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然无序》江与朝辞

71、Chapter71 你别生气

　　和六年的时间相比较，所有的辩解都显得无力，那些中伤的话语让小孩哭过多少次，流过多少泪，景希不得而知。
　　她不敢去深想，更不敢去问。

　　在那些她浑浑噩噩，摇摇欲坠的日子里，小孩的生活真的会比她还好吗？

　　许多那时候想不到的，此刻如此明晰地浮出水面，她像是一个傻子，自以为是，只知道打着为江渺然好的名义中伤她。

　　可她那时候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她没有信心能给小孩很好的未来，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和小孩的那纸交换书把她的脑子搅得好乱好疼，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到了头，一片灰暗，她不想给小孩承诺，更不想让她陪自己在黑暗里磕磕绊绊地找到出口。
　　她把小孩举起来是为了让她生，让她晒到太阳，让她有更好的未来更璀璨的人生，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因为自己在泥潭里打滚，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蔫头耷脑。
　　这很没必要，景希也不舍得。

　　可在路演影厅，看到穿着一身黑，面无表情的小孩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错得彻底，在景希眼里小孩身上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她甚至不清楚是她看不见，还是小孩已经失去了这些东西。
　　生机，活力，朝气，那些景希最希望江渺然具备的，用尽心思想让江渺然拥有的，此刻都变做泡影。

　　好像自己亲手涂抹出的油画变成了没有色彩的黑白照片，景希的心被揪得好疼，下一刻，她忮忌得要死，她当初多么自以为是的想要小孩找到一个更配得上她的人，现在就有多么后悔。
　　一想到江渺然的身边再没有她的位置，心上就好像漏了一个大洞，风呼呼往里吹，每一下，景希都好认真地去感受那种疼痛。
　　那种她曾经给过江渺然的疼痛。

　　对不起太无力，浮在聊天框也太不真心实意。
　　景希长呼一口气，她掩面，在自己掌心里回忆独属于小孩的温度，再接一捧无声的泪。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都没有什么交流，江渺然每天雷打不动的转五万块钱。而景希也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她不知道如何开口，才能显得更加自然，她不知道在江渺然眼里，自己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眼见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景希再也按耐不住，距离离开西北只剩下两天时间，而她甚至套不出小孩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景希按了按脑袋，她点开和江渺然的聊天框，打下一行字，［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医院吗？］
　　江渺然过了很久才回她的消息，［西城医院，自己导航。］

　　景希看着那行冷冰冰的字，所有预设的对话都被堵进喉咙里。她踌躇许久，在输入框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了一个［好。］
　　景希暗灭手机，黑漆漆的手机屏幕映出一个失魂落魄的女人，她伸出手指，提了提自己的嘴角，好僵硬。

　　手机忽然亮起，那个失意的女人在屏幕上消失，景希看见那个名字，心就开始跳，她点进去，小孩只发了短短两个字［在哪？］
　　［家里。］景希迫不及待打下，忍不住弯起嘴角，［你要来找我吗？］
　　江渺然没有回她。

　　回答她的是三声敲门声。
　　景希拉开门，江渺然抬眼望向她，目光在她脸上细致逡巡，却也只发现景希的眸子亮得迷人这一异常。
　　景希拉开门，侧过身，“先进来吧。”
　　江渺然直截了当地问她，“你没有助理吗？”
　　景希张了张口，答：“有。”

　　江渺然直视她，又垂下头，只是问：“怎么了？”
　　景希声音放软，像是在撒娇，“腿疼。”
　　她说着，坐到沙发上，卷起裤管，给江渺然看她膝盖上的大片青紫。
　　江渺然目光落下去，眉头蹙起来，她攥紧衣角，稳住声线，“怎么弄的？”
　　“拍戏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了，好疼，”景希抬眼，她咬着下唇，无辜又可怜地望向江渺然，眼里写满脆弱和柔软，睫毛微微颤着，不停牵动江渺然的心绪。

　　江渺然深吸两口气，心脏又酸又软，她没得商量道：“走，去医院做检查。”
　　“不用，”景希拒绝，“骨头没事，只是淤青。”
　　“做过检查了？”
　　景希有点儿虚：“没有。”

