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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邻居 巷子里的人 ...

  •   巷子里的人开始注意到花坛。

      不是突然注意到的,是一点一点的。先是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赵姨,她每天早上开门最早,看见林涧月蹲在那儿浇水的次数多了,就过来搭话。

      “这什么花?”

      “风信子。”

      “好养活不?”

      “还行。不涝就行。”

      赵姨弯下腰看那片叶子,手背在身后,不敢碰。“开出来啥色儿?”

      “不知道。混色球茎。”

      “哟,那跟开盲盒似的。”

      林涧月笑了一下。宋时雨从工作室出来倒废泥浆,听见赵姨这句,心想:开窑也是开盲盒。她倒了三年废泥浆,开过上百窑,到现在每次打开窑门之前心跳还是快的。

      赵姨后来隔三差五过来看一眼。有时候拎着暖壶,有时候端着碗,站在花坛边上跟林涧月聊几句。她嗓门大,说话整个巷子都能听见。宋时雨在屋里关着窗也能听见。

      “小林,你这花种得好。”

      “还没开花呢。”

      “叶子就好看。”

      卖煎饼的老陈也过来看。他每天九点半出摊,推着煎饼车经过巷口,看见林涧月在花坛边蹲着,就把车停一下。

      “妹儿,这花啥时候开?”

      “快了。”

      “开了叫我,我给它摊个煎饼。”

      林涧月被逗笑了。宋时雨在屋里修坯,刀片刮过杯底,听见外面林涧月的笑声,手里的杯坯差点刮过了。她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老陈推着煎饼车走了,林涧月还蹲在那儿,耳朵有点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笑出来的。

      放学的小学生也来。两个小男孩,背书包,蹲在花坛边看风信子叶子。一个伸手想摸,另一个把他手打掉。

      “别摸!摸了不长了。”

      “谁说的?”

      “我奶奶说的。”

      林涧月在旁边拔草,没插嘴。两个男孩看了一会儿,跑了。书包带子一甩一甩的。

      宋时雨发现林涧月跟谁都能说上话。赵姨、老陈、小学生、送快递的、收废品的,谁路过她都能搭两句。不是说那种寒暄的搭话,是真的在聊。聊花,聊天气,聊菜市场的菜价。她跟谁说话都一个调子,不急不慢的,像她跟蚯蚓说话时一样。

      但跟她说话的时候不一样。

      宋时雨仔细想了一下哪里不一样。林涧月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是站着的,或者蹲着的,但手里总在干活。浇水,拔草,翻土。跟她说话的时候,有时候会停下手里的事。画那朵花的时候停了,摸叶子的时候停了,递蓝布的时候停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琢磨这个。

      赵姨有一天下午过来,林涧月不在。花坛边空着,风信子叶子已经长了两片了,嫩绿的,在风里抖。赵姨站在花坛边看了看,然后推门进了宋时雨的工作室。

      “小宋。”

      “嗯。”

      “那姑娘咋没来?”

      “不知道。”宋时雨在拉坯。转盘嗡嗡响。

      “你也没她电话?”

      “没。”

      赵姨靠在门框上,看宋时雨拉坯看了一会儿。她看不太懂,但觉得泥在手上转挺好看。

      “那姑娘人不错。天天蹲那儿种花,也不嫌累。”

      宋时雨没接话。杯壁在她掌心里往上走。

      “人也好看。”赵姨补充了一句。

      杯壁塌了。

      宋时雨把泥团从转盘上铲下来,揉成团,重新摔上去。她没看赵姨。

      “她种花是换瓷片的。不是白种的。”

      赵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推门走了。

      宋时雨重新开转盘。泥团在掌心里转,她盯着泥团,不往窗外看。

      那天下午林涧月还是没来。

      宋时雨把那天拉的杯子全修好,底足刮得干干净净,晾在架子上。她又配了一桶新釉。长石粉,石英,高岭土,水。然后站在釉料架前面,看了看那罐二月兰的灰。

      罐子里的灰已经用了大半,露着罐底。标签还是那张牛皮纸,字还是圆圆的。

      她往新釉里加了一撮。不多不少,拇指和食指捏起来那么一点。

      搅匀。过筛。在桶身上写“试釉-3月”。

      写完之后看了一眼之前的“试釉-3月11日”那桶——已经被划掉的“春风”两个字还隐约能看见。她没划掉这次的。只是把桶搁在窑旁边,盖好盖子。

      傍晚的时候林涧月来了。

      来的时候宋时雨正在洗手。水龙头哗哗响,泥浆从指缝间淌走。林涧月站在门口没进来,帆布袋鼓鼓的。

      “下午姑婆又找不到了。”

      宋时雨关了水龙头。“找到了?”

      “嗯。在自己床底下。她说在找染缸。”林涧月在矮凳上坐下,把帆布袋搁在腿上,“我陪了她一下午。她说染缸肯定就在床底下,我说没有,她说有。我趴下去看,只有一箱旧衣服。”

      宋时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后来呢?”

      “后来我把旧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给她看。她看一件说不是,再看一件还说不是。看到最后一件,是件靛蓝的旧褂子。她看了半天,说,这就是染缸里捞出来的。”林涧月把帆布袋的带子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她就抱着那件褂子睡着了。”

      宋时雨在工作台旁边站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会安慰人。她那几年在广告公司学会了跟客户说“我理解您的需求”,但那个调子放到这里,不对。

      所以她没说话。她走到釉料架旁边,把那块林涧月之前落下的靛蓝布头拿过来,搁在林涧月膝盖上。

      林涧月低头看那块布。是她之前染坏的那块,拆了重新染的。

      “你还留着。”

      “搁那儿也没用。”

      林涧月把布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染得比正面匀,靛蓝色深一个色号。她把布叠好,塞进帆布袋里。然后站起来。

      “走了。姑婆一个人在家,不能待太久。”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宋时雨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染缸没了。染的布还在。”

      林涧月站在门口,背对着宋时雨。巷子里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打在门槛上。

      她没回头。但她在门口多站了几秒。

      然后走了。

      宋时雨把工作室的灯也开了。窑炉已经凉透了,下一次烧窑要等这批新釉的坯晾干。她走到窗台前面,把林涧月那只玻璃瓶里的水换了一遍。枝条在水里泡了这些天,切口处长出了几条白细的根须。短的像米粒,长的有一厘米了。

      生了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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