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然无序》江与朝辞

3、Chapter3 多等等好吗

　　江渺然晕乎乎地关上门，按照她的叮嘱，戴上一次性手套，往浴室里走。

　　喷头里的水大而强劲，她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水流，觉得好新奇，水流带着适宜的温度，冲刷过她身上的皮肤，打湿的发粘在脸上，弄湿了脸颊。
　　洗个澡都像梦一样。
　　眼泪不争气的流下，声音藏在水流声里，没有第二个人会知道。

　　江渺然擦干身上的水，拿起景希给她的那套衣服，看了很久，比划了很久，才慢慢穿上。
　　隐隐的清香将她包围，让她忍不住凑近，嗅了又嗅。
　　那时候江渺然还不知道那种香味是玫瑰花的味道，却已经觉得景希好像书上画的玫瑰，最漂亮的那种花。

　　床铺好大，好干净。
　　江渺然伸出手，抚了抚，按了按，缓缓伸出右膝盖撑在床上，柔软的床包裹着膝盖下陷。
　　进入床铺的全部过程像按下了慢速键，直到她整个人躺在被子里，心脏还乱动着没个规律。
　　她好怕这是一场梦，景希是梦，逃离江四是梦，她怕一睁眼，面前是流着口水的傻子和哇哇大哭要喝奶的孩子。
　　她好怕。

　　身体的疲倦带动大脑陷入梦境，梦里光怪陆离的场景每一样都叫她大喊着挣扎着想要逃脱。
　　一整个晚上她始终保持着浅眠，断断续续，不得安稳。

　　天光穿过窗帘缝隙，即使身体依旧困倦不堪，可江渺然不想再睡，她起身拉开窗帘，看泛白的天边，四周巍峨连绵的群山。
　　这里的十万大山将她层层包围，她已经记不清多少次渴望离开这里。

　　临街的行人越来越多，江渺然四下望了望，才发现房间里没有时钟，她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静音，又把床铺整理得像是没有人睡过一样整洁，随后坐在沙发上，等待一声敲门声。

　　电视上的时间一分一秒过，江渺然的肚子开始叫，口也开始渴。
　　她记着景希的话，“房间里的热水壶不要用，渴了喝矿泉水。”
　　江渺然捧着矿泉水，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时间就快要到九点，她逐渐不安，手指扣着矿泉水上的塑料环，在房间里徘徊。

　　一圈又一圈，放在门口的玻璃杯回到原位，扣着的防盗锁被拉开，江渺然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眼神望眼欲穿。
　　又一个十分钟过去，江渺然犹豫着，按下门把手，悄悄将门拉开一道缝，整个头往里凑，只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外的景希。

　　今天的她一身白色运动装，棒球帽将其富有攻击力的脸庞掩去一部分，少了几分妩媚，多了几分清爽。
　　巨大又莫名的欣喜涌来，江渺然一把拉开门，看着她，纠结着小声问：“你为什么没有敲门啊？”

　　“在想你会不会还在睡，”景希望着面前的人，昨天的小花猫洗干净了，绑着利落的马尾，露出一张青涩又白皙的脸，五官精致端正，眼里亮亮的，唯一不足的是…
　　“没睡好？”眼下淡淡的青紫格格不入。

　　“嗯。”江渺然挪开脸，莫名地，不敢直视她。

　　“先把衣服换了，看看合不合身，”景希勾着一个纸袋，送进江渺然视野。

　　“好，”江渺然乖乖接过，乖乖换上，捏着衣角挪到她身边，扭捏又不好意思，“很…”

　　“不准再说那三个字。”
　　江渺然将未了的两个字吞回肚子里。

　　景希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嘴角弯起来，“走吧，吃饭。”