　　“景希，”江渺然语气加重，“你走不走？”
　　“我不喜欢医院，”景希垂头，柔软发顶看得江渺然心好疼。
　　她怎么会不知道景希有多不喜欢医院，她发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感冒咳嗽胃不舒服的时候，只要能撑就绝对不会往医院跑。
　　除非是江渺然生病了。

　　江渺然蹲下身，放轻声音，“就去拍个CT好不好？”
　　“那你陪我吗？”语气里透着明晃晃的期待。

　　江渺然沉默了一瞬，闭了闭眼，“嗯。”
　　景希抬头，嘴角弯出一抹笑，她犹豫着伸手，掌心悬在小孩发顶，又蜷起指尖收回，“谢谢。”

　　江渺然恍惚间看见景希眼里晃过的一抹水光。
　　江渺然站起身，撇过头不看她，“快点换衣服。”
　　“好，”景希慢吞吞地回到卧室。

　　江渺然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偷偷打量这间不大的屋子，客厅里属于景希的生活痕迹并不算多，应该来这里不久。

　　“可以帮我带项链吗？”景希穿着白色高领毛衣，在卧室后面探出头来。
　　江渺然很不客气地拒绝，“拍CT不能带项链。”
　　景希如梦初醒，“可是我穿的内衣也带了钢圈，是不是也不可以？”
　　“嗯。”
　　“可是我没有不带钢圈的内衣，”好无辜的语气。
　　江渺然听得耳热，她深呼吸两下，怼过去，“女明星没有乳贴吗？”

　　景希不说话了，一颗脑袋缩回去，江渺然捂了捂自己的脸，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过往的回忆太丰富，轻而易举地将她焚烧。
　　烧得她好烫，浑身的毛孔都好像在冒气，她往阳台走去，推开阳台门，一抹绿就这样晃入眼底。
　　holy shit

　　江渺然被炸翻了。

　　血液不停翻滚，扑面而来的凉风没有任何效用，江渺然闭上眼睛，把外套拉链拉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渺然深吸一口气转身，白色高领毛衣搭深绿色大衣，衬得景希好白，她唇红齿白，面容姣好，看得江渺然可耻得心在荡漾。

　　“怎么脸红红的？”景希好天真的问。
　　“里面有点热，”纵使内心风起云涌，江渺然面上依旧沉稳得如一谭古井。
　　景希没有怀疑，“走吧。”

　　景希瞥江渺然一眼，走到玄关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把手搭在江渺然下意识伸出的手臂上。
　　她放慢速度，乌龟一样，直到江渺然催促她，“还没穿好？”
　　“腿好疼，”景希承认自己有装的成分，可语气依旧一等一的透着可怜。
　　“都这样也不去医院？”
　　眼见小孩要生气，景希牵住她温热掌心，“你别生气。”

　　江渺然甩开她的手，就在景希黯然神伤的时候，江渺然蹲下身，温热掌心贴上她脚踝。
　　景希一抖，胸腔像是浸满盐水。

　　时间被拉回到很久以前，多少次景希从这个视角见到过小孩为她穿鞋时的画面，过往的画面一层层叠加，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她终于触手可及。
　　江渺然站起身来的那瞬间，景希伸手将她抱进怀里，心脏的钝痛迫使她说出那三个字，那三个她害怕江渺然不会接受的字，那个从离开那一天起就在心底循环过千千万万遍的字，“对不起。”

　　腰被景希勒得好紧，紧得江渺然的心在疼，她没有回抱，也没有说话。
　　气氛不像六年前那样，两人的肌肤一触碰，空气里的分子就会乱跳，气温就会升温，暧昧得碰撞出火花。
　　然后她们会心照不宣地接吻，景希会坏心思地不给亲，让江渺然急得撒娇着闹。

　　时过境迁，她们在走廊拥抱，空气里的分子像是死掉，气氛低得景希无所适从。
　　可景希舍不得放开怀里的人，她尴尬又难堪，气氛没有半点儿好转的迹象，她唱着独角戏，无措到只知道攥紧江渺然背后的衣料，最后她只能又吐出一声对不起，松开环抱着的手臂。

　　江渺然什么都没说，她甚至没看景希，她转身率先迈出房门，景希租住在一个老小区，西北常见的户型。
　　风顺着楼道窗户往里灌，把江渺然燥热的心吹静了些。
　　她费了好大劲克制自己，克制自己回抱住她，克制自己的心跳，克制自己不去质问，好让自己像一个不会歇斯底里的幼稚成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