顾遂从地上拉了起来，又走过去蹲下看了看对方，说实话，没看出来。
　　就算她以前就爱造些东西出来，不过因为爱好在，所以造出来的东西都得是顺眼的，就像那群小傀儡，虽然小到已经不太明显了，但也是顺眼的。

　　就面前这个——
　　程柃问:“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这话一出，面前的更委屈了，像是随时会流出两行眼泪下来。

　　“跟我套近乎没用，装可怜也没用，你伤了不该伤的人。”程柃冷酷无情。

　　顾遂蹲到她身旁，解释:“这伤跟它没关系。”

　　这东西立刻点头。

　　程柃瞥了顾遂一眼，像是在说就这一天时间你还挺忙的，忙到能把自己弄出一身伤，挺厉害……
　　她转开视线，油盐不进，“脖子上的伤也跟你没关系？”

　　“……”它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它其实想说它真的没用多大力，但是要把人拖下来势必也要用点力气，不过这听起来像在狡辩。

　　“这么高把人拽下来很容易死知道吗？”程柃语气里带了点火气。

　　顾遂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偏过头看程柃，觉得她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面前这个再次垂下了头，小声说:“对不起……”
　　紧接着它又忍不住抓住程柃的衣角，抬起头道:“但是姐姐，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青也啊！”

　　程柃又是一愣，青也。
　　她当然知道青也。
　　非要说的话，是她养的一个小孩，当时她从死人堆里走出，刀还没收起，亮光映在了躲在草丛后的一个小孩脸上，她穿着条破破烂烂的青色裙子，扎着两根辫子，眼神亮晶晶的。
　　程柃竟然没有及时发现她，她竟然也不害怕。

　　当时程柃扫了她一眼，没有停留，没有动作，直接走了。
　　但她却跟了上来，跟在她身后主动跟她说话:“姐姐，我叫青也，青色的青，也是的也。”

　　程柃不说话。

　　“我不知道我从哪儿来，名字是我自己取的，醒来的第一眼我看到的是青色的天空，再低头一看，我穿了这条青色的裙子，所以我叫青也。”

　　程柃心想。
　　哟，还是个孤儿，跟她一样。

　　“我碰到的第一个活人是你，我想跟着你。”

　　程柃一顿，这还讹上了？
　　她没什么吓唬小朋友的爱好，但她停下来，弯下腰，看着青也亮晶晶的眼睛，说:“我可是心情不好就会杀人的，看到了吗，刚刚那一地的人都是我杀的。”

　　“看到了。”小姑娘点头，又说:“但你看起来比他们善良。”

　　程柃又是一顿，直起腰，心道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眼睛就不好使了，杀了那么多人的能是好人吗？
　　她没赶她走，但也没跟她说话，自顾自进了她原先订下的客栈，青也直接跟着她进了房间，掌柜的不会拦，毕竟她们离得近，看着就是一伙的。

　　程柃洗了个澡，换身衣服出来后看了眼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的青也，笑了下，坐过去问她:“你说你不知道从哪儿来？”
　　“是的。”她点头。
　　“你又说我是你见到的第一个活人？”
　　“是的。”
　　“小朋友，你不觉得自己谎话连篇？”
　　“我说的是真的！”

　　“说说看。”程柃往后一靠，擦着头发，神情慵懒，不过不妨碍她能立刻将人从旁边的窗户扔出去。

　　“好吧，其实我是说了一点谎话的，但我只是怕你把我赶走。”青也垂下头，小声说:“我来自一个山坡上，那边只有我们一户人家，但是一个月前我父母被过路的人杀了，我就只能流浪了，可路上没碰上过人，姐姐，你真的是我碰上的第一个活人。”
　　“当时我被吓得昏了过去，再次醒来……以前的名字不想用了，所以我给自己取了个新的。”

　　程柃挑了下眉，“过路的人？”

　　“是。”
　　“那个过路的人说不能让人知道他来过这里，就把好心收留他的我的父母都杀了。”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也不知道。”

　　程柃没了耐心，她没空听人编故事。

　　见她要赶她走，青也赶紧又说:“我是说真的，我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下意识抬起了手，再一睁眼那个人就死了。”

　　程柃皱起眉，抓过她的手，青也愣了下，看过去，见她不知在她手上做了些什么，然后她的手掌处就散发出了淡淡的青色光芒，然后越来越深，没一会竟然成了一种摄人的光，好像能穿透人体一般。
　　青也自己吓了一跳，程柃倒是表情平常地放开了她的手。
　　古书上提到过，这是一种先天特异的人，从小体内就有巨大的力量，只是需要训练，如果没有训练平常也只是比普通人力气更大而已，至于其他的，只有在需要自保时力量才会爆发出来。

