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留白》彧墨YuMo

3、盛夏落幕，再无归期 短暂的交集

　　日历一页页被撕去，墙上的高考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燥热的风卷着蝉鸣，一遍遍掠过建始七中的教学楼，终于把我们推向了兵荒马乱的高三。
　　开学那天，我抱着厚厚的复习资料走进文科七班，教室里没有了往日的嬉笑打闹，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每个人的课桌上都堆着高高的书本，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事，只剩下对高考的执念，和日复一日的埋头苦读。
　　我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温暖却刺眼。我把所有与高中回忆相关的东西都收进了抽屉最深处，包括那支从未送出去的笔，还有写满心事的日记本。我告诉自己，高三是没有退路的战场，必须放下所有杂念，全力以赴。
　　可有些执念，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高三的学习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周考、月考、模拟考，一场场考试接踵而至，试卷堆成了小山，红笔批改的痕迹密密麻麻，分数和排名成了衡量一切的标准。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披着晨光走进教室，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两点一线的生活枯燥又单调，却也让我暂时忘却了心底的悸动。
　　我不再刻意去四楼的走廊张望，不再刻意在食堂、校门口等待偶遇，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文科的知识点繁杂琐碎，我一遍遍地背诵、默写、整理错题，哪怕累到眼皮打架，也会强迫自己撑下去。我知道，只有足够努力，才能在这场万人竞渡的高考里，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也才能离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哪怕近一点点。
　　偶尔，在课间短暂的休息时间里，我会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谭景辞的身影。想起高一（七）班他靠窗的背影，想起他低头做题时专注的模样，想起他清冽好听的声音，想起那次雨中擦肩而过，他眼神里的陌生。
　　那些被我刻意压抑的思念，总会在不经意间，席卷整个心房。
　　高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是全市第一次大型模拟联考，学校格外重视，考场按照年级排名划分。我凭着稳定的成绩，被分到了教学楼三楼的考场，而拿到考场座位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在考场名单里，看到了谭景辞的名字，而他的座位，就在我的斜前方。
　　时隔两年，我竟然又一次，坐在了他的斜后方，和高一那年一模一样的位置。
　　心跳瞬间失控，砰砰地狂跳起来，手里的座位表被我攥得皱巴巴的，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我反复确认着名字和座位号，才敢相信这不是错觉。原来兜兜转转，在这场关乎未来的考试里，我们又一次有了短暂的交集。
　　考试那天，我提前半小时来到考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心神不宁地翻看着复习资料，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门口，期盼着他的到来，又害怕与他对视。
　　没过多久，考场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谭景辞走了进来。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身形比高二时更加挺拔，眉眼依旧清淡疏离，手里拿着文具袋，步履从容地走进考场，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他没有看向我，甚至没有留意到周围的目光，放下文具后，便安静地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我坐在他身后，紧紧握着笔，指尖微微泛白。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熟悉的侧脸轮廓，和高一那年毫无二致。我看着他的背影，鼻尖莫名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两年，我藏起所有的刻意，忍住所有的思念，以为自己已经慢慢放下，可直到再次近距离看到他，才明白，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从来都没有消散，只是被我藏得更深了。
　　考试铃声响起，我收回纷乱的思绪，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答题。可整场考试，我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他的方向，看着他低头答题的模样，看着他偶尔皱眉思考的样子，原本烂熟于心的知识点，竟有了片刻的恍惚。
　　第一场考试结束，考生们纷纷起身离开考场，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我坐在座位上，迟迟没有起身，看着他收拾好文具，起身离开，直到他的身影走出考场，我才缓缓松了口气，却又被浓浓的失落包裹。
　　接下来的几场考试，我依旧坐在他的斜后方。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过一次眼神交汇，他始终专注于考试，而我，在努力答题与偷偷凝望之间，反复挣扎。
　　这场模拟考试，成了我高三时光里，最隐秘也最心动的念想。
　　考试成绩公布那天，我跑到公告栏前，先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年级文科二十名，成绩还算稳定。紧接着，我在理科榜单的最顶端，看到了谭景辞的名字，依旧是稳稳的年级第一，遥遥领先于其他人。
