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只眼》梅开五福

9、后记 初遇篇

　　这座华丽又充满死气的城堡里，每到午时，小提琴的悠扬旋律都会准时响起，不管是忙碌的佣人，还是正在分配工作的总管先生，都会自觉放轻动作，放小声音。

　　小提琴的旋律决定了这座城堡的主人，今天的心情是好是坏。

　　阿莱尔正在给新来的小佣人嘱咐工作。

　　“殿下用餐不喜欢用刀叉，他去人类世界观察学会了用筷子，但是刀叉也得备，这是规矩。”

　　“好的，先生。”

　　“还有，在殿下拉小提琴的时候，尽量不要发出声音，不要出现在四层……”

　　阿莱尔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小提琴声响起，让人明显感觉拉小提琴的这位，今日的心情不太愉快。

　　小佣人看着阿莱尔示意的指了指楼上，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再伸出手指在嘴上比了个嘘。

　　阿莱尔回以一个大拇指。

　　“叮咚。”

　　门铃声响起的同时，小提琴声戛然而止。

　　“噢我的法莱诺，”阿莱尔崩溃的捂住额头。

　　小殿下少有的心情不好，就不能让他发发脾气吗！这才刚开始！

　　阿莱尔抬脚往门口走去，嘴角绷的紧紧的，脚步也有些急躁，但是他在打开门看清来人后，脸上自动露出大大的笑容。

　　“陛下，中午好，请进。”

　　来人正是罪域至高权力之人，奥维利·法莱诺。

　　“阿莱尔，今天天气不错，”奥维利走进门，抬手让护卫队守在门口。

　　阿莱尔领着奥维利在主位坐下，背手站在一步之外。

　　“是的，今日天气晴朗，适合出来散歩骑马。”

　　“嗯，叫王子下来，我有礼物要送给他，”奥维利撑着权杖，泛白的几根发丝并没有让他深邃的容貌增加苍老。

　　“好的，您稍等，”阿莱尔弯腰鞠躬，赶紧跑上楼梯。

　　“慢点，不着急，”奥维利低声说着，慢慢的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戒指。

　　“是，”阿莱尔放缓脚步，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艰难的提着僵硬的双腿上到四层后，阿莱尔站在一扇做工精致又刁钻的黑藤花门前，轻轻敲了四声。

　　“进。”

　　一道柔和的男声传来，隔着一扇门，阿莱尔觉得有些飘渺。

　　阿莱尔推开门，一眼看见正拿着小提琴，站在拱形落地窗前的艾兰西斯。

　　艾兰西斯收回观察楼下某处的眼睛，转头冲着阿莱尔微笑。

　　“殿下，陛下来了。”

　　艾兰西斯走到琴架边，轻轻将小提琴放下，想拿起擦布，但停顿了一下后，选择转身向阿莱尔走来。

　　“我知道，走吧。”

　　阿莱尔跟在艾兰西斯身后，悄悄的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

　　艾兰西斯一边下着楼梯，一边慢悠悠的一根一根脱掉手上的白色丝绸手套，走到一层时，整幅手套已经脱掉塞进了燕尾服的口袋里。

　　奥维利回过头来就看见艾兰西斯的左胸口，原本放口袋巾的地方，伸出来了几根弯曲的手指套。

　　奥维利将权杖移到左手，“你就只会这样幼稚的表达情绪。”

　　艾兰西斯一直微笑着，但金色的眼睛里不见一丝笑意，他向奥维利走来，行了个标准的皇室问候礼。

　　“只要您能感觉到，我的目的就达到了，父亲。”

　　“哼，”奥维利轻笑着摇头，抬手示意他坐下。

　　艾兰西斯坐下后，随意的看了眼门口。

　　“你发现了？我给你带的礼物，”奥维利向后靠坐在沙发上，权杖向一旁指了指。

　　艾兰西斯点端起桌上的咖啡，轻轻搅动两下又放下。

　　“如果您是想让我忙起来，不去审议的话，那您可能要失望了，我不会停止审议，也不会要你的……”