　　程柃觉得自己运气还行，捡到宝了。

　　她扫过青也身上的衣服，伸手随便拿了件没用的衣服递给她，朝浴室抬了抬下巴，“去洗个澡，我只收看着顺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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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柃把青也带回去了，跟江尘说了一声，也没管他同不同意，这事儿就算定下了。

　　后来她教青也运用自己的力量，相处久了，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像养了个孩子，都快成年了，程柃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能“老有所依”了，结果青也却突然失踪了。

　　半个月后程柃在死人堆里找到了青也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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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柃闭了闭眼，从回忆里回过神来，语气很冷:“冒领一个死人的身份，你真是觉得自己活太长了。”
　　她手掌向下，对方闭着眼睛再次揪紧了她的衣角，语速极快地大声说:“姐姐，我说你是我碰到的第一个活人，我跟你进了客栈，你觉得我说谎了要把我扔出去，我说我不是故意的，后来你说让我去洗个澡看起来顺眼一点……”

　　程柃愣了一秒，被顾遂很轻地握住了手腕，她偏过头，看见顾遂摇了摇头，神色很温柔，眼睛里都是关心。
　　她有点莫名，明明是他受了伤，被拽到了井底，怎么还反过来关心她了？

　　程柃抿了下唇，收回手，脑子里一瞬间又一瞬间的天旋地转。
　　她突然发现自己从前活得真是悲催，在她面前什么人都能被杀死，在她眼中看到的都不是真相，她在乎的被这样对待，她曾经仰望的又掀开了一层虚假的面具……

　　过了片刻，程柃不自觉笑了起来，干脆在地上坐了下来，拍了拍手，看向对面，“你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不知道……”
　　青也见程柃终于认出她了，有点想哭，她被丢出来后从来没哭过，埋在土里的时候没哭过，知道自己变成怪物之后没哭过，不会再有人跟她说话了她没哭过，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了她依旧没哭。
　　直到现在，她掉了两滴眼泪，垂下脑袋，“当时你去出任务，最后一天我在家里等你回来，但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就是在这里了。”

　　忽地，旁边一只修长好看的手递过来一张白色的，很干净很干净的纸巾，青也愣愣地接过来，又抬起头，看见程柃旁边的那个男人，他看向她的神色好像也温柔了不少。
　　刚刚姐姐很紧张他，他是不是对姐姐很重要？
　　那她都干了些什么啊，她差点把他摔死，还想把他抓给别人，青也抽了抽鼻子，眼泪一旦开闸，更是哗啦啦地流，好像要把这几年的泪都补回来。

　　“哭什么？”程柃问。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哥哥……我不该这么做的，我干坏事了，对不起……”青也哭得一抽一抽的，泪水很快就打湿了纸巾。

　　顾遂皱了皱眉，有些不忍，虽然程柃没说什么，不过他也能猜测个大概出来了，不知道是谁连一个小姑娘也要下手，让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没关系。”他说。

　　“哭有用吗？”程柃眼神很淡，声音也很淡:“你该把那人找出来，抽筋剥皮，他怎么对你的你就怎么对他，那时候再哭也是踩着他尸骨哭。”

　　青也呆呆地抬起头。
　　以前程柃教她的时候，总是会说以后要是碰上了必须打的架，那你就得先发制人打得他抬不起头，别丢我的脸。
　　可她从来没打过架，因为程柃一直在护着她，嘴上说的和做的都不一样，以至于有时候被说傻得可以。
　　姐姐说什么她都会点头。

　　程柃又站了起来，下意识扯了把顾遂，又很快松开手，“天黑了，其他事路上说。”

　　青也还有些呆愣，“我能跟你们一起走吗？”

　　“不然你想我拖着你走吗？”程柃微微抬了下眼，井外天色完全暗了，她看了眼顾遂，正好对上他的视线，顿了顿，她开了口，觉得自己的语气平直到过分:“我带你出去。”
　　说完，她抓住了顾遂没有伤口的手臂，用了力却又保持距离地带他跃了上去，轻盈落地。

　　很快，青也也跟了上来。

　　程柃顿了下，对青也说:“这会出去不知道会不会碰上村里的人，你……他们胆子太小，吓到了麻烦。”
　　“你从山头上出去，看到了黑色的车，就在那儿等我们。”