　　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和他身后耀眼的分数，我心里没有嫉妒，只有满满的骄傲。他从来都是这样，永远优秀，永远耀眼，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是我穷极一生，都只能仰望的存在。
　　我和他之间的差距，从来都不是文理分科的距离，也不是楼层的高低，而是成绩榜上，隔着数十名的排名，是未来人生里，遥不可及的轨迹。
　　从那以后，我更加拼命地学习。我不再奢求能与他并肩，只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提起他时，我能有足够的底气，告诉自己，我曾为了这份心动，拼尽全力过。
　　高三的冬天，比往年更加寒冷。建始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整个校园都被白雪覆盖，香樟树的枝桠上积满了厚厚的雪，银装素裹，格外好看。
　　我依旧是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的那一个。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人，窗外的大雪不停飘落，路灯的光芒透过雪幕，洒下朦胧的光晕。我裹紧厚厚的外套，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冷又孤单。
　　偶尔，会在校园的小路上，遇到刚结束晚自习的谭景辞。他和陈阳并肩走着，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身姿挺拔，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他们说着笑着，谈论着题目，谈论着未来的大学，少年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我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踩着他留下的脚印，一步步往前走。
　　雪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冰凉刺骨，可我的心里，却有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哪怕只是这样，在无人知晓的雪夜里，悄悄跟在他身后，走一段相同的路，我也觉得，所有的努力和等待，都有了意义。
　　我从来都没有奢望过能拥有他，只是希望，能在这段滚烫的青春里，多留存一些与他相关的记忆，哪怕这些记忆，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距离高考越来越近，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个位数，教室里的氛围也愈发紧张。同学们不再抱怨繁重的习题，不再纠结一次次的考试成绩，每个人都在做最后的冲刺，为了自己的未来，放手一搏。
　　班主任在讲台上一遍遍叮嘱着考试注意事项，说着鼓励的话语，看着我们，眼神里满是期许与不舍。有人在课桌上写下自己的目标大学，有人和同学互相加油打气，也有人在偷偷抹眼泪，既有对高考的恐惧，也有对高中时光的不舍，对即将分离的难过。
　　我看着身边朝夕相处的同学，看着堆满桌面的书本和试卷，心里百感交集。三年的高中时光，转瞬即逝，从高一（七）班的初见，到文理分科的别离，再到高三的各自奋战，原来，我们的青春，马上就要结束了。
　　高考前一天，学校放假，让我们回家调整状态。我收拾好所有的书本和行李，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两年的文科七班教室，转身走出了教学楼。
　　路过高一（七）班门口时，我停下了脚步。教室的门紧闭着，透过窗户，能看到整齐摆放的课桌，墙上的励志标语依旧清晰，窗外的香樟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和我第一天走进这里时，一模一样。
　　这里藏着我整个青春里，最心动的初见，最小心翼翼的暗恋，最难忘的时光。
　　我站在门口，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眼泪不知不觉间滑落。再见了，高一（七）班；再见了，我的十七岁；再见了，我藏了整整三年的心事。
　　高考如期而至。
　　两天的时间，漫长又短暂。走进考场时的紧张，答题时的专注，走出考场时的释然，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青春里最深刻的记忆。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我放下手中的笔，缓缓走出考场。阳光格外刺眼，蝉鸣聒噪，燥热的风拂过脸颊，我知道，我的高中时代，彻底结束了。
　　考场外挤满了家长和老师，到处都是欢呼和拥抱，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考试题目，诉说着离别之情。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谭景辞。
　　他被几个理科班的同学围在中间，眉眼舒展，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轻松与鲜活。阳光洒在他身上，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我站在人群的另一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上前，也没有靠近。
　　就这样吧，远远地看他最后一眼，把这份藏了三年的喜欢，彻底留在这个盛夏。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漫长而又慵懒。我在家等着成绩，偶尔和同学聚会，再也没有见过谭景辞。
　　偶尔从高一（七）班同学的口中，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听说他不出意外地考出了优异的成绩，足以考上全国最顶尖的学府，听说他已经确定了目标大学和专业，未来一片光明。
　　每听到一次，我心里就会多一份释然。他终究会奔赴属于他的灿烂前程，而我，也会走向属于自己的人生。
　　查询高考成绩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冒汗，颤抖着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当屏幕上跳出分数的那一刻，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超出一本线几十分，足够我考上一所心仪的南方大学。
