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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22岁(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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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云手听见“海贼”之类的话,以为弟弟只是胆怯,满口宽慰道:“咱们来时不是见到两边官兵操演集结,纵有海贼也不敢上岸。你看这雾越来越大,将人半身都笼罩,上是天,中间是雾,下面是水,跟咱家一样,自离开家再未见过。这里清静难得,我太久未下水蹚水,趁四周没外人放肆一回。”
应云擎急忙跳下马,追哥哥到海边,一把扯住哥哥的袖子:“阿勉是本地人,识得天气,他说今天这场雾绝对不小,要是前有海贼,后有官兵,中间又有大雾,咱们夹在里面不成箭垛了。”说着强扯哥哥衣服往回就走。
应云手素来心大,本就赌气出来,心中尚存不甘,一把拂开弟弟,言道:“何须胆怯,我乃通明知县,堂堂朝廷命官,谁敢伤我。若我真望海贼而逃,将来如何在此地立足,谁还服我,况且我也要看看这些害了小感性命的蟊贼究竟长了几个脑袋。”话未说完,忽然耳边呼啸一声,一支利箭从海上飞来,擦过应云手的面颊,落在海滩上。再细看过去,他们与大船之间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冒出来好些小艇,在雾中影影绰绰好似鬼魅。小艇顺着涨潮的海浪快速逼近,而海上大雾升腾得更快,眼见着淹没小艇和大船。应云手兄弟惊回头,发现身后他们骑来的两匹马并稍远些的上官勉也不见了,头顶并四下只有一片灰白浓郁。
应云手顺着扯住自己的那只手往上摸,反手拉弟弟到最近,低语告知:“咱们看不见海贼,海贼也看不见咱们,只要悄悄潜行,必无危险。”这句话出口,身边霎时落下数枚箭。
应云擎焦急万分:“海贼发现咱们了。”
应云手反驳:“咱们本来面朝大海,然后转身,箭从面前来,应该是官兵。咱们朝着箭来的方向走,不但能寻到官兵,还有阿勉并咱们的马。”
两人摸索着走了十余步,一脚踏进水里,海浪一下接一下扑打小腿,这一回应云手心底也惊恐起来:“怎么是大海。”
兄弟俩赶紧转身,背朝海浪往前走,这一回走了二十余步,仍旧实实在在踏进水里,仍旧有海浪扑打。应云擎使劲拽着哥哥:“怎么到处都是海,别是鬼打墙吧,还是海鬼。”
应云手望望头顶,浓雾遮住残阳余晖,四周只有灰白,马嘶与海浪、风声,兴许还掺杂人语,全部混合于浓雾中,辨不出彼此,彻底迷失方向。应云手欲呼唤上官勉,又恐惊动海贼与官兵两方,若两边全当自己是对方的,依着应云擎的话,彻底成了箭垛,他也没了主意。
兄弟俩正在无措间,恍惚面前浓雾中渐渐显现一个身影,身影也发现他们,步伐变慢变小,小心翼翼靠近,似是朝着他俩嘟囔一句话。两人到通明不足半年,勉强听懂掺杂本地口音的蹩脚官话,对于当地土语一窍不通,不知该如何接,更不敢开口,生怕满嘴西南话暴露身份。应云擎眼尖,见身影靠近似有动作,立时朝后一躲,顺势拉着哥哥往后退了半步,恰好闪过对方从浓雾中挥出来的一柄利斧。利斧之后便是那个身影彻底显现,却忽而分作三个。三人皆是男子,全部三十岁上下年纪,肤色黧黑,作本地渔民打扮,包着头发,双手或持长柄斧头,或持短刀,或持矛。应云手一指对方:“这是海贼,身后就是官兵,跑!”兄弟俩掉头就往回跑。应云擎边跑边关照哥哥,边不忘问话:“为何两边都是海水?”
