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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一 ...

  •   一

      腰疼这件事,陆翊川瞒了多久,秦亦铭不知道。

      他只知道最近陆翊川翻身的时候会皱眉,很轻,像怕被人发现。坐久了站起来会扶一下腰,手指按在腰椎的位置,按两秒,然后松开,表情恢复成什么都没有的样子。秦亦铭问过一次,陆翊川说“没事”。秦亦铭没再问。

      陆翊川弯腰捡东西的时候速度变慢了。他洗完澡出来不再站着用毛巾擦头发,而是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床头,慢慢擦。他趴在书桌上写作业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地按着后腰。

      秦亦铭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不整齐,按在深蓝色的校服上,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搜了一下“腰疼 中医”。

      周六上午,他把陆翊川从书桌前拽起来。

      “干嘛。”

      “出去。”

      陆翊川看了一眼窗外。阴天,风很大,树枝在晃。“冷。”

      “穿厚点。”

      秦亦铭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卫衣扔过去。陆翊川接住,没动。

      “我的。”

      陆翊川把卫衣套上了。太大了,领口滑到锁骨下面,袖子长出一截,盖住手指。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两下,露出手腕。秦亦铭看着那个画面——他的卫衣穿在陆翊川身上,深黑色的,衬得那张脸更白了。银丝边眼镜,杏眼,没什么表情。像一个被包装错了的礼物。

      秦亦铭转开目光。“走了。”

      老中医的诊所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木头的招牌。门口有一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黄。秦亦铭掀开帘子走进去,陆翊川跟在后面。

      老中医姓叶,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坐在诊桌后面,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把脉。她抬眼看了一下进来的两个人,没说话,继续把脉。秦亦铭靠在墙上,陆翊川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坐。诊室里有一股中药味,苦的,涩的,混着陈年木头的气息。墙上挂着锦旗,“妙手回春”“仁心仁术”,红色的绒面,金色的字,落款都是几年前。

      老太太走了。老中医摘下老花镜,看着他们。

      “谁看。”

      秦亦铭用下巴指了一下陆翊川。“他。”

      “哪里不舒服。”

      陆翊川看了秦亦铭一眼。秦亦铭没看他,盯着墙上那面“妙手回春”的锦旗。

      “腰。”陆翊川说。

      “过来坐。”

      陆翊川坐到诊桌前的椅子上。老中医重新戴上老花镜,伸出手。陆翊川把手腕放在脉枕上。她的手指搭上去,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按在寸关尺的位置,闭着眼睛,不说话。

      诊室里安静下来。秦亦铭靠在墙上,看着老中医的手指。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茧,按脉的姿势很稳。陆翊川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秦亦铭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按着膝盖,手指微微蜷着。

      老中医睁开眼,换了另一只手。又闭了一会儿。然后她松开手,摘下老花镜,看着陆翊川。

      “把衣服撩起来。”

      陆翊川没动。秦亦铭从墙上直起身,走过来,弯腰把陆翊川的卫衣下摆撩起来。陆翊川的腰露出来,很白,很瘦,皮肤下面肋骨的形状隐约可见。腰椎那一节,有一小块凸起,不是很明显,但秦亦铭见过正常的脊椎该是什么样子。这个不一样。

      老中医站起来,走到陆翊川身后,伸出手指按了按那块凸起的地方。陆翊川的身体僵了一下,没出声。

      “疼吗。”

      “疼。”

      老中医又按了一下,这次更用力。陆翊川的背猛地绷直了,手指攥紧了膝盖。秦亦铭看见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声音,但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这里呢。”老中医按了按旁边的地方。

      陆翊川的呼吸重了一点。“还好。”

      老中医松开手,走回诊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笔,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秦亦铭看不见她写了什么,只看见她的字很草,连笔很多,像一种他看不懂的密码。

      “多大了。”老中医问。

      “十七。”陆翊川说。

      “十七岁,腰成这样。”老中医把处方笺撕下来,放在桌上。她看着陆翊川,目光从银丝边眼镜上方透过来,不是审视,是那种看了太多病人的、不带感情的评估。“腰肌劳损,腰椎轻微错位。再不注意,以后站久了都疼。”