　　江渺然看着她的背影，目光落到她今天穿着的运动鞋上，今天应该不会磨脚了吧。

　　小镇的早餐铺前支着几张简单的桌子，塑料板凳一放就能吃饭。
　　景希率先往凳子上一坐，歪着头问江渺然，“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江渺然跟着她坐下来，看着不算干净的桌面，和景希坦然又无谓的动作，波澜不惊的表情，总觉得她和自己想象的很不一样。
　　明明像是从天上来的，又像是从烟火中来的。

　　“老板，两碗米粉。”
　　景希说着付了钱，拿出手机，镇里的信号不算好，刷视频半天加载出一个，意识到什么，景希把手机暗灭，看向旁边规规矩矩坐着的江渺然。

　　“多大了？”
　　“十六。”
　　“高一？”
　　“嗯，高一。”

　　景希支起胳膊，撑着头，笑着看她，“你总这么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干什么？我会吃了你吗？”
　　江渺然急忙摇头，“没有，不会。”

　　“放松些，”景希认真地注视了一阵面前的女孩，“有点瘦，多吃点。”
　　“嗯。”
　　江渺然嘴上应着，坐着的姿势仍是一动不动，如临大敌般端正。

　　景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没再提出她的不自在，有些事情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是不是没有手机？”
　　江渺然摇头。
　　即使现在手机的普及率已经很高了，但手机这种东西对她来说太过奢侈，她连碰都没怎么碰过，只悄悄看见同学们玩过。

　　景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正好老板喊粉好了。
　　江渺然看向她：“我去拿。”

　　没等景希拒绝，凳子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江渺然看着粉又看着旁边的调味料，咬唇，想再回去找景希。

　　一转头，身前的人距她不过咫尺，她又闻到了那股很香的味道，她抬起头，看见景希棒球帽下含笑的眉眼，美得像有万千星辰。

　　“我忘记了，你要加什么？葱，醋，辣还是…”

　　没等她问完，一只手从她身边穿过，江渺然转身，认真地盯着她的每一步动作。

　　会吃葱，记下。
　　不吃姜，记下。
　　不吃香菜，记下。
　　一勺酸菜，记下。
　　不吃辣椒，记下。

　　“端走了，”微扬起的尾音，如旁边大锅里冒出的雾气般，袅袅升起，好听得浸润人心。

　　江渺然快速加了点调料，坐回她身边。
　　她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景希。
　　还没半碗，那人就放下了筷子。
　　江渺然吞下一口，小声问：“你不吃了吗？”
　　“嗯。”
　　“你还和我说多吃点，”江渺然轻轻说。

　　景希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故意逗她，“想吃？”
　　“不是，我是说，你明明和我说多吃一点的，自己却吃那么点，”筷子不自觉地戳着面条，江渺然底气不足，声音很小。

　　“我减肥，不一样，快吃。”
　　“哦，”江渺然加快手上速度，不一会儿就把一整碗消灭得干干净净，她是真的饿了。

　　她的骨子里带着不允许浪费粮食的基因，再加上长年食不果腹的生活，她无法对面前的半碗粉无动于衷，她眼巴巴地问：“我能吃吗？”

　　“可以，别吃撑了，会难受，”景希看着她那双亮着光的眼，嘴角的弧度莫名扩大。

　　“嗯，”江渺然接过她的碗，顿了一下，就着她的筷子直接吃起起来，三下五除二，很快又见了底。

　　她抽起一张纸，擦了擦纸，对着景希扬起一个小小的笑，“我吃好了。”

　　景希看着面前人羞涩又满足的笑，想，这个小孩应该很好养。

　　“走，去给你移户口，”景希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头顶的触感让江渺然心里一酸，她微垂着眼，将眸底情绪掩去，跟上她，不确定地问：“今天吗？”
　　“不想？”
　　“没有，”江渺然嗓音坚定。
　　怎么会不想，她巴不得早点逃离那个地方，那个有无边黑暗和化身恶鬼般家人的地狱。

　　“不过今天只能变更监护权，等和我一个户口本还要些时间，多等等好吗？”
　　江渺然鼻音浓重，“嗯。”
　　她等得起的。
　　她已经等了十六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