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与潮汐》云甜一

4、他连泪痣都在笑 林乔觉得好

　　开学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语文课。

　　《再别康桥》讲到一半，第一列最后一排的座位依然空着。林乔手中的笔一字不差记录重点词句，头却始终偏向右边。

　　他今天不来了吗？

　　“林乔，”班主任突然的点名牵回她的思绪，“你来回答，这里为什么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老师总是能一眼看出听课走神的学生。

　　林乔不意外，平静捧着语文书站起来，按照刚刚的讲解回答：
　　“因为天上的彩虹和漂浮在潭水上的水草相杂在一起，沉淀在潭水深处，就如同彩虹的梦一般。”

　　“不错，”班主任笑意不改，语气里则带了几分敲打，“但是希望你脑海中‘彩虹似的梦’在我的黑板上，而不是教室的后门……”

　　“报告。”

　　班主任话音未落，一道清爽净澈的男声从门外传来，林乔的眼睛几乎同时亮起来。

　　叶知晓站在后门外，一手随意地提着书包，另一手攥着校服外套。像是跑来的，他额角还淌着汗。

　　班主任见他一副狼狈样子，不忍心多为难什么，点点头示意先进来。

　　他扶着墙跳到座位上，从包里翻出语文书，就林乔很自觉地把自己的书推到课桌最右边，露出页码的部分。

　　然而对方并未领情，仍旧漫不经心看了一眼黑板上的板书标题，再低头从目录寻找，耐心翻到这一页。

　　老师已经给过“警告”，林乔不敢再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改成做贼般，趁着每次记笔记，用余光偷偷瞄过去。

　　上午八九点钟，晴暖的阳光洒满整间教室。灿烂光影落在叶知晓的侧脸，明暗分割于眉眼之间，最亮那一道光，衬得浓密睫毛如扇般轻扫，眼尾的泪痣恰到好处点缀在那里。

　　回过神时，林乔察觉到自己的呼吸仿佛停了几拍。
　　停在老师口中抑扬顿挫的“波光里的艳影”，停在沉淀于叶知晓侧脸的，彩虹似的梦。

　　徐志摩诚不我欺。

　　啪嗒。
　　在虎口处规律旋转的那支笔骤然掉在地上，她俯身去捡，无意闯进了他的影子。指尖捏紧笔身，却也恰巧触碰到地面，又触电般缩回。

　　还读不懂新月诗的年纪，连碰到影子都觉得僭越。

　　下课铃声响起，班主任才走下讲台，一道虚影就如疾风般闪出后门。定睛一看，林乔的位子空了。

　　“这么着急干嘛去。”

　　班主任喃喃自语，没忍住好奇，紧赶两步追到楼梯口朝下望去。

　　这孩子奔跑的方向，是学校一楼的小卖部。
　　刚第一节课，有这么馋吗？

　　课间未过半，林乔气喘吁吁跑回来，手里拿的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糖水雪糕。
　　她背靠后门，气都没喘匀就先把雪糕递给叶知晓。
　　“给。”

　　叶知晓回头睨她一眼，颇有点儿理直气壮地接过来。
　　在林乔诧异的目光中，撕开带有冰晶的包装，咬了一大口。

　　“不是……”
　　不是给你吃的。

　　林乔想跟他解释，但墙上挂钟显示，课间就剩最后三分钟。

　　算了，吃都吃了，与其浪费时间掰扯，不如再买一根。

　　她拿定主意说走就走，重新跑回小卖部买了支冰激凌，踩着预备铃的最后一秒回到教室。

　　八分钟跑了两遍四层楼，再好的体力也会透支。她腿一软跌回座位，话都说不出来，喘着粗气再一次将冰激凌拿到叶知晓面前。

　　嘶啦——

　　包装纸应声剥落，林乔忍无可忍，夹杂着喘息喊出声：
　　“冰敷！”

　　她一贯是情绪稳定的人，这会儿都恨不能再给他一个过肩摔。

　　叶知晓咬掉冰激凌上的奶油，从包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掌心。林乔看见，上面贴的白色胶布写着“校篮”。

　　“校篮队办有冰袋。”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早问。”
　　“……”

　　林乔至今仍坚定地认为，是那天的上课铃救了叶知晓。

　　周一的课程最满，放学已经是下午五点半。
　　通往校门的银杏小道显得格外拥挤，学生们或推着自行车，或用手机软件查询公交到站时间，三三两两谈论起新学期的趣事。

　　暮色淋漓，林乔跟在叶知晓后面，影子一高一矮缓慢行向大门。

　　“我叫个车……”
　　她刚点亮打车软件，就感觉到突然有人快步凑到身边。

　　似乎是那个物理满分，语文不及格的理科学霸。

　　她对这位班长搭档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偏科厉害，考上七中，算他倒霉。

　　陆望川调出微信里的二维码，半自来熟地伸过去：
　　“咱俩加个微信，方便沟通班级工作。”

　　林乔点点头，刚想跟叶知晓说一声等她叫辆车一起走，没想到切换软件的时间，人已经独自走远了。她迅速扫描陆望川屏幕上的二维码后，备注都没加，就跑过去追上叶知晓。

　　他清瘦高挑的背影在一众学生中格外好认，那件橙白相间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像不醉人的橘子味特调，气泡水与酒精跳跃着刺激舌尖，初尝淡苦，回味是甜。

　　林乔小跑到他身边，顺手又点开扫描界面，边走边说：
　　“加个微信。”

　　叶知晓停下脚步，单脚支着背后的围墙，漫不经心歪头看她。

　　林乔迎上他打量，面不改色心不跳给出理由：
　　“方便拉班级群。”

　　叶知晓将二维码伸到她的摄像头前。

　　嘀——
　　“林黛玉倒拔鲁智深”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叶知晓眉头一蹙：
　　“你这名字……”

　　林乔垂眸笑笑，手指跃动在屏幕上，为他输入备注：
　　“挺抽象的吧。”

　　“挺酷的。”
　　叶知晓收起手机，不经意瞥见自己跳进她通讯录的瞬间。

　　“叶知晓”三个字方方正正，而上方刚通过的“班长－陆”，连完整的名字都没有。

　　他从墙上直起身，眼中带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不知怎么，林乔觉得好像有哪个细节给这小子爽到了。

　　他连泪痣都在笑。

　　次日，下课铃响到第二遍，后门外依然不曾响起那声“报告”。

　　“老师，”林乔凑到讲台前，尽可能露出一记乖巧的笑，“我弄了个考勤表，记录咱班的出勤情况。”

　　一张手绘表格摊开，她手中的笔点在叶知晓名字后一格：
　　“今天他没来。”

　　“对，”班主任随口接着话，“他请病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