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留白》地瓜不熟

4、蝉鸣止息，旧校余温 重返校园

　　高考的热浪渐渐褪去，建始的盛夏却依旧漫长，聒噪的蝉鸣从校园围墙外蔓延开来，绕着老旧的香樟树盘旋，像是不肯散去的青春余响。我以为那场最后一门考试的铃声，会是我和高中时代彻底的切割，可直到收拾完高中所有的书本，看着衣柜顶上尘封的纸箱，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情绪，依旧牢牢缠在建始七中的每一寸角落。
　　第三章里，我在心里和这座校园、和那个叫谭景辞的少年郑重告了别，可真正要彻底抽身离开，才发现有些牵绊，早已深入骨髓，不是一句再见就能轻易斩断的。
　　填报完志愿的那段日子，没有了做不完的试卷，没有了响个不停的上课铃，不用再天不亮就起床背书，也不用再熬夜刷题，日子突然变得清闲又慵懒，却也让我无所适从。习惯了三点一线的紧绷生活，一旦放松下来，满脑子都是高中三年的碎片回忆，挥之不去。
　　在家待了几日，我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换上简单的 T 恤短裤，再次走向了建始七中。不是刻意为之，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承载了我三年青春的地方走去，像是一种本能，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依旧是熟悉的校门，青灰色的墙壁被岁月磨得有些斑驳，门口 “建始七中” 四个烫金大字，在盛夏的阳光下依旧醒目。保安大叔还是原来的样子，坐在门卫室里，看见我走来，认出了这个经常早到的女生，笑着挥了挥手：“小姑娘，考完啦？回来看看？”
　　我点点头，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嗯，回来走走。”
　　没有了上下学的人流，没有了穿着校服匆匆赶路的学生，平日里热闹的校园，此刻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塑胶跑道在烈日下泛着淡淡的热气，操场边的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再也没有少年奔跑跳跃、挥洒汗水的身影，我站在操场边，仿佛还能看到高三体育课上，谭景辞和男生们打篮球的模样，阳光洒在他身上，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少年意气风发，耀眼得让人心尖发烫。
　　可眨眼间，画面破碎，只剩下空荡荡的操场，和满地被风吹落的香樟树叶。
　　我沿着教学楼的走廊慢慢往前走，从一楼走到三楼，脚步不自觉地停在了高一（七）班的门口。这是我和他故事开始的地方，是我藏了整整三年心事的起点。教室的门窗紧闭着，玻璃被擦得干干净净，透过窗户往里看，课桌椅被整齐地摆放在教室里，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了刻下的小字，没有了堆得高高的书本，黑板也被擦得一尘不染，往日里写满公式、笔记的痕迹，全都消失不见。
　　这里已经被收拾成了最初的模样，迎接下一批怀揣憧憬与忐忑的新生，而我们这一届的故事，已经彻底落幕，再也不会有一群少年，在这间教室里早读、上课、打闹，再也不会有那个坐在第一排靠窗、清冷寡言的少年，也不会有那个坐在斜后方，偷偷凝望了他一整个高一的我。
　　我趴在教室的窗沿上，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玻璃，眼眶慢慢泛红。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高一刚开学的场景，我背着书包，局促地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到了身姿挺拔的谭景辞，心跳瞬间失控；回放着上课的时候，我假装认真听课，余光却始终落在他的背影上；回放着他笔袋掉落，我鼓起勇气帮他捡起，第一次和他说话时的紧张与慌乱；回放着每一次考试后，他稳居榜首，我在心底默默为他开心，也拼命追赶他的脚步。
　　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日常，那些藏在心底的小心思，那些无人知晓的悸动与失落，如今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风从走廊的窗口吹进来，带着盛夏的燥热，也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高一那年吹进教室的风，一模一样。可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怯懦胆小的女生，这间教室，也再也不属于我们了。
　　离开高一（七）班，我又走到了文科七班的门口，这里是我高二、高三待了两年的地方，是我收起所有刻意，埋头苦读的地方，也是我无数次课间，偷偷望向四楼理科一班方向的地方。
　　二楼的走廊依旧宽敞，我靠在栏杆上，抬头望向四楼的方向。那个曾经我无数次张望的楼层，此刻安静极了，理科一班的教室门也紧闭着，再也不会有那个清瘦的身影，抱着书本匆匆走过，再也不会有他出来接水时，让我心跳加速的瞬间。
　　高三最后那段日子，我总是借着透气的名义，在走廊里站很久，只为等他一个不经意的身影。那时候总觉得日子漫长，高考遥遥无期，可转眼，就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刻。
　　我想起高三那场模拟考试，我再次坐在他的斜后方，时隔两年，重新拥有了能静静看他背影的机会，那场考试，我答得格外认真，不是为了成绩，而是想在他身后，留下自己最体面的样子。原来我对他的喜欢，从来都不是打扰，而是默默的追随，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好，哪怕他从未知晓。
　　校园里的公告栏依旧立在原地，上面已经没有了我们的考试排名、分班名单，取而代之的是新学期的筹备通知，和新生入学须知。曾经密密麻麻写满我们名字的地方，如今被新的文字覆盖，就像我们的青春，终究会被新的时光取代，我们这些过客，也会慢慢被这座校园遗忘。
　　我伸手轻轻抚摸着公告栏的木板，上面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指尖划过冰冷的板面，仿佛还能摸到曾经刻在心底的名字 —— 谭景辞。