      陆翊川没说话。

      老中医看了秦亦铭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但秦亦铭看懂了。她知道。

      “纵欲过度。”老中医的声音很平,“年轻人,节制点。他的身体撑不住。”

      秦亦铭站在陆翊川身后,没动。他没有看陆翊川的表情,也没有看老中医的眼睛。他看着墙上的锦旗,“妙手回春”,金色的字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开半个月的药,内服,早晚各一次。”老中医低头写方子,“外敷的,每天晚上热敷二十分钟。一个月不能同房。腰椎不要受外力冲击,不要剧烈运动。”

      她把两张方子递给秦亦铭。秦亦铭接过来,折了一下,放进外套口袋。

      “去隔壁抓药。”老中医说。

      秦亦铭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陆翊川还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的卫衣下摆还撩着,露出那一截苍白的腰。秦亦铭走回去,把卫衣拉下来,手掌在陆翊川的后腰上停了一下。那只手很烫,隔着卫衣的布料,他能感觉到陆翊川的皮肤是凉的。

      “走了。”他说。

      陆翊川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抓药的时候秦亦铭站在药柜前面,看着药师把一味一味的草药放在黄纸上——杜仲、续断、牛膝、当归、川芎、赤芍、熟地、肉桂。他认不出几味,但他记住了那些名字。药师把药包好,两袋,一袋内服的,一袋外敷的。秦亦铭扫码付款,接过药,转身。

      陆翊川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阴天,风把银杏树的枝丫吹得晃来晃去,几片叶子落下来,在地上打转。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安静,银丝边眼镜的镜框反着光。

      秦亦铭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走吧。”

      陆翊川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二

      回到家,陆翊川去洗手。秦亦铭把药拿出来,看了几遍用法,把内服的放在厨房台面上,外敷的放在床头柜旁边。他打开冰箱,冷冻层里还有两盒奶黄包。他看了几秒,关上门,拿起手机点了几单——牛奶、鸡蛋、排骨、青菜。然后又点了几盒奶黄包。

      陆翊川从洗手间出来,看见秦亦铭站在厨房里,面前摊着两袋药。

      “你不用现在就弄。”

      秦亦铭没理他。他拿出一个锅,接了水,放在灶上,开火。然后把内服的药包拆开,把草药倒进锅里。杜仲、续断、牛膝、当归,一味一味地倒进去。水开了,他把火调小,盖上锅盖。中药的味道开始从锅里溢出来,苦的,涩的,混着某种温热的、说不清的香气。

      陆翊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秦亦铭的背影。秦亦铭靠在灶台边上,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很疲惫——不是身体累的那种疲惫,是那种“终于可以停下来”的疲惫。

      “秦亦铭。”

      “嗯。”

      “你为什么要带我看中医。”

      秦亦铭没回答。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看着陆翊川。两个人隔了一个厨房的距离。中药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白白的,热热的,在两个人之间升起又散开。

      “你腰疼。”秦亦铭说。“你不知道为什么。”

      陆翊川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有一点很浅的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冰面下有一条鱼游过去,只是那么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我知道。”陆翊川说。

      秦亦铭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转回去,打开锅盖,用筷子搅了搅里面的草药。蒸汽扑上来,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去写作业。”他说。

      陆翊川没动。

      “药好了叫你。”

      陆翊川站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秦亦铭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笔被拿起来的声音,卷子被翻动的声音。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黑色的药汤在锅里翻滚,一个一个的气泡从底部升上来,在表面炸开。

      他把火关小了一点。

      药熬好了之后,秦亦铭把药汤倒进碗里,端到陆翊川面前。碗放在桌角,旁边是那杯已经凉了的水。陆翊川抬起头,看着那碗药。黑色的,冒着热气,苦味很重。

      “喝完。”秦亦铭说。

      陆翊川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他的眉毛皱了一下——很轻,但秦亦铭看见了。这是秦亦铭第一次看见陆翊川因为“难喝”而皱眉。他平时吃什么都一个表情,馒头、挂面、奶黄包,都是一个表情。但这碗药让他皱了眉。

