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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秦亦铭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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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亦铭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病房的天花板。
不是陆翊川那间。这间更大,光线更亮,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和一篮水果。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很淡的香水味——他妈的。他爸站在床边,低头看手机。
旁边的椅子响了一下。他妈站起来,眼眶红着,手里攥着纸巾。
“醒了。”她的声音是哑的。
秦亦铭偏头看着她。他妈的头发有点乱,像是赶路赶的,脸上没有化妆,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视频的时候多了。她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有一颗扣子扣错了位。秦亦铭从来没见他妈穿衣服扣错扣子。
“你怎么在这。”他说。声音不像自己的,干得像砂纸。
“医院联系的我们。”他妈说,“你昏迷了,低血糖。手机紧急联系人是我和你爸。”
秦亦铭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起自己有多久没吃饭了。不太确定是两天还是三天,他只知道现在胃里空得像被人掏过。
他在想陆翊川。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他有没有醒,谁在照顾他。他撑着床想坐起来,手臂在发抖,撑不住,又摔回枕头上。
“你别动。”他妈按住他的手,“你低血糖,昏迷了。医生说你再这样下去——”
“我要回去。”
“回哪?”
“他的病房。”
他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他爸从窗边转过身,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过来站在床尾,低头看着秦亦铭。那个眼神没有心疼,没有愤怒,是打量——像看一件出了故障的机器,在判断值不值得修。
“你把自己搞成这样,就为了一个同学。”他爸的声音很平。
秦亦铭没有看他。
“你妈从美国飞回来,十几个小时。”他爸继续说,“我在开会,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你就不能让我们省点心。”
秦亦铭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管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想起公寓里那道裂缝,也是这个位置,也是这个形状。
“你听到没有。”他爸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听到了。”
“听到了就好好躺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秦亦铭偏过头,看着他爸。那张脸和他有点像,但更硬,眼角有皱纹,嘴角往下撇着。他忽然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他爸了。
“我没让你来。”秦亦铭说。
他爸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伤心,是那种被顶撞之后的恼怒。“你说什么。”
“我没叫你回来。也没叫她。”秦亦铭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课文,“你们可以走了。我这边没事。”
“你——”
“我的事不用你管。”
病房里安静了。他妈攥着纸巾的手指在发抖。他爸盯着秦亦铭,胸口起伏着,像一只被激怒的动物。
“不用我管?”他爸的声音压下来了,不是冷静,是爆发前的那种低气压,“你知不知道你花了多少钱?你知不知道你那些破事传出去我多丢脸?一个高中生,把自己搞进医院,为——为一个——”
“为一个什么。”秦亦铭看着他爸。
他爸没说出来。
“为一个同学。”秦亦铭替他说完,“为一个你根本不认识、也不打算认识的人。你觉得丢脸。”
“秦亦铭。”他妈出声了,声音很轻,像是在求他不要再说了。
秦亦铭没有看她。他盯着他爸,他爸也盯着他。
“你从小到大,给我丢了多少脸。”他爸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国外打架,被学校警告。回国之后不好好上课,整天跟不三不四的人混。现在倒好,搞同性恋——”
“闭嘴。”
秦亦铭的声音不大。但病房里所有的声音都被这两个字压下去了。
他撑着床坐起来,手臂在发抖,但他坐起来了。他盯着他爸,桃花眼里没有风流,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冷的、压了很久的东西。那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这是冷的,是冻了太多年终于裂开的那种冷。
“你说我丢脸。”秦亦铭说。“你跟那个男人,还是朋友吧。”
他爸的脸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被戳中要害的、一瞬间的慌乱。只有一瞬间。但秦亦铭看见了。
“你那个朋友。”秦亦铭又说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名单。“他来我们家吃饭,你让我叫他叔叔。他把我带去酒店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胡说什么。”他爸的声音变调了。
“我没胡说。”秦亦铭看着他,“我跟你说过。我跟你说了。在你书房的门口,我跟你说,爸,他碰我了。你怎么说的——你说,闭嘴,别乱说,那是爸爸的朋友。然后你关上了门。”
他妈手里的纸巾掉在地上。
“还有更早的。”秦亦铭的声音没有停。不是他想说,是那些话自己涌出来了,像堵了太久的河终于决堤,他挡不住。“保姆。我十二岁。都装不知道。你知道了也当不知道。”
他爸的脸涨红了。不是羞愧,是那种被揭开伤疤之后恼羞成怒的红。
“你——”
“你让我闭嘴。”秦亦铭打断他,“你说丢脸。你说男孩子别那么矫情。你知道你说了这些之后我去做了什么吗。”
沉默。
“我去浴室里待了很久。”秦亦铭说,“我想把那些东西洗掉。洗不掉。”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没有哭。没有抖。只是声音越来越轻,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
“你觉得我为什么喝酒。为什么找那些人。为什么睡不着觉。为什么——”他停了一下,把手腕翻过来。黑色编绳下面,是那些疤。一条一条的,有的已经白了,有的还是粉色的,新的叠在旧的上面,像一道一道的刻度。他妈捂住了嘴。
“你以为我在玩。”秦亦铭看着他爸,“你以为我青春期闹脾气。你以为我丢你的脸。”
他的手腕还在那里,他没有收回去。
“你什么都知道。”秦亦铭说,“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你知道了,但你没管。因为他是你朋友。他资助了你的企业。”
他爸的嘴唇在抖。
“我说得对吗。”
长久的沉默。
病房里只有他妈压抑的哭声,很轻,像被掐住喉咙之后的呜咽。他爸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又像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手攥成拳头,松开,又攥紧。
