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画骨》祈青山

65、井底 你不认得我

　　程柃一路猛冲，在人类车辆能达到的速度范围内卡着最快的那点，期间被拍到不知道能被罚款多少次，不过她哪里有空再在意这些。
　　下午四点钟，就到了锡城。
　　进了城区程柃的车速终于缓缓慢了下来，拿出手机看了眼叶听发过来的地址，她捏了捏眉心，继续一路开了过去。

　　叶听就站在门后等她，肩膀上站着两个傀儡，他低着头一直没说话，跟在这儿罚站似的，除了一开始去看了眼曲盈，然后就站在这儿，步子都不带挪的。
　　傀儡都有点看不下去，“这又不怪你……”

　　“如果我跟他一起掉下去就好了。”叶听越想越觉得当时就不该松手，虽然也不是他松的，但他也应该紧紧抓住死不松手，他莫名就把那口井里的顾遂安上了一个很害怕的形象，总觉得两个人一起还能抱团取暖。

　　傀儡戳戳他肩膀，“你不回来怎么给程柃报信？等会你们俩真就一起死了。”

　　叶听仍旧低着脑袋，“虽然我现在是觉得他没死，但我觉得那井那么深，他又刚受完伤……”

　　尾音落下，门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而浅淡的声音——
　　“反思完了开个门。”

　　叶听眼睛一亮，赶紧抬起头，然后拉开了门，看见程柃站在门口，而旁边多了个他不认识的男人，第一印象是，高挑，漂亮？
　　叶听顿了顿，想这应该是电话里突然出声那人。
　　对方弯着唇，冲叶听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从他肩膀上飘过去程柃身上的两只傀儡，眼神有点新奇，普通的傀儡他见过不少，但这一种，毕竟他只听说，也没见过。

　　程柃扫了眼叶听脖子上浅淡的手指印，随即径直经过他走了进去，“曲盈在楼上？”

　　叶听察言观色觉得程柃此刻心情有点烦，于是把一肚子话先给咽了回去，应了声，然后领着他们上了楼，推开房间门，曲盈仍旧躺在那里，无声无息的，乍一看，像睡着了，又乍一看，像是没了。
　　叶听每次进来都得去探一探呼吸，不然不放心。

　　程柃偏头问宗景，“现在能招吗？”

　　“我试试。”宗景走上前。
　　他手里拿着个铃铛，玉白色的，程柃知道这是引魂铃，看来这引魂铃不仅能勾魂摄魄，还能让魂魄归位？
　　大约只是查看一下，他并不屏退旁人，足足过了一分钟，宗景才转过头，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叶听看出来这是程柃请来帮忙的，他心里一跳，听见宗景说:“不行。”

　　叶听脱口而出:“为什么？”

　　“一般来说，普通的勾魂摄魄不需要找到魂魄所在就可以招回来，但这个很特殊。”宗景说:“需要找到魂魄的明确所在。”
　　“据我所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这魂魄是用于……献祭给别人的。”

　　程柃:“献祭？”

　　宗景:“对。平常把魂魄勾了出来是为了取别人性命，那魂魄就成了无主物到处漂流，但这次有人大费周章找到了魂魄，并锁了起来。”

　　叶听被他说得很慌，“那应该怎么办？”

　　“只能找到魂魄咯。”宗景摊了下手，“不然我也没办法。”

　　程柃问:“你能通过她的身体找到她的魂魄所在吗？”
　　宗景一顿，没说话。
　　程柃轻轻啧了一声:“说吧，什么条件？”

　　“第一个你自己你答应我了，是答应我一个愿望，第二个，告诉我一件事。”宗景冲她弯了弯眼睛。

　　叶听目瞪口呆，不是吧，这人怎么还提这么多条件，亏他刚刚还以为他是程柃的好朋友，没想到是个唯利是图！的人！！这种时候提条件……
　　……虽然他也没什么错吧。

　　程柃的内心世界就没他那么丰富了，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能说的，最多是不想说，不过用这个来做交换算是她赚了，她干脆点头，“等你想问我的时候，我会回答。”

　　宗景得了承诺，很快就说:“月圆之夜，是我做这件事的时候。”

　　“如果最近没月圆怎么办？”
　　叶听边问，边拿出手机查看这几天的月亮情况，听见宗景说:“那我也没办法了。”
　　“本来就是个不好办的事情，人和已经有了，就是我，地利也没什么好讲究的，那至于天时，当然要符合，不然我找错了怎么办？”

　　程柃:“找错了我就去弄个广播循环播放，反正你不是最怕丢脸了？”

　　宗景:“……”