　　“好。”青也乖乖点头。

　　程柃没立刻离开，而是往前走了一步，手心里多出一张符纸融入青也体内，青也认出来，这是护身符，这么短的路，姐姐也担心她。
　　她努力想跟以前一样扬起甜甜的笑容，又想起来自己现在这副样子，笑起来估计更吓人，于是赶紧低下头，“我会在那里乖乖等你们的。”

　　程柃:“嗯。”

　　青也往黑夜里一跃，消失了。
　　两人往外走，开了个手电筒，照前面的路，莫名很安静，走了一段，程柃听见顾遂忽然出声，她心中很轻地一抖，却听顾遂聊起了正事，就是这一天发生的事，还有被放在巷尾房屋的那几句尸体。
　　“明天去看看。”程柃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顾遂再次出声道:“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程柃从见到他开始心里就已经皱成了一团，不敢怎么对上他的眼神，因为总能想到被她回忆起来的那一幕场景。
　　她没有办法面对他。

　　同样，她觉得顾遂也太善良了，什么人都相信，就连她这样的人，怎么也喜欢。

　　程柃很后悔自己之前一时冲动说的那些话，如果等她找回记忆再产生那些冲动就好了，不对，那她压根就不会有那些冲动。

　　她很想直接说出来，但她又不太敢说。
　　她头一次发现自己还有不太敢的事情，以前不管发生什么，她的情绪平日里都很空洞，偶尔可能丰富一点，但也跟害怕沾不上边，她时常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假人。
　　所以顾遂真是神人，还能让假人产生这种情绪。

　　程柃无声地自嘲一笑，语气很平淡:“确实有点话想说。”
　　“回去了一趟，发现自己还是喜欢那里，本来也是我的家乡，所以想跟你说，当时一时冲动说的话，很抱歉，兑现不了。”

　　顾遂好像有点太聪明了，连她说这话也跟早就猜到了一样，没有什么惊讶，只沉默片刻，反问:“又是一时冲动？”

　　程柃:“原先是一时冲动，现在是深思熟虑。”

　　明明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但顾遂又问了一句:“说的话全是假的？”

　　程柃把手放进了口袋里，尽管天色昏暗根本看不清她颤抖的手指，但她还是放进了，尽管这句话没什么好回答的，但她还是回了一句:“嗯。”
　　她感觉到顾遂的目光偏过来看了她一会儿，看到她有些绷不住时转过了头，程柃几不可察地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现在也黑得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一路无话，到了车边，程柃让青也上了后座，别露出头，然后一转头看见顾遂站在驾驶座边上，冲她伸出了手。
　　程柃犹豫了一下，于是顾遂又说了句:“钥匙给我，我来开车。”

　　程柃本来想说他的手，但刚刚的话才说完，她一时开不了这种关心的口，只能把话咽回喉咙里，钥匙递过去，只是在上了车之后她悄悄地做了动作，让顾遂省些拨方向盘的力气。
　　也不知道顾遂发没发现，应该是发现了，毕竟他开车这么熟练，但他没说话，任由她做什么。

　　青也一上车就发现了，他们两个人的气氛很不对劲。
　　虽然她看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反正就是怪怪的，两个人心里都压着话，然后不说，好像互相较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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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小时后，车子就稳稳停在了曲盈家门口。
　　程柃下车推开门，让青也先进去，然后等顾遂下车的过程中，没两秒，就听见了里面传来两声惊呼声——
　　“这什么？”
　　“我靠……它怎么活蹦乱跳地进来了？”

　　程柃顿了顿，先走进去，看见青也默默地挪到了角落里，不敢抬头，而叶听和宗景坐在客厅里，可能是正在聊天，结果一转头就看见了冲进来的一样东西，立刻站了起来。
　　“我的人，别大惊小怪。”程柃说。

　　叶听缓过神，干巴巴笑了两声，“程柃，你管这叫人？”
　　说完，他瞥见那方头方脸的头低得更低了，明明就是这东西掐住他脖子，还把顾遂拖到井里的，但他此刻莫名觉得对方有些可怜，他又补了一句:“也可以是人。”

　　宗景就是冷不丁看到一下，声音大了点，其实根本没把那个东西当回事，他的目光稳稳落在从程柃身后进来的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他身上的黑色衣服都沾了不少的灰尘，脸上身上的伤口也有些多，明明该是很狼狈的，但他却不会给人这种感觉，好像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淡定自若的。

　　他关上门，转身抬起眼也一眼看向了他，然后在灯光里，很轻地眯了下眼，很淡，谈不上友善。

　　宗景笑了笑。
　　下了结论，他和程柃关系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