      秦亦铭靠在门框上,看着陆翊川一口一口地把药喝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碗里的药汤一点一点地减少。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碗放下,嘴唇上沾了一圈黑色的药渍。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皱了皱眉。

      “苦。”他说。

      秦亦铭走过去,把碗拿走。路过冰箱的时候,他打开冷冻层,拿出一盒奶黄包,拆开,拿了两个放进微波炉。中火,一分半。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他靠在厨房台面上,等着。

      叮。

      他把奶黄包拿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到陆翊川面前。陆翊川看着那两只奶黄包,金黄色的,冒着热气,甜味盖过了中药的苦味。

      “先吃药,再吃这个。”秦亦铭说。“下次就不觉得苦了。”

      陆翊川拿起一个奶黄包,掰开,金黄色的馅料从裂口处流出来。他没有吃,而是把掰开的那半个递给秦亦铭。

      “张嘴,啊。”

      秦亦铭看着他举着奶黄包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不整齐。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红印——是刚才按脉的时候留下的,脉枕的边沿压出来的。

      秦亦铭咬了一口。烫的,甜味在舌尖炸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看着陆翊川。

      “优等生。”

      “嗯。”

      “下次腰疼,早点说。”

      陆翊川低下头,咬了一口奶黄包。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他说。

      三

      那天晚上,秦亦铭帮陆翊川敷药。外敷的药包需要先蒸热,用毛巾包着,敷在腰椎上。秦亦铭把药包放在锅里蒸了十分钟,拿出来,用毛巾裹好,走到床边。陆翊川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银丝边眼镜放在床头柜上。他的T恤被撩到肩胛骨的位置,整条脊椎露出来。一节一节的,从颈椎一直延伸到腰。腰椎那一节,凸起的弧度比白天看起来更明显。

      秦亦铭把敷包放在那个凸起的地方。陆翊川的身体抖了一下。

      “烫。”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忍一下。”

      秦亦铭把手覆在敷包上面,掌心贴着毛巾,感受着热量透过毛巾渗进他的掌心,又渗进陆翊川的皮肤。陆翊川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肩膀从僵硬变成放松。秦亦铭看着他后背上那些凸起的骨头,一节一节的,像一串念珠。他想数一数,但忍住了,不然好幼稚。

      “秦亦铭。”

      “嗯。”

      “你手在抖。”

      秦亦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覆在敷包上的那只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累。

      “烫的。”他说。

      陆翊川没说话。秦亦铭知道他不信。他把手从敷包上拿开,坐在床边,看着陆翊川的侧脸。陆翊川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只眼睛,闭着的,睫毛微微颤着。

      “陆翊川。”

      “嗯。”

      “你以后别忍着。”

      陆翊川睁开眼,偏头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没有困惑,没有感动,什么都没有。就是看着他。

      “你也是。”陆翊川说。

      秦亦铭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把敷包翻了个面,重新放在陆翊川的腰上。

      “我不是在说腰。”陆翊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秦亦铭一个人听。

      秦亦铭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他把毛巾重新包好,把敷包按在陆翊川的腰椎上,按得很稳。房间里很安静。中药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苦的,涩的,混着热气,像一个没有形状的拥抱。

      二十分钟后,秦亦铭把敷包拿下来。陆翊川的腰上红了一片,是热的,不是伤的。秦亦铭把他的T恤拉下来,把被子拉到他下巴。

      “睡了。”他说。

      陆翊川没回答。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到秦亦铭的手指,然后扣住了。十指相扣。秦亦铭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陆翊川的呼吸从浅变深,从快到慢。他没有抽回手。

      他想起陆翊川说的那句话。“你也是。”

      他不是在说腰。

      秦亦铭知道。他知道陆翊川说的是什么。是那些烟,那些酒,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那些他以为藏得很好但其实没有藏住的东西。陆翊川从来不问,但他都知道。

      秦亦铭把陆翊川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有风,银杏树的叶子在落。他听不见声音,但他知道它们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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