　　叶听划着划着突然松了口气，“五天之后，有圆月。”

　　“五天。”宗景挑了下眉，“可以。”
　　没超时。

　　“那你们留这儿吧。”程柃往外走，“我去找顾遂。”

　　“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一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程柃停下脚步回过头。
　　宗景看了眼叶听，笑着道:“五天之后才用得上我，我只跟你熟，留在这儿不合适吧？”
　　叶听也看了眼他，跟程柃说:“我知道具体位置，方便带你去。”

　　“我认路。”程柃说。

　　叶听:“……”

　　“你们俩都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跟着我去干嘛？让我多个困难？”程柃不想带着他们去，本来去把顾遂带出来就是速战速决，带着他们反倒慢了，况且宗景一下这么热情，她虽然知道他跟她出来一定是有自己的目的，但这会她没空再去理会他的目的。

　　宗景:“……”
　　叶听:“……”

　　程柃直接走了，把傀儡大半都留了下来，让它们好歹能起到点保护的作用，刚下了两节楼梯，宗景忽然又问了句:“那人在电话里说的，西边山路，不需要先去看看？”

　　“我没空管。”程柃头也没回。
　　“什么山路？”叶听下意识问。

　　“就说那边土地松软，你们查到的那□□可能去了那儿，才溅了那么多泥。”宗景言简意赅。

　　叶听:“那我们去看看？”

　　“别。你们就在这儿待着，不然等我把人带回来了你们又不见了。”程柃的声音飘上来，懒懒的没用什么力气，她很快推开门走了出去，又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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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深井里的空间比井口还要大得多，另外一侧似乎有个通向不知哪里的口，地上都是杂灰，那会那怪物把他拖下来，如他意料之内不想让他死，甚至没让他有什么事，除了脖子上多了几道抓痕，没比之前的伤多多少。
　　方头方脸的怪物到现在也没回来，顾遂仰着头靠在石壁上，眯着眼看井外越来越暗淡的天色。

　　他忽然觉得自己判断是不是错了。
　　也许那人来的不是这里，也许这个怪物是他随机碰上的，只是刚好不想让他死而已，可它为什么要把他拖来井里呢？现在它又去了哪里？

　　还没理出头绪，面前嘭地一声，那怪物回来了。
　　眼前的灰尘落下，顾遂总算看清了，它长得很奇怪，说不出来类似哪种动物，手和人手差不多，方头方脸也能和人差不多，除了他的脸是紫色的，五官几乎揉皱在一起，但身体却和四肢动物差不多，有四条腿不长不短立在地上，身体泛着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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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实话，特别像是中毒了。

　　顾遂正想着自己应该用个什么样的开场白，结果就看见那怪物直勾勾地盯了他一会儿，然后缓缓开了口:“你不害怕？”
　　声音也很意外，不像脸一样奇怪，不像手一样粗哑，反倒还有些清亮，不过大约是很久没说话了，所以它说得有些缓慢，像是牙牙学语的孩童。

　　“挺害怕的。”顾遂回。

　　它歪了歪头，似乎实在没看出来他哪里害怕，不过也没有追根究底，而是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来到了这里？”

　　顾遂:“好奇，想来看看。”

　　它说:“这是我的地盘。”

　　“抱歉。”顾遂态度很好。

　　对方愣了下，突然没话说了，之前碰到的人要不就是被它吓得半死，要不就是闭着眼睛开始打它，虽然这人一开始也朝它扔了个东西，不过现在态度还挺好的，它端了端姿态，问道:“你是谁？”

　　顾遂想了想，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不知是不是错觉，顾遂看见它眼神一亮，然后问他:“真的吗？那你是怎么出来的？出来多久的？为什么你还是长这样？还有，应该怎么回去你知道吗？”

　　这一连串的话说出来，它听着也不结巴了，顾遂顿了顿，觉得自己一定是找错了，这一看就是单纯得不行，他还没怎么说话，它倒是全说出来了，一点也没怀疑。
　　“五年前。”他说。

　　“五年前？为什么能出来？”

　　“你也来自那里？”

　　“什，什么……你别乱说！”

　　“我只是想告诉你，五年前里面发生了动乱，结界破坏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就在这儿了，也不知道怎么回去。”顾遂说得有理有条，期间目光看着它，没有害怕没有嫌恶，十分真诚。

　　它微微垂下头，过了片刻说:“可是怎么会发生动乱呢，不可能……不可能的。”

　　“你不是从那里出来的？”顾遂的眼里突然又多了点警惕，“连动乱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

