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然无序》江与朝辞

2、Chapter2 风景的景，

　　这是江渺然第一次来宾馆，她微垂着头，有些不安地攥着衣角四处打量着，洁白的瓷砖亮得反光，房间里亮堂又干净，比她的小柴房好了不知道多少。

　　但是并没有她想得整洁，床上的被子乱糟糟的，桌上一堆化妆品东倒西歪，一张沙发上胡乱搭着几件衣服。

　　“坐，”景希指了指空的沙发。

　　江渺然眨了眨眼，听话地坐在沙发上，两手攥着衣摆，拘谨又乖巧。

　　景希将脚上的高跟鞋蹬掉，赤着脚在瓷砖上走着，明明没有什么刻意，可一步一步，偏就风情妩媚。

　　江渺然的视线偷偷跟着她，看她走到边上摊开着的，堆着乱七八糟东西的行李箱前，蹲下身翻翻找找。
　　又在她“啊”了一声返回时，快速地把眼神收回。

　　“来浴室。”

　　江渺然乖乖跟着她进了浴室。

　　“腿伸出来点，”景希蹲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一瓶矿泉水。

　　“我自己可以，”江渺然语调发急，把腿往里收了收，慌乱地想要往后躲。

　　“不听话？”

　　洁白灯光下，景希浓密的长睫掀起，露出一双漂亮得摄人心魄的眼睛，盛着漫不经心的笑，语气一点都不像是质问。

　　江渺然抿了抿唇，把腿慢慢往前移。

　　景希满意地扬了扬眉，拧开矿泉水瓶子，就着伤口倒下去。

　　“诶！”江渺然惊呼出声。

　　景希停下手上动作，看向她，“疼？”

　　江渺然被她眼里的关心神情烫了一下，垂下头，摇了摇，说：“这是矿泉水。”

　　“然后？”
　　“别浪费。”

　　景希一默，问：“嫌浪费钱？”

　　江渺然拿不准她的语气，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她，又低下，没什么底气地“嗯”了一声。

　　景希被她逗笑，“真是个傻的。”

　　“我不傻，”江渺然抬起头，腮帮子鼓着，小小声反驳。

　　“这是免费的，而且自来水万一不干净，感染了更费钱，你说你是不是傻？”景希接着手上动作，“倒碘伏了，会有点疼。”

　　江渺然“嗯”了声。

　　景希的目光落在她小腿上，凑近一点看，发现江渺然腿上那些细小且不易发觉的疤，这才反应过来这孩子皮肤白得惊人，以至于要不是她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这些疤。

　　她移开不知道算不算是冒犯的视线，问：“疼不疼？”

　　江渺然以为景希问的是膝盖上的伤，她心尖酸涩上涌，眼眶一红，鼻音更显沉重，她吸了吸鼻子，说：“不疼。”

　　只是膝盖上的伤而已，哪里比得上被亲生父亲鞭打过无数次的心来得疼。

　　她对父亲的感情早已在积年累月的棍棒下消磨于无形，可过往那些疼却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出现，一层层叠加，一道道翻涌。眼泪就要夺眶而出，被她生生忍住。

　　景希将她的伤口处理好，直起身来，抚了抚她凌乱的发顶，语气变得好温柔，“哭也没事，不会不要你。”

　　短短一句话，让她的泪水如同开了闸的湖水，汹涌而出，景希将纸巾递给她，可眼前人无暇顾及。

　　她微微叹口气，抬起她的脸，把纸巾覆上，为她擦拭源源不断的眼泪，“说之前没想到你这么能哭。”

　　江渺然的眼泪瞬间止住，她愣愣的，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又嫌弃她了吗？

　　景希轻笑，“哭吧。”

　　江渺然却哭不出来了，她轻轻打了个嗝，接过她手中的纸，擦干净眼泪。

　　一双红红的眼睛看着她，盈盈水光在里面流转，景希有些后悔，“不哭了吗？”