“你——”他爸开口,声音哑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秦亦铭说,“你知道我也知道。”
他爸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很快,很重,像是在逃离什么。病房里安静了。他妈靠在墙上,没有去追,也没有说话。她的眼泪已经不流了,眼眶干着,嘴唇在发抖。
“你不知道。”秦亦铭转过头,看着他妈。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尾音有一点颤——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条缝。“你不知道。你不问。你也不回来。你每个月打钱,问我好不好,我说好,你就信了。你从来不问第二遍。”
他妈没有反驳。她的嘴唇在抖,但她没有反,驳。她伸出手,手指碰到秦亦铭的手背,冰凉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秦亦铭低头看着那只手。他妈的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有一块已经掉了。她以前从来不让指甲油掉成这样的。她以前每个星期都会去做指甲。
“铭铭。”他妈叫他。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从小叫大名,亦铭亦铭。此刻她只叫了他的小名,声音碎得像被踩过的玻璃。“妈真的不知道。”
秦亦铭看着他妈。他妈的眼泪又开始流了,一颗接一颗,没有声音,像拧开了一个关不紧的水龙头。
“你爸说公司在海外有事,说把你打点好了,安排好了人和学校。”他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妈以为你真的很好。妈当时以为你就是没睡好,是妈的问题。妈也没带你去医院看过,拖了这么久的问题……”
“妈当时该开门的……你说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敲门你也不开,你爸说你是赌气,把备用钥匙扔了,第二天就带我走了……我应该开门的……我应该找人把门撬开的……”
秦亦铭闭上眼睛。
“铭铭……妈不知道你经历了那些……妈真的不知道……”
她还在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秦亦铭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没有回头。他的眼泪没有流下来——它不流。从十二岁那年夏天之后,它就不流了。但它堵在胸口,堵在喉咙里,堵成一个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硬块。
秦亦铭把手从他妈手下面抽出来。不是甩开,是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抽出来。然后他把手覆在他妈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很长,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妈。”他说。
他妈抬起头,看着他。
“别哭了。”秦亦铭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不是你的错。”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他只知道他妈哭起来的样子他受不了。他从来没见他妈这样哭过。他妈以前不哭的。他妈一年到头都笑,笑着送他上学,笑着跟他说“妈妈下个月回来”,笑着跟他视频。他不知道那些笑是真的还是假的,但现在这个哭是真的。
他想起小时候,他妈给他煮奶油蘑菇汤,干锅了,糊了,端上来的时候锅底是黑的。她说凑合喝吧,铭铭。他喝了。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汤。
后来他妈出国了。后来他学会了自己煮泡面。后来他忘了奶油蘑菇汤的味道。
“妈错了。”他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走吧。”秦亦铭说。声音是哑的,但没有抖。
他妈的哭声停了一下。
“我这边没事。”秦亦铭说,“你回去休息。”
他妈没有动。她坐在床沿上,攥着纸巾,眼泪还在流。过了很久,她慢慢站起来,从包里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秦亦铭的手机震了一下——转账,二十万。备注写着:先拿去给同学治病用,不够了再来要。给你买了零食和水果。你容易低血糖,照顾好自己。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
“给你点了奶油蘑菇汤。”她说,“妈在家烧的时候不小心干锅了,实在对不起,只能点外卖。别生妈的气,好不好?”
秦亦铭没有回答。
他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慢慢走出了病房。她的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门关上了。
秦亦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灯管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很久,然后偏过头,看着床头柜上的保温袋。白色的袋子,上面印着餐厅的logo。他伸出手,把袋子拉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碗奶油蘑菇汤,还热着。旁边放着一把勺子,一张餐巾纸。餐巾纸上什么没写。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咸的,奶油的香味在舌尖化开。他咽下去,又喝了一口。他想起小时候,他妈端着一锅烧糊了的汤放在桌上,说凑合喝吧,铭铭。他说妈你做的最好喝了。
他把汤喝完了。然后他把碗放进袋子里,把袋子系好,放在床头柜上。
他下了床。腿有点软,但他站住了。他把陆翊川的眼镜从枕头下面摸出来,放进口袋。然后他走出病房,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廊很长,灯很亮,他的影子投在地砖上,长长的,细细的。
走到陆翊川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透过玻璃往里面看。陆翊川还在床上,闭着眼睛,苍白的脸,嘴唇没有血色。监护仪上的数字跳着,绿色的,一下一下的。秦亦铭推开门,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伸出手,握住陆翊川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骨节硌着他的掌心。
“我回来了。”他说。
陆翊川没有回答。
秦亦铭把他的手翻过来,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然后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有护士走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闷闷的。远处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护士。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秦亦铭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