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金丝雀竟是我自己？》木兮范

5、第 5 章 一

　　一

　　同居生活开始得很快，快得像一场没有刹车的坠落。

　　陆翊川搬进来的那天，只带了一个书包。秦亦铭站在玄关看着他，以为他后面还有行李。没有。那个书包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那本翻烂了的数学课本、一支笔，和半袋没吃完的馒头。秦亦铭看着那半袋馒头，没说话。他把馒头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在陆翊川开口之前说：“以后不许买这个。”

　　陆翊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垃圾桶里的塑料袋，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秦亦铭给他腾出了半个衣柜，买了新的牙刷和毛巾，把热水器的温度调高了两度。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问陆翊川的意见，陆翊川也没有说谢谢。两个人都假装这是暂时的——秦亦铭假装自己只是好心收留一个同学，陆翊川假装自己只是暂时借住。但他们都知道不是。

　　第一晚，陆翊川睡在沙发上。秦亦铭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蜷在沙发上，身高一百七十九，沙发只有一米六，他的腿悬在外面，膝盖弯着，像一只被塞进太小笼子的动物。银丝边眼镜放在茶几上，整整齐齐地摆在遥控器旁边。

　　秦亦铭站在客厅里看了他几秒，然后弯腰把陆翊川从沙发上捞起来。陆翊川醒了，但没有挣扎。他的眼睛还没睁开，手臂已经环住了秦亦铭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含混地哼了一声。秦亦铭把他抱进卧室，放在床上，自己躺到另一边，关了灯。

　　黑暗中陆翊川的手伸过来，碰到他的手指，然后扣住了。十指相扣。秦亦铭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陆翊川的呼吸从浅变深，从快到慢。他没有抽回手。

　　后来他们每天都睡在同一张床上。没有人提过这件事。

　　白天秦亦铭去学校，陆翊川也去学校。他们在学校里不说话，像两个平行的点，各自运行在自己的轨道上。

　　秦亦铭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和朋友笑闹，桃花眼扫过人群，偶尔会落在教室后排那个趴着的身影上。陆翊川把脸埋在臂弯里，银丝边眼镜被压在胳膊下面，镜腿露出来一截。秦亦铭看两秒，然后转开目光。

　　放学后秦亦铭先走，陆翊川等所有人都走了再走。他在校门口往左转，走两百米，在第二个路口右转，进小区，上楼，掏出秦亦铭给他的钥匙。秦亦铭通常已经在家里了，瘫在沙发上，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头，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

　　陆翊川把书包放下，去洗手，然后坐到书桌前写作业。秦亦铭在沙发上翻手机，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或者骂一句脏话。他们各做各的事，不说话。

　　但秦亦铭会在陆翊川写作业的时候给他倒一杯水放在桌角，不说什么“多喝水”之类的话，就是放着。陆翊川会在秦亦铭抽烟抽得太凶的时候把窗户打开，也不说什么“少抽点”，就是打开。

　　冰箱里开始堆满东西。牛奶、鸡蛋、速冻水饺、速冻奶黄包。秦亦铭不怎么会做饭，陆翊川会，但只是偶尔做。他们吃外卖，吃速冻食品，偶尔秦亦铭心血来潮煮两包泡面，卧两个蛋，一人一碗。陆翊川第一次吃到他煮的面时，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抬起眼看秦亦铭。那双杏眼里有一点很浅的光。秦亦铭假装没看见，低头吃自己的面。

　　“咸。”陆翊川说。

　　“那你别吃。”

　　陆翊川继续吃，把汤都喝完了。

　　秦亦铭发现陆翊川洗澡的时间越来越长。不是那种刻意的长，是那种——热水太舒服了，身体不想出来的长。

　　他会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浇过后背、浇过肩膀、浇过每一寸皮肤，站很久，直到浴室里全是雾气，镜子上结了一层水珠。然后关掉水，擦干，穿好衣服，走出去。

　　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好舒服”，没有“谢谢你”。就是那张脸。银丝边眼镜，杏眼，没什么表情。但秦亦铭发现他的耳朵是红的——不是烫的，是被热水泡开了。

　　秦亦铭不会问。他只会把热水器的温度再调高两度，然后把电费交了。

　　他们做/爱，但不频繁。秦亦铭不想承认的是，他越来越不需要用性来确认陆翊川的存在了。陆翊川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的背影，比他身上的任何地方都更让秦亦铭觉得“这个人在这里”。晚上关了灯，陆翊川的手伸过来，扣住他的手指，那种十指相扣的力度，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他觉得被填满。

　　他还是会问“你属于谁”。陆翊川还是回答“你的”。但秦亦铭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变了。不是占有，是承诺。陆翊川在说“我不会走”。而秦亦铭在说“我需要你在”。

　　有一天晚上，秦亦铭靠在床头抽烟，陆翊川坐在床沿擦头发。银丝边眼镜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他的脸完整地露出来——没有镜片的遮挡，那双杏眼显得更亮，更安静。秦亦铭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家在哪。”他问。

　　陆翊川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城南。老小区。”