　　对方立刻摆了摆手，有些着急，“不是，不是，我是来自那里，不过我很早就出来了，根本不知道你刚刚说的那些事情。”

　　顾遂好似松了口气，又放松了警惕，不过仅一秒，他又问:“之前结界都是完整的，你怎么可能出得来？”

　　“真的！”虽然不太明显，但它的五官皱得更加紧密，有些着急地拿了根树枝在地上勾勾画画，跟他解释:“我不知道我出来多久了，或许已经有很多很多年了，我之前不长这样的，可跨过了那条线我就变成了这样，谁看到我都怕，我只能待在井里。”
　　它画了一条路线，“我出来之后埋在土里，但我不知道那是哪里，于是我就挖，一直挖，我应该是往南挖，然后就挖到了这里，我跳上去，发现这里是一个井，一开始有人来这里说话，后来不小心看到我了就没什么人来了。”

　　顾遂:“那你为什么要出来？”

　　“不是我想出来的！”

　　他一顿，“有人把你丢了出来？”

　　“是！”

　　“是谁？”

　　“……我不知道。”它又泄了气，“我睡了一觉，醒来就在这儿了。”

　　顾遂沉默片刻，又问:“那你为什么又要突然出现对付我和我的朋友呢？”

　　这话像是提醒了它什么，它把树枝丢了，拍拍手，“当时我就猜到你不像这个世界的人，经过了这段话我又确定了。或许我们是同类，但是生命面前，我没有选择。”

　　顾遂听明白了，他挑了下眉，“我的命还能换你的命吗？”

　　“可以。”
　　“作为交换，他们会把我需要的人给我。”

　　“你怎么知道他们说的一定是真的？”

　　对方皱起眉，额头上拱起疙瘩块的一团，“你什么意思？”

　　顾遂:“听你刚刚说的，或许也是我们的同类找到了你，可他们既没有告诉你动乱，也没有说过结界，只是承诺了一个不一定能实现的事而已。”

　　“不可能！你说谎！你在挑拨离间！”

　　“我刚刚和盘托出，就证明了，我才是那个不会骗人的人。”顾遂并不着急，慢慢和它说:“很多事情跟表面感受到的都不一样，我希望你不要被骗了。”

　　它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即又坐到地上，抬眼一看，被它抓来的这个年轻男人脸上身上的伤都有，看着也是被人揍了，应该就是个花架子，碰上厉害的就不行了，就像刚刚它都没用什么力就被它拖了下来。
　　但是说话倒是挺真诚的，它才说了几句话呀，就全都告诉它了。
　　还很怕死，它又给他下了个结论。

　　这种人最好对付了。

　　它也挺真诚地开口:“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好人是活不长的，不管他们有没有骗我，都是我自己应该考虑的事情。况且我不傻，我知道他们没有骗我。”
　　“我会把你带给他们，你自认倒霉吧。”
　　话音落地，它就朝着顾遂缓缓地走了过去，它想把他弄晕，更好带走，可手伸到一半对上他视线时它竟然觉得他似乎并不害怕。

　　说时迟那时快，井外突然响了一点动静，它顿时警觉地抬起头，就看见一道清秀淡然，又有些熟悉的身影从井外一跃而下。
　　倏尔落到了它的面前。

　　几乎没有尘土漫起。

　　然后，她头也没回，扯过它的手，一掌把它拍到了后面的石壁上。

　　程柃垂眼看到顾遂眼里闪过的一丝惊讶，还有脸上的伤口，脖颈上跟叶听如出一辙的手指印，以及手臂和腹部渗出的血……
　　她觉得自己心里积攒的火气达到了顶峰，虚假面皮懒得维持，笑也不想笑，她蹲下身，“我昨天才离开，今天你就把自己搞成了这副鬼样子？”

　　顾遂回过神，“我没事……你怎么回来了？”

　　程柃不想回答，也没有再抬眼看他，她伸出手覆在他腹部的伤口上，掌下金光流转，暖流流过之后疼痛减轻了，顾遂抓住她的手，“你已经很累了，我这个伤口等会包扎一下就行。”

　　程柃神色微愣，不知道他哪只眼睛看出来她累的，虽然她确实眼睛没阖一下，还回忆了……想到这里，她挣脱开他的手，嗯了一声。

　　顾遂顿了下，收回手，没说什么。

　　忽地，那边气息再次逼近，顾遂还没来得及说话，程柃就偏过头，并没有正眼看过去，只是露出来的一点侧脸冷淡非常，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想死吗？”

　　气息立刻停在了原地，几秒之后，一声委屈巴巴的声音响起——
　　“你不认得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