　　我没有再去看理科的成绩榜单，也没有再去打听他的消息。有些结局，早已注定，不必再刻意追寻。
　　填报志愿时，我毫不犹豫地填报了南方的一所大学，远离建始，远离这座承载了我所有青春心事的城市。我想，换一个全新的环境，开始全新的生活，彻底告别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告别那个懦弱又胆小的自己。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把高中所有的书本、试卷、日记本，还有那支藏了三年，从未送出去的笔，一起装进了纸箱，放在了衣柜的最顶端。
　　连同那份，藏了整整三年，未曾说出口的喜欢，一起尘封。
　　高三毕业的同学聚会，我去了。
　　包间里热闹非凡，同学们举杯欢庆，互相说着祝福的话语，谈论着即将去往的城市和大学，回忆着高中三年的点点滴滴。有人哭了，也有人笑了，三年的时光，沉淀了太多的回忆与不舍。
　　我坐在角落，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同学们，目光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却始终没有看到谭景辞的身影。后来听陈阳说，他家里有事，没有来参加聚会。
　　心里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有一丝淡淡的遗憾。终究，我们连一场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聚会散场时，夜色已深，同学们纷纷挥手道别，说着以后常联系，转身奔赴不同的方向。我独自走在街头，看着路边的路灯，想起高中三年，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我跟在他身后，走在回家的路上。
　　原来，从始至终，我们都只是彼此青春里的过客。
　　开学前夕，我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建始。临走的前一天，我特意去了一趟建始七中。
　　校园里很安静，没有了往日的喧闹，香樟树依旧枝繁叶茂，教学楼、操场、食堂，每一个地方，都藏着我三年的青春回忆。
　　我走到高一（七）班的教室门口，静静站着，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我第一次走进教室，看到他的那一刻，心跳加速的模样。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惊起了我整个青春的波澜。
　　而这场波澜，在三年后的盛夏，终于彻底平息。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室，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再见。
　　再见，建始七中；
　　再见，高一（七）班；
　　再见，谭景辞；
　　再见，我毫无保留，却又无人知晓的三年青春。
　　坐上离开建始的火车，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视线里，我心里没有难过，只有满满的释然。
　　大学的生活新鲜而多彩，我认识了新的朋友，接触了全新的知识，开始尝试着改变自己，变得开朗，变得勇敢，慢慢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我再也没有刻意打听过高中同学的消息，也再也没有见过谭景辞。
　　偶尔在某个闲暇的午后，或是某个飘雨的黄昏，我会偶然想起那段高中时光，想起那个站在香樟树下的少年，想起自己藏了整整三年的心事。
　　心里依旧会泛起一丝淡淡的酸涩，却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悸动与执念。
　　后来，从同学的朋友圈里，看到过他的照片。他在顶尖的大学里，依旧优秀耀眼，穿着笔挺的衬衫，眉眼成熟了许多，身边有着志同道合的朋友，有着光明璀璨的未来。
　　他活成了我预想中所有美好的样子，而我，也在自己的人生轨道上，稳步前行。
　　我们终究，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人生，没有交集，没有重逢，甚至，再也没有联系。
　　如今再想起那段青春时光，我依旧心怀感激。
　　感谢十七岁那年的初见，让我的青春有了满心欢喜的念想；
　　感谢高中三年的默默追随，让我为了一份心动，拼尽全力成为更好的自己；
　　感谢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让我拥有了一段纯粹又执着的时光，成为青春里最独一无二的印记。
　　只是遗憾，整整三年，我终究没有勇气，说出那句藏在心底的喜欢；终究没有机会，让他记住我的名字；终究，没能和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有过更多的交集。
　　那场盛大而隐秘的心动，从高一（七）班的初见开始，在高三毕业的盛夏落幕，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的故事，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建始七中的风，吹过了三年春秋，吹走了那段滚烫的青春，也吹散了我和他。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告白，未曾送出去的心意，未曾勇敢过的瞬间，都成了青春里，永远的遗憾，也成了我心底，最温柔的留白。
　　后来我终于明白，不是所有的喜欢，都会有结果，不是所有的遇见，都能相伴到老。
　　有些人，注定只是用来惊艳时光，却无法温柔岁月。
　　就像谭景辞，他惊艳了我的整个青春，却终究，只是我青春里的一个过客，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而那段藏在心底的，关于他的所有记忆，都会被我好好珍藏。
　　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偶尔想起，轻轻怀念，就足够了。
　　毕竟，那是我青春里，最勇敢的心动，最纯粹的喜欢，也是我此生，再也回不去的盛夏时光。
　　风过无痕，盛夏落幕，我们的青春，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