　　“多大。”

　　“七十来平。”

　　“你一个人住？”

　　“嗯。”陆翊川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父母留下的。”

　　秦亦铭没问父母的事。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陆翊川现在住在这里，和他在一起，那个七十来平的老小区房子，他不关心。

　　“下次去你家看看。”秦亦铭说。

　　陆翊川拿起眼镜戴上。“没什么好看的。”他说，声音很平。

　　秦亦铭没再问。后来他又提过几次，每次陆翊川都说“太远了”或者“下次”。秦亦铭没坚持。

　　他开始入侵秦亦铭的生活。很慢，像一只蚕在一点点吞咽着桑叶。冰箱上贴了一张黄色的便利贴，陆翊川的字，“奶黄包，中火，一分半。”书桌角开始堆叠他昨晚的卷子，茶几的左边多了一个杯子。陆翊川的。

　　二

　　他们的关系开始被外界注意到。

　　先是秦亦铭的朋友。陈屿在走廊上拦住他，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外卖袋——奶黄包，两笼——挑了挑眉。

　　“你最近天天买这个。给谁吃的。”

　　“自己吃。”

　　“你他妈最讨厌甜食。”陈屿笑了一下，“你上次吃蛋糕还是我生日，你咬了一口就吐了。”

　　秦亦铭没接话。他把外卖袋往身后藏了藏。陈屿没再问，但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怀疑，是那种好奇，挑衅，混着玩笑与嘲讽。秦亦铭讨厌那个眼神，但他没解释。

　　然后是学校的流言。有人看见陆翊川从秦亦铭的车上下来，有人说在周末看见他们一起进小区，有人拍了他们在超市买牛奶的照片发到群里。照片里秦亦铭穿着深色卫衣，站在货架前低头看手机，陆翊川站在他旁边，银丝边眼镜，深蓝色校服，手里拎着购物篮。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没有肢体接触，没有眼神交流。但那张照片在群里炸了。

　　“秦亦铭换口味了？”

　　“那不是我们年级那个学霸吗。从来不跟人说话那个。”

　　“他们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秦亦铭没看群。有人把截图发给他，他扫了一眼，把手机扔到一边，没删，没回应。第二天他在走廊上遇见陆翊川，陆翊川还是那副样子，银丝边眼镜，杏眼，没什么表情，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秦亦铭也没停。两个人像两个平行的点，各自运行在自己的轨道上。但那天晚上回到家，陆翊川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开口。

　　“群里那个照片。”

　　秦亦铭靠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嗯。”

　　“你不管？”

　　“管什么。”

　　陆翊川换好鞋，走进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他拿起茶几上的牛奶盒，喝了一口，放下。

　　“他们说你换口味了。”陆翊川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条新闻标题。

　　秦亦铭偏头看着他。陆翊川没有看他，盯着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很大，很假。

　　“你觉得呢。”秦亦铭说。

　　陆翊川没回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个节奏很快，不像他平时的节奏。

　　“优等生。”秦亦铭叫他。

　　“嗯。”

　　“你怕被人知道？”

　　陆翊川沉默了几秒。“不怕。”他说，“你怕。”

　　秦亦铭愣了一下。他盯着陆翊川的侧脸，那双杏眼在银丝边眼镜后面很平静，但秦亦铭注意到他的嘴唇抿了一下——不是在忍，是在确认什么。

　　“我怕什么。”秦亦铭说。

　　“怕他们知道你有软肋。”

　　秦亦铭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了一下。软肋。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陆翊川说“软肋”的时候，语气和说“奶黄包”一样平，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秦亦铭听出了别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试探，是陈述。陆翊川在告诉他：我知道我是你的软肋，我不怕，你怕。

　　秦亦铭没说话。他把遥控器扔到一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外面天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三

　　流言没有消失，但也没有扩大。高中生的注意力转移得很快，周一有人打架，周二有人告白，周三有人发了新的照片，旧的就被淹没了。秦亦铭和陆翊川还是不在学校里说话，还是两个平行的点。但秦亦铭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事。

　　陆翊川从来不和秦亦铭的朋友说话。不是刻意回避，是根本没有交集。他的世界只有教室、书桌、便利店夜班，和秦亦铭的公寓。他没有朋友，没有社交账号，没有和任何同学在课外交谈的记录。秦亦铭的朋友问起他，秦亦铭说“不熟”。这是事实，在学校里他们确实不熟。

　　但秦亦铭开始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说不清楚。就像一道题的答案算出来了，但过程总觉得哪里少了一步。他看着陆翊川坐在书桌前写卷子的背影，银丝边眼镜，深蓝色校服，握着笔的手指，指甲不整齐。一切都很正常。是他依恋的，是他喜爱的。

　　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把一杯水放在桌角。陆翊川没抬头，笔没停，但嘴角动了一下。秦亦铭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那个“不对”的感觉不重要了。就算有什么地方不对，就算这道题的过程少了一步，答案已经在他面前了。这个人是他的，在他家里，坐在他的书桌前，喝他倒的水。这就够了。其他的，他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