　　这个名字，陪伴了我整整三年，从青涩的高一，到忙碌的高二，再到紧绷的高三，他是我青春里唯一的光，也是我不敢触碰的梦。我曾无数次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曾无数次在日记本里写下他的名字，曾无数次在人群里追寻他的身影，可直到毕业，我都没能亲口对他说一句 “我喜欢你”，没能让他真正记住我是谁。
　　遗憾吗？当然遗憾。
　　可这份遗憾，裹着青春独有的青涩与纯粹，成了我心底最柔软的部分，从未后悔过。
　　沿着校园的小路往前走，我走到了食堂门口。高三之前，我总是刻意掐着时间，在食堂里和他偶遇，排在他身后，隔着几个人的距离，偷偷看他的背影，看他打了一荤一素的饭菜，看他安静吃饭的样子。那时候觉得，能和他在同一个空间里，做着同样的事，就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
　　食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没有学生就餐，阿姨们在收拾着桌椅，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我走进去，找了一个曾经无数次坐过的位置坐下，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少年的身影，阳光透过食堂的窗户落在他身上，安静又美好。
　　我想起有一次下雨，我没带伞，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他撑着伞和陈阳走过，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眼神里的陌生，让我满心委屈。那时候我难过了很久，觉得自己三年的默默追随，在他眼里不过是浮云，可后来慢慢释然，本就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又怎能奢求他记得。
　　从食堂出来，我走到了校园里的香樟树下，这棵树见证了我三年的所有心事。高一的时候，我总在树下徘徊，等着他走进教室；高二的时候，我在树下偷偷抬头，望向四楼的教室；高三的时候，我在树下背书，偶尔想起他，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
　　我靠在树干上，树叶茂密，遮住了刺眼的阳光，投下一片阴凉。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三年的时光，诉说着我无人知晓的暗恋。
　　就在我沉浸在回忆里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是高一（七）班的同桌，她也是回来校园走走，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我。
　　“你也回来啦？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 同桌笑着走到我身边，语气熟稔，“我刚去教室看了一圈，空荡荡的，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
　　我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嗯，回来看看，总觉得不回来一趟，心里不踏实。”
　　“是啊，毕竟待了三年，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同桌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不舍，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对了，我昨天碰到陈阳了，就是谭景辞的同桌，你还记得吧？”
　　听到谭景辞的名字，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表面却装作平静，轻轻 “嗯” 了一声。
　　“陈阳说，谭景辞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北京的顶尖大学，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本来他就那么优秀，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同桌看着我，语气里带着感慨，“真厉害啊，以后就是去大城市的人了，前途无量。”
　　我静静地听着，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释然的笑意。
　　这个结果，我从未怀疑过。他本就是光芒万丈的人，就该去最好的地方，拥有最璀璨的未来，北京，那是无数人向往的城市，是他施展才华的舞台，他值得所有最好的一切。
　　“挺好的。” 我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满满的祝福。
　　同桌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她一直都知道我对谭景辞的心思，从高一到高三，她看在眼里，却从未点破，只是偶尔劝我勇敢一点，如今毕业在即，她也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大家就各奔东西了，说不定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你真的不打算…… 跟他说句话吗？陈阳说，他这几天偶尔会回学校，来拿档案和录取通知书。”
　　我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眼神坚定而释然：“不用了。”
　　不说，才是最好的结局。
　　我喜欢了他三年，藏了三年，这份心意，是我自己的，与他无关。我从未想过要打扰他的生活，从未想过要让他为难，如今他即将奔赴美好的未来，我更不会去打扰。
　　况且，有些话，不说出口，才会永远保留着最初的美好。一旦说出口，不管结果如何，都会打破这份藏在心底的纯粹。我宁愿他永远不知道，宁愿在他心里，我只是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同学，也不愿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变成他的负担。