　　江渺然摇了摇头。

　　景希这才注意到她的掌根也被磨破了，红红的一片，有血丝沁出。

　　“手给我看看？受伤了怎么不说，”她微蹙眉头，语气却听不出抱怨。

　　江渺然咬着唇没吭声，犹豫片刻，默默伸出了手。

　　景希没再说话，抓着她手指为她处理伤口。
　　指尖传来暖暖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江渺然看着面前的人，灯光模糊了她的轮廓，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温柔。

　　棉签轻触伤口的动作很轻，轻到江渺然其实感觉不到多少痛，她吸了吸鼻子说：“谢谢。”
　　嗓音带着哭后的哑。

　　景希轻轻笑了笑，“好了。”

　　她把碘伏合上，站起身来，“先去沙发上坐着，我出去一下。”

　　“等，等下，”江渺然叫住她。

　　“怎么了？”景希回过头来。

　　“你的脚，”江渺然指了指她的脚跟，眼里是明晃晃的担忧，“出血了。”

　　景希抬起脚跟，望了眼，随意道：“没事。”
　　她再一抬起头，就看见江渺然抿着唇，不解又纠结的模样，随即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盯着她，写着执拗，也不说话。

　　无声对视。

　　景希轻笑一声，语气有些无奈，“好，我现在就处理。”

　　江渺然嘴角微微扬起，小心翼翼地问：“我帮你吗？”

　　“不用，我自己来。”

　　说罢，景希扶着墙，动作利落的给自己清洗上碘伏，还贴上一个创可贴，“可以了吗？”

　　江渺然点了点头。
　　景希将碘伏往边上一放，往门口走去。

　　江渺然见门关上，愣愣地坐在沙发上呆了好一会儿，才偷偷四下观察。
　　她看着那双东倒西歪的高跟鞋，想扶正又不敢。那满桌的瓶瓶罐罐，她更是碰都不敢碰，只好乖乖坐在沙发上。

　　一等就是二十分钟。

　　门再度被打开，江渺然睁着个大眼睛望着入口的方向。
　　景希对上她视线，一愣，“刚刚接了个电话，怎么不把电视打开？”
　　“我没想到。”
　　“给你开了间房，在对面，带你去看看，”景希朝她招了招手。

　　“很贵吧，”江渺然快步跑到她身边，怯生生地说，“我可以打地铺的。”
　　“哪来被子给你打？”景希将房门刷开，“没多少钱，好好洗个澡，睡个好觉。”
　　“我都会还给你的，”江渺然看着她，目光恳切而坚定。
　　“不着急，”景希将房间绕了一圈，仔细检查了一遍，细致地向江渺然介绍了热水器，空调的用法。

　　最后，她站在门前，叮嘱江渺然，“看见这个了吗？”
　　江渺然点点头。
　　“这个是防盗锁，每次关门的时候把记得把它拉上，像这样，再放一个杯子到门后，”景希伸出手，操作了一遍，看向江渺然，“记住了吗？”
　　“嗯。”
　　“你等我一下，”景希拉开门，在江渺然的注视下走到对门，很快拎着两件衣服回来，“今晚先穿这个，明天给你找衣服。”

　　江渺然接过衣服，手中布料触感滑腻，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只觉得手指都在烫，想要开口拒绝，又不敢，话在嘴里绕了又绕，只问：“明天我要几点起来？”

　　景希倚着门，有些意外她的问题，“等我叫你吧。”
　　“好。”

　　她直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就快要迈入房门的时候，江渺然忽地心一紧，说：“我叫江渺然，飘渺的渺，然后的然，你叫什么名字？”

　　走廊的光轻柔地铺打在景希脸上，将她光彩照人的五官悉数露出，那是一张足以深深镌刻进江渺然记忆乃至生命中的脸。

　　一切形容词在她身上都不足以诠释半分，连天空璀璨的繁星都为之黯淡。

　　她微勾着唇，眼里笑意流转，“景希，风景的景，希望的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