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然无序》江与朝辞

1、Chapter1 你愿意和我

　　“啊——”

　　膝盖撞上地面，细碎沙砾摩挲皮肤，带来一阵钻心的疼，江渺然倒吸一口冷气，长时间奔跑让她的体力快速流失，可她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

　　江渺然咬着牙起身，胡乱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指甲嵌进肉里，借助刺骨痛意让自己保持清醒，继续向前奔跑。

　　身后隐约的噪杂声像是厉鬼索命，手电筒乱晃着透过夜色，有如实质般灼痛她的身体。

　　山里的夜晚温度低，迎面的冷风糊在她汗湿的脸上，钻进衣领，带来一阵阵寒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在抵御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的寒冷。

　　喉咙里发出扯风箱般的声音，铁锈味自喉间蔓延，难受得让她眼角沁出泪水。

　　好像停下来啊。

　　可身后的人想狗皮膏药一样，怎么甩也甩不掉。

　　等到了镇上，一定可以坐摩的逃离这里的吧。

　　快到了，江渺然，再坚持一下。

　　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每一步都要花费比以往大不少的力气，心脏好像要跳出胸膛，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肋骨，沉重又快速。

　　小路尽头投下光亮的路灯照破只有朦胧月光浸润的黑暗，如上帝之手出现在江渺然面前。

　　踏上水泥路的那一刻，世界仿佛在她脚下延伸。

　　不远处的路灯下聚集着三五摩的，他们在摩的上或倚或躺，指尖夹着一根烟，烟头猩火明灭，烟雾缭绕飘至空中，又于瞬息间消失不见。

　　冷风吹得她脸上僵硬，江渺然想笑，却也只能勾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猛吸一口气，跑向摩的，从兜里掏出出几张发皱的纸币，谨慎又快速地往后看了一眼，喘息着说：“带我离开这，我有钱。”

　　空气沉默，时间在这一刻好像被杀掉。

　　江渺然又慌又急，可面前的人不为所动，“真的，我有钱，这是真的。”

　　她急切地把发皱的纸币展开，好让他们看清楚，上面的的确确写着那几个字，不是什么练功券，也不是什么学习币。

　　面前的几个人对视几眼，视线越过她望向身后，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于黑暗中出现。

　　江渺然的表情僵在脸上，一股寒意自她足底升腾而起，身上的汗都被冻僵，刚刚还剧烈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机械地回过头，指尖不住发抖，那漆黑的小路里，一个男人率先出现，视线对上江渺然后，喘着粗气的脸上闪过愤怒，蔑视，还有——喜悦。

　　江渺然摇着头，泪水不受控制地自眼角流下，她转过身，几个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挡住了她的去路。

　　“让我走…”她乞求着面前的人，放她一条生路，她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他们只是陌生人，却要成为扼杀她人生的帮凶。

　　身后的人越来越近，江渺然一咬牙，从两个男人间的缝隙钻过去，后衣领被攥住，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往前。

　　“刺啦——”

　　江渺然甚至没空往后看一眼，面前的路明亮而宽广，她的心却坠进无边黑暗。

　　身后有摩的引擎声响起，她的心一点一点凉了下来，疲倦的身体到了极限，头脑开始发昏发沉。

　　耳边隐约出现了别的声音，江渺然循声往右一望，不算明亮的巷子里，一个女人倚着墙，波浪长卷发披散在她身后，一身红色长裙勾勒出紧致腰身，白色薄纱外套轻柔覆着肩头，娉娉婷婷如娇艳玫瑰。她微低着头，一手拿着手机，说着些什么。

　　听到动静后，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江渺然从未见过的脸，张扬，明艳，媚而不俗，扬起的眼角，唇形的弧度，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可她那时候完全无心欣赏，她乱糟糟的，她的未来就要被毁掉，和面前光鲜亮丽的人有着云泥之别。

　　她好累，又好绝望，她不知道错过了这一个人还会不会遇见下一个人。
　　所以她开口：“帮帮我。”
　　嗓音沙哑又破碎。

　　她红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人，试图从她眼里看出一点儿能够被寄托的希望。

　　“跑啊，你接着跑啊。”

　　巷子口被乌泱泱出现的人堵住，江渺然无力地垂下头，眼里摇曳着的最后一点希冀消失不见，眼泪砸在地上，宣告着这场逃脱的失败。

　　“有什么事吗？”

　　景希直起身子，高跟鞋磨了一天的脚，让她的脚跟一阵发疼。

　　她不疾不徐地将外套脱下，披在江渺然身上，伸手握住面前的女孩，把人往后扯了扯。

　　面前的一堆人看着这情况，先是愣住，随后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阵嗤笑，更有甚者的眼神，肮脏而下流。