　　“戈莱汀家族发现他的时候，”奥维利不紧不慢的打断他的话。

　　“他正在下水道努力打捞一枚硬币，一枚硬币在罪域能买到什么，几颗芝麻？有意思的是，当他们去问他为什么要弄脏自己，趴在满是泥水的地里打捞那枚硬币的时候，他说……”

　　奥维利转过头来看着艾兰西斯的眼睛。

　　“他要拿去放进你的雕像下的许愿池里，许愿他的母亲能吃顿饱饭，多么朴实的愿望，多么真诚的孩子，他脏兮兮的捧着一枚脏兮兮的硬币，要把它贡献给你。”

　　奥维利笑着看着已经冷下脸来的艾兰西斯，抬手挥了挥。

　　门口的守卫立马推着一个瘦弱的穿着小西装浑身不自在又拘谨的金发男孩进来。

　　“我向戈莱汀要了他，给你做情伴，我认为你会接受他的，你是他的信仰，”奥维利用权杖点了点男孩的手臂。

　　艾兰西斯死死瞪着他的父亲，一字一句的说：“情伴？他看起来还是个孩子！”

　　“你也是孩子，当然，你要是不喜欢这个称呼，你可以把他当成别的，宠物？”奥维利摊了摊手。

　　“父亲，您做的事越来越离谱了。”

　　场面突然有些紧张，阿莱尔和守卫，还有那个缩在角落抓紧衣角的男孩，都只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哼，孩子，你还需要成长，你终究会明白的，这个男孩我送给你了，要，你就留下他，”奥维利撑着权杖站起身，慢慢走向门口。

　　“不要，就扔回那条下水沟。”

　　听到这句话，艾兰西斯看到不远处的男孩明显的颤抖了一下，然后抬起已经被洗干净的脸，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这孩子居然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像一颗充满海水的蓝色星球，像冰川掉落后，被阳光反射的冰块。

　　奥维利走后，城堡一层只剩下了三个沉默的人。

　　艾兰西斯叹了口气，无力的捂住眼睛，仰头靠在沙发上。

　　阿莱尔第一次看到王子殿下这么糟糕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角落的孩子，摇摇头走去厨房给艾兰西斯榨果汁。

　　“您……您是中央广场那位美丽的天神吗？”一道颤抖的，又充满期待的稚气童声响起。

　　艾兰西斯放下捂着眼睛的手，看着因为他看过来而突然手足无措的男孩，轻轻笑了一声，尽量放松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温柔一些。

　　“天神？你在外面可不能这么说，罪域和往生层是对立面，会招来麻烦的，”艾兰西斯对着男孩轻轻说着。

　　“过来，”艾兰西斯招招手，男孩顿了一下，挪着扭捏的脚步走到艾兰西斯面前。

　　艾兰西斯揉了下他的金发，柔声说：“你今年多少岁了啊？”

　　男孩搅着衣角，小声说：“24岁。”

　　“哇，按人类的年纪算，你才6岁呢，你父母呢？”艾兰西斯尽量放缓声音说。

　　男孩捕捉到敏感字眼，冰蓝色的眼睛突然变得模糊。

　　“父亲……我前两天见到他了，在一个好大的城堡里，母亲已经……已经去世了，在我许完愿以后，我回去的时候，苍蝇正围着她的身体……”

　　艾兰西斯看到他哭，手忙脚乱的掏口袋巾，但只掏出一副褶皱的手套，他丢到一边，用衣袖轻轻给男孩擦泪。

　　“不哭不哭，对不起，你对我许的愿是吗，对不起，我很抱歉没能实现，”艾兰西斯一边给他擦泪，一边轻声哄着，眼里全是懊悔和心疼，但更多的是自责。

　　“没有……实现了的，我，我刚许完愿，城中来为贫困区发吃食的人就来了，看到我哭，有位先生多塞了几个面包给我，还有好几片火腿，他对我说，对艾兰西斯王子许愿是明智的选择，我们都是王子遣来的，”男孩抽抽嗒嗒的说完，眼睛红红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王子殿下比雕像上还好看呢。