　　就这样，远远地知道他很好，就足够了。
　　同桌见我心意已决，也没有再多劝，只是陪着我，在香樟树下站了很久，我们聊着高中三年的趣事，聊着即将去往的大学，聊着对未来的憧憬，绝口不提曾经的遗憾与心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整个校园，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驳陆离，美得像一幅画。这是我高中时代，最后一次站在建始七中的校园里，感受这里的风，这里的阳光，这里的一草一木。
　　临走之前，我再次走到高一（七）班的门口，对着这间教室，对着那个曾经装满我所有心动的地方，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谢这间教室，让我遇见了那个惊艳我青春的少年；感谢这三年时光，让我拥有了一段纯粹又执着的暗恋；感谢那个勇敢又怯懦的自己，在最好的年纪，毫无保留地喜欢过一场。
　　这一次，是真的告别了。
　　告别建始七中，告别高一（七）班，告别高二高三的忙碌时光，告别那个藏了三年的心事，告别那个十七岁的自己。
　　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刚好落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把整个校园笼罩在温柔的光晕里。保安大叔笑着跟我挥手：“下次回来，就是大学生啦！”
　　我笑着点头，转身离开。
　　身后的校园渐渐远去，聒噪的蝉鸣也渐渐模糊，那段滚烫的、青涩的、满是心事的高中时光，终于在这个盛夏，彻底画上了句号。
　　回到家，我打开衣柜，把那个尘封的纸箱搬了下来，里面装着高中所有的书本、试卷、日记本，还有那支藏了三年、从未送出去的笔。我没有再把它藏起来，而是轻轻放在了书桌的抽屉里，当作青春的纪念。
　　没过几天，我的录取通知书也到了，南方的海滨城市，四季温暖，远离建始的喧嚣，也远离所有的青春回忆，是我想要的全新开始。
　　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我彻底释然。
　　我和谭景辞，一个去往北京，一个去往南方，从此天南海北，相隔千里，再也不会有交集。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曾经在同一座校园里，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却始终没有交汇的时刻，毕业后，更是朝着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越走越远。
　　几天后，我回学校办理最后的毕业手续，领取档案。这一次，我没有再刻意等待，没有再四处张望，安安静静地办完手续，准备离开。
　　可缘分就是这样奇妙，在我走出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我遇到了他。
　　谭景辞。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 T 恤，蓝色牛仔裤，褪去了校服的青涩，身姿愈发挺拔，手里拿着档案袋和录取通知书，站在教学楼的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眉眼依旧清淡，却多了几分成年人的利落与从容。
　　他也看到了我，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视而不见地擦肩而过，而是微微颔首，对着我，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的心跳，在时隔三年之后，再一次因为他，瞬间失控，手心微微出汗，却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局促与紧张。我看着他，嘴角扬起一抹平静而温柔的笑意，也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眼神，只有一个简单的点头致意，却成了我们三年里，最正式、最体面的一次打招呼。
　　而后，他转身，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我也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我们没有停留，没有交谈，各自走向属于自己的未来，没有回头，也没有留恋。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把两个身影渐渐拉长，最终朝着不同的方向，消失在校园的尽头。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在建始七中，在我们青春开始的地方，给这段长达三年、无疾而终的暗恋，画上了一个完整的句号。
　　没有遗憾，没有不舍，只有释然，只有祝福。
　　我终于可以，毫无牵挂地离开这座城市，奔赴属于自己的远方。
　　蝉鸣在盛夏的尾声渐渐止息，建始七中的旧校余温，也慢慢消散在时光里。
　　高中三年，那场无人知晓的暗恋，那场一个人的兵荒马乱，终于在最后一次擦肩而过中，彻底落幕。
　　我把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回忆，都留在了建始七中，留在了高一（七）班的教室里，留在了那个盛夏的香樟树下。
　　从此，山高路远，我们各自安好，再不相见。
　　而那段青涩纯粹的时光，那个惊艳了我整个青春的少年，会永远藏在我的心底，成为岁月里最温柔的留白，成为我成长路上，最珍贵的纪念。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里，我会带着这份青春的馈赠，勇敢地走向远方，在全新的城市里，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而那些关于建始、关于七中、关于谭景辞的回忆，会在岁月的沉淀中，慢慢变成一抹淡淡的暖意，陪伴我走过往后的每一段旅程。
　　青春从不回头，我们都要往前走，奔赴各自的灿烂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