　　手腕上传来一阵温度，暖暖的，一点也不同于今夜寒凉的晚风，肩上的外套带着隐隐的香气，顺着鼻尖熨进心田。

　　江渺然错愕地抬起头，抹了把泪，她看着女人精致的侧脸，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死掉的心又开始跳。

　　“少管闲事，这是我女儿，”江四说着，伸出手就要拉江渺然。

　　江渺然避如蛇蝎，躲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往里挪了挪。

　　江四的脸上风云变幻，他抬起头，盯着面前的女人，毫不掩饰的眼神在她脸上游移。

　　“你以为凭你能把她带走吗？你想好好走出这里，就少管闲事。”

　　江渺然眼眶发热，看了看面前的人，又看了看旁边的景希，她语无伦次，“你想干什么？”

　　“你问问她想干什么？没时间和你闹了，和我走，”江四的语气逐渐不耐烦，今天的追捕废了她老大劲。

　　江渺然咬着下唇，指尖颤抖着，浑身的细胞都在抗拒她靠近那个男人，她的脚步却在一点一点往前移。

　　手腕上的温度好暖，可她…

　　江渺然念念不舍地挣了挣手腕，一滴泪砸在女人手上。

　　景希的视线落在女孩汗湿凌乱还带着尘土的脸上，眼眸微动，缓缓吐出几个字，“多少钱？”

　　江四错愕着，“你说什么？”

　　“你想把她嫁出去，男方给了多少钱？”她的嗓音冷静而清晰，又带着点漫不经心。

　　面前人群一阵哗然，江四咧开了嘴角笑，“五万。”

　　“你放屁，我听见了，他说的明明就五千，”江渺然死死瞪着面前的人，语气急促。

　　“五万，”江四显然懒得理会她，他看向景希，眼里流露着溢于言表的贪婪神情。

　　五万，五万，好多钱啊。

　　江渺然摇摆着，下定决心，看向面前的女人，“你，你，可以借我五万块钱吗？我，我会还给你的。”

　　“五万，我带她走，户口跟我。”

　　景希看着面前的男人，脸上的神情从始至终没有半点儿变化，勾着一抹让人看不清道不明的淡笑。

　　“啊？”
　　什么意思？
　　江渺然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

　　“你愿意和我走吗？”景希微低着头看她，嗓音轻轻柔柔。

　　短短一句话重重落在她心头，江渺然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好，”江四伸出手，“钱呢？”

　　话音刚落，小巷另一头涌出了一堆人。

　　“景姐，钱给你，”陈韵将小箱子递给景希。

　　景希伸出手勾过，手腕一转，带着力，不偏不倚地砸在江四身上，“今天的谈话我全程录音，户口的事会再找你。”

　　景希转过身，微抬起后脚，轻轻甩了甩，走了两步，却发现身边的人没动。

　　“傻了？”景希笑着，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傻了的我可不要。”

　　“没，没有，”江渺然猛地摇头，极力解释，“我不傻，我在学校考第一。”

　　景希轻笑着，“逗你呢。”

　　“我，我会还你的，”江渺然咽了咽口水，认真说。

　　“怎么还是个结巴？”景希微微蹙眉，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江渺然。

　　“我，我不是。”

　　“还说不是？”

　　江渺然涨红了脸，急得额上又冒出了汗，她想解释些什么，又怕开口又结巴起来，只好闭紧嘴巴，咬着下唇，看着她。

　　“好了，走吧，”景希看着面前人一幅可怜兮兮又灰头土脸的小花猫样子，不忍心再逗。

　　“有劳你们了，”景希颔首，向面前的工作人员道谢。

　　几人摆了摆手，七嘴八舌地说。
　　“说什么呢？”
　　“我们什么也没干。”
　　“这种卖女儿的事还真有啊。”

　　陈韵跟在景希旁边，小声问：“景姐，那你就把这孩子带回家了？”

　　江渺然竖起耳朵，认真听，一颗心七上八下。

　　“嗯。”

　　听到肯定答案，江渺然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她现在还有些晕乎乎的，没有实感。

　　景希忽然停下步子，笑问，“这就跟我走了？不怕我是坏人？”

　　“不会比回去更坏了，”江渺然扯出一个笑，那些把她当做商品一样的对话还言犹在耳，她背靠着破旧的木门，只觉得自己像商场里待价而沽的猪肉，在灯光下，被人翻来覆去的挑挑拣拣，毫无尊严。

　　“他想把我嫁给隔壁的傻子，生五个孩子。”
　　江渺然轻声说，“是真的傻子的那种。”

　　景希握着她的力道不自觉攥紧，她转移话题，“膝盖还疼吗？”

　　“嗯？”江渺然愣了一下，低头望了望，“还好。”

　　事情发生的太多太纷杂，她已经忘记了膝盖上有伤。

　　不知不觉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一家宾馆，景希和那些人打了招呼，带着江渺然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