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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搬东西 林涧月那天 ...

  •   林涧月那天早上来得特别早。宋时雨刚把工作室的门打开,还没来得及把昨晚晾的素坯搬出去晒太阳,就看见她背着帆布袋、拎着一个塑料桶、胳膊底下夹着一捆白布,从巷口拐过来了。走得急,额前碎发全吹起来了,也没手去吹。

      “你这是搬家还是逃难。”宋时雨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板素坯。

      林涧月把塑料桶搁在地上,喘了口气,这才腾出手来吹了一下碎发。“搬东西。昨天跟你说了,我把染布的家什挪过来一部分。”

      “我以为你说说而已。”

      “我说了的都算。”

      宋时雨把素坯端到门口的花坛边上搁好,回来的时候林涧月已经把塑料桶拎进去了,正站在工作室中间四处打量,像在找什么。

      “放哪儿?”

      “随便。”

      “随便不行,碍你走路你又不说。”林涧月把目光落在靠窗的那个角落,“这儿行不行?离水池近,洗完布料直接挂。”

      宋时雨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原本堆着几箱废陶片和一只不用的旧釉桶。“你等一下。”她把废陶片搬到窑房门口,旧釉桶挪到货架底下,角落空出来了。不大,大概两平米见方,水泥地面上有一道裂纹,墙上有之前挂工具留下的钉子眼。

      “行。就这儿。”林涧月开始往角落里搬东西。塑料盆——是超市买的那种最大号的,底部还有超市的价签没撕干净。一个旧电炉,功率不大,用来烧热水调染料。染料包大大小小七八个,棉布袋装的,口子上用麻绳扎着,袋子上用记号笔写着“靛蓝”“栀子”“茜草”“板蓝根”。她把染料包按颜色深浅排好顺序,靛蓝搁最外面,栀子黄搁旁边,茜草红搁最里面。排好之后退一步看了看,把靛蓝和栀子黄换了个位置,又换回来。然后是一捆白布,素色的纯棉布,裁成各种大小,叠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包着防灰。最后是一把剪刀,那把剪刀宋时雨认识,之前落在窗台上的就是它,剪刀柄上缠着蓝色的布条,不知道是装饰还是为了防止磨手——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姑婆以前用的剪刀,布条是姑婆缠上去的。

      东西摆好之后林涧月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竹编矮凳,就是之前一直在花坛边坐的那张,搁在角落旁边。“好了。”

      宋时雨站在工作台前面看那堆东西。染料包的颜色在晨光里很显眼——靛蓝的袋子是深蓝的,栀子黄是淡黄的,茜草红是暗红的。这几种颜色摆在一起,衬着白墙和灰地面,像一块还没染的布。“你这些东西,比我的釉料好看。”

      “哪里好看。”

      “釉料全是灰的白的。你这些一看就知道染出来是什么颜色。”

      林涧月蹲下来把塑料盆摆正。“知道也白知道。染出来跟想的不一样。”

      宋时雨没接话。她知道这种感觉。配釉的时候看釉浆颜色是灰白的,烧出来可能是青的、蓝的、褐的,也可能什么都烧不出来。她每次配完釉都会在桶身上写“试釉-某月某日”,从来不直接写颜色名。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

      林涧月正式开始在工作室里染布。

      以前她在花坛边染,宋时雨隔着窗户看,隔着一层玻璃和十几步远。现在人就在屋里,塑料盆搁在窗台底下,电炉烧着水,水蒸气混着染料的气味慢慢散开。靛蓝染液是提前调好的,装在一个密封的塑料桶里,用的时候倒进盆里兑温水。水温林涧月用手试,不用温度计。

      宋时雨第一次近距离看她染布的全过程。

      先把白布浸湿,拧到不滴水的程度。然后浸进染液里,用手揉。布料在染液里翻滚,从白色慢慢变成黄绿色——不是蓝色,是黄绿色,像蔫了的菜叶子。林涧月的手在染液里翻搅,指缝间淌着蓝绿色的汁液,手腕上也染上了一道一道的印子。揉了三分钟左右,她把布从染液里捞出来。

      布是黄绿色的。

      “等着。”林涧月把布搭在晾坯架旁边的绳子上。

      宋时雨看着那块黄绿色的布。它在空气里慢慢变色——边缘先开始泛蓝,然后是中间,像一种缓慢的渗透,从黄绿过渡到青蓝,最后变成靛蓝色。整个过程大概十几分钟。

      “氧化。”林涧月说,“靛蓝染液里是还原态的,捞出来接触空气才变蓝。跟你的窑一样——进去一个色,出来另一个色。”

      宋时雨站在那儿看着那块布从黄绿变成靛蓝。她想起自己的釉浆涂在素坯上是灰白的,进窑烧完出来是青绿的。中间那段变化谁也看不见。“中间那段,人也管不了。”林涧月说。

      这句话宋时雨记在心里了。后来她烧窑的时候总会想起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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