　　艾兰西斯静静听完，伸手将男孩拥进怀里，声音暗哑。

　　“对不起，如果能再早些出现的话，你的母亲或许就不会……”他依然无法对刚失去母亲的孩子说那两个冰冷的字眼。

　　“不怪您，真的，非要怪的话，那也是我没有早些去许愿，”男孩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拍了拍艾兰西斯的后背。

　　艾兰西斯低低笑了一声，直起身低头看着男孩，“谁也不怪了，我叫艾兰西斯·法莱诺，你叫什么名字？”

　　“梵灼……梵灼·戈莱汀，”男孩别扭的念出新赋予的名字。

　　“梵灼·戈莱汀，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呢，你喜欢吗？”艾兰西斯为抚平男孩捏皱的衣角。

　　男孩弯了弯眼睛，尖尖的小牙露出，“本来觉得一般，但从您嘴里念出来，我觉得非常好听，所以很喜欢。”

　　“哈哈哈哈，你饿了吗？我带你去吃饭，”艾兰西斯牵住小梵灼的手，站起身正要往餐厅走去，却突然被轻轻拉住。

　　男孩抬起头，忐忑又紧张的看着艾兰西斯，这样讨好的表情出现在一个小孩子稚气的脸上，让艾兰西斯愣住。

　　“殿下，您……您能，留下我吗？父亲说，您不要我，我就自生自灭去……”小梵灼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里的碎光也越来越黯淡。

　　艾兰西斯沉默的蹲下身，轻轻摇晃了一下他的两只小手。

　　“你已经是有家的人了，这里就是你的家，”艾兰西斯笑着捏了捏他的手。

　　男孩眼里的光芒逐渐放大，他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激动的直接扑进艾兰西斯怀里，扑的本来就蹲的不稳的男人一下坐到地上。

　　听到动静的阿莱尔跑出来，看到跌坐在地上的艾兰西斯，吓得嘴里不停哎哟哎哟的跑过来，但又被艾兰西斯抬手制止。

　　小梵灼意识到失礼，一边道歉一边将艾兰西斯拉起来，即使力气根本不足拉起一个大人。

　　艾兰西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起的燕尾服，牵着小梵灼的手走向餐厅，带着他坐在已经摆上精致餐食的餐桌前。

　　小梵灼眨巴着眼睛，等着艾兰西斯坐到对面，然后小心翼翼的拿起一块排骨。

　　“哎……”阿莱尔抬起手正要说什么，却被艾兰西斯叫住。

　　“阿莱尔，没关系，凡事都有第一次，以后慢慢教就好，”艾兰西斯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刀叉，动作缓慢又优雅的切开一块牛排。

　　小梵灼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可能不对，立刻将排骨放下，学着艾兰西斯的模样拿起刀叉，只不过因为视角原因，他拿反了。

　　艾兰西斯抬头看到，愉悦的笑了一声，“梵梵，拿反了。”

　　小梵灼听到这个称呼，小脸突然爆红，慌不择路的两手交换。

　　艾兰西斯放下刀叉，撑着下巴眼含宠溺的看着对面又和牛排较上劲的男孩。

　　“阿莱尔，这个城堡，或许以后会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发生。”

　　阿莱尔一愣，了然的笑了笑，“是啊。”

　　有人能陪着殿下，他就不会每次感到孤独时，只能靠拉小提琴来缓解情绪了。

　　阿莱尔想起刚才奥维利的话，看着梵灼，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

　　温柔善良的殿下，有一位虔诚的信仰着他的人。

　　都是缘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