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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窗台上的薄荷 林涧月来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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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涧月来染布的第五天,带了一盆薄荷。
不是特意去买的,是在菜市场门口看见一个老太太摆摊卖盆栽,说有盆薄荷养了半年了,根都长满了,盆太小快养不下了。林涧月花了八块钱买下来。她本来想带回小院,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把薄荷端进了宋时雨的工作室。
“给你。”
宋时雨正在修坯。刀片刮过杯壁,沙沙响。她抬头看了一眼那盆薄荷——陶盆,土黑色,薄荷叶绿得发暗,边缘有点发紫,有几片叶子上有虫咬过的小缺口。是一盆被认真养过的植物,不是花店里那种塑料盆的速成货。“放哪儿?”
“窗台。薄荷好养,忘了浇水也不会死。”林涧月把薄荷搁在窗台上,推了推让它正对着光。
宋时雨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低头看那盆薄荷。她伸手摸了一片叶子,指尖凉凉的,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淡绿的,叶脉凸起来,像人手背上的血管。她职业病地翻过来看盆底——没有排水孔。“底部没打孔。积水会烂根。”
林涧月把盆端起来看了看。确实没孔,是那种老式的陶盆,素烧的,盆底是平的。卖花的老太太大概是自己做的盆,做工粗糙,盆沿都不太圆,但泥胎是好的,素坯的颜色跟宋时雨架子上那些没上釉的杯子是同一个色系。“那我少浇点水。”
宋时雨从架子上拿了一只烧坏了的素坯杯。这只杯子底部裂了一条缝,不能盛水,但放在那里很久了一直没扔。她把薄荷盆端起来,搁在那只杯子上——盆底的水渗出来会滴进杯子里,不会泡烂窗台。“杯子当盆托。”
林涧月看了一眼那只杯子。杯壁上有一道裂痕,从口沿裂到圈足,但釉色很均匀,裂了之后也没扔。“你什么都留着。”
“扔了可惜。”
“别人烧坏了都扔。你不扔。”
宋时雨把薄荷叶上的一片枯叶摘下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薄荷的味道留在她手指上,是一种很凉的香气,跟陶泥的土腥气混在一起。“能用上的东西都不扔。裂杯子不能卖,但能垫花盆。废瓷片不能盛水,但能铺路。没用的东西放着放着就有用了。”
林涧月蹲在窗台前面看那盆薄荷。薄荷叶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盆底渗出来的水缓慢滴进下面的杯子里,发出很轻的嘀嗒声。
那天下午宋时雨拉坯的时候,林涧月在旁边染布。两个人各干各的,中间隔了半个工作室。拉坯机嗡嗡响,染布的水滴答滴答响。两种声音不搭,但谁也不觉得吵。宋时雨抬头往窗台看了一眼——薄荷盆正对着她的方向,叶片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旁边搁着林涧月的剪刀,剪刀柄上的蓝布条搭在薄荷叶子上。
晚上林涧月走的时候忘了把剪刀收起来。宋时雨关门之前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检查电炉关了没有、染料桶盖好没有,走到窗台的时候看见那把剪刀。她拿起来看了看——剪刀柄上缠着的布条是靛蓝色的,染得均匀,缠得紧实,布条的末端打了个很小的结,藏在剪刀柄内侧,不注意看不见。她没收拾,把剪刀放回窗台上,跟薄荷盆挨着。
第二天早上林涧月来了。进门第一眼就看窗台,然后愣了一下。“你没收?”
“又不是我的东西。”宋时雨在配釉,头也没抬。
“那你也不推开?万一掉下来碰到你的杯子。”
“怕碰掉你的薄荷。”
林涧月把剪刀收进帆布袋里,蹲到窗台前面看那盆薄荷。薄荷长了一片新叶子,嫩绿的,比老叶子小一圈,从两片老叶之间冒出来。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新叶,叶子抖了抖,又立住了。林涧月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压下去。宋时雨在配釉台前面,没看见。
隔了两天,林涧月又带来一盆东西——不是薄荷,是一盆风信子,已经抽了叶子,花苞还包着。她把风信子搁在薄荷旁边。
“给你。上次夜市买的球茎,你说要种的。我看你一直没种,我就种了一盆。”
宋时雨闻声走过来。这盆风信子比花坛里的那些长得快,花苞已经鼓起来了,包得紧紧的,看不出颜色。盆还是那个卖花老太太的手工陶盆,跟薄荷那只是一对。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宋时雨记得那袋球茎确实搁在窗台上,后来就不见了,她以为是自己随手收了。
“上周。种好了一直放在我院子里,今天端过来。跟你那头一盆配一对。花坛里的那些是混色球茎,不知道开出什么颜色。这盆也是混色的,也不知道颜色。”林涧月把风信子盆转了个角度,让花苞正对着屋里的光。
“不知道也好。”宋时雨在旁边说。
林涧月回头看她。宋时雨已经走回拉坯机前面了,正在把竹筷拆了重新挽头发。“烧窑也是一样。不知道才好,知道了没意思。”
窗台上现在有三盆东西了。薄荷、风信子、林涧月插在玻璃瓶里的那根枝条——枝条已经在清水里泡了快两个礼拜,切口处的愈伤组织越长越大,从白色米粒变成了白色的根须。细白根须在水里飘着,玻璃瓶底积了一层淡淡的绿色藻类。
生了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