应云手也不回头看看那贼人追上来没有,跑得气短难续,仍顾及回答:“别管他,海与地相接处非是直的,而是随浪成形。”
眼看天黑,四周愈发黯淡,他们身前忽又出现恍惚身影,这一回应云手再不细究来人究竟是哪边的,高声朝对面喊道:“通明知县应云手携舍弟在此,海贼在我身后。”谁知这一句引来更多箭,却偏偏越过他俩,飞向浓雾深处。数支箭飞出去之后,那个身影忽然跳出浓雾,一跳跳到应云手身边,将应云手兄弟护在身后,右手取箭射箭不止,全神贯注只在他们身后的海贼,丝毫不看他俩,双脚稳立如柱,在应云手身边好似天降神明。应云手终于顿住脚步,仰头深换几口气,仔细看了看身边骤然降临的救命之人,忽然仰天大笑,笑着笑着身躯一软就地栽倒,栽倒之后坐在地上仍旧大笑,只笑到无力亦无气,干哑着嗓子吐出如濒死倒气一般的声音,放松仰倒海滩上。
应云擎也放松下来,却不似哥哥,只弯腰吐气,疑惑哥哥为何忽然举止异常,等哥哥躺下,他以为哥哥出事,忙也蹲下查看,却见哥哥面上笑已僵,吐出的气息中掺着一丝轻呼唤:“小感,小感。”
此处驻防军预见今晚大雾,且得知海贼将登岸,提前布防埋伏,也早告知乡里,令百姓远远避开,无事不得出来,否则不问来路一律当作海贼,却不提防傍晚闯进来应云手三个。两方较量直到夜半才息止,海贼被歼灭十之八九,剩下零落跑回海里,头领当场毙命,这边无一损耗,应云手反倒成了唯一受伤的。也不知是被流矢擦过,也不知是被利斧划过,应云手右肩下一道长长的横划伤口裂衣断肉,幸好未伤骨头。他何曾经历战事,满心惊惶又好奇,等到周遭打斗终于平息,海风也起来吹散浓雾,露出头顶明晃晃的月亮,火把也点燃,仍望着对面人不置信,直到对面人道一句:“这里太乱了,我派人送你回芜泽营,那里的军医比普通医家更擅处理伤口。”应云手才后知后觉自己受了伤,却仍旧只道一句:“小感。”
秦感“嗯”一声算作答应。
应云手随叹息吐出一声:“真好。嘶……啊!”原来他气机松懈,霎时疼痛钻心,惹他左手牢牢护住右肩不敢动一分。
秦感眼睛不离应云手,听见旁边士兵牵过马来,当即转身亲手接下缰绳,牵马到应云手身边:“忍一忍,快马一刻就到了。”
应云手身上疼痛难忍,心里却着实清醒,被剧痛带出极高一声:“不行。”吓了周围人一大跳,紧跟着又坚定吩咐:“我是通明县主官,送我回县衙。”
秦感当即点头,道一声:“好。”
应云擎一直紧紧跟着哥哥,目光直直盯着秦感,听着他俩说话,纳罕这人竟如此好脾气,实在难得,心里忽而忆起哥哥说过要将他托付给秦感,若哥哥口中的“秦感”就是眼前这个倒也不错。上官勉因站得位置靠后,双方甫一交战他就退到兵士后面,此时也被人找出来,送到应云手身边。应云手看自己人一个不缺,放下一颗心,任由兵士轻轻搬动送他上了一匹马,一名兵士与他同乘护送。临行前,应云手疼痛难回头,却丢下一句:“明日我若不死,必在县衙等你,你若不死,明日必到。”
秦感仍旧只是一声:“好。”
秦感本来事务压身,又想着应云手带着血衣被送回去,县衙必定闹翻天,且不急忙寻上门,待到傍晚才晃晃悠悠找了过去。应云手听见报说东面芜泽驻防营的秦都监来看望,冷笑道:“我不能行动,请都监进来说话。”
应云擎在旁边看着传话的人离开,应云手稳坐床上再不言不动,转身向后面的架子上取衣服。应云手察觉弟弟意图,仍旧赌气道:“来的是都监,又不是小感,礼数上自然不能错。”说完又叹气,“强过被他看见一身的疤,眼下有的是话要问他,顾不上说这个。”
秦感进到应云手的卧房里,恰巧应云手换好衣服,正倚被坐着,就听见一句嘟囔,再看应云手脸朝外,分明能看见自己,嘟囔给自己听的:“怎不亥时八刻再来,也算不爽约。可是做官了,还‘都监’,也不知都监几人。”
秦感老实回答:“二千四百七十七人。连上我,芜泽驻防营共二千四百七十八人。才过去一天,正是伤口最疼、气力最亏乏的时候,你不该这么直挺挺坐着。”
应云手面上仍旧没有好气色:“你才不该不告而别。”
“我记得你的签文是峡州,而且是正七品,为何来通明做个八品知县,是犯了错还是被人构陷?”
“不告而别就算了,连一个消息都不捎回来。”
“春天时这里还是廖知县,如今就换成你,你初来乍到,不知海贼凶残,今后别再冒失了。”
“不捎回消息就算了,干什么不回我的信。”
“那样昏暗大雾天气,最不该去的就是海沿,若是我没带人提前埋伏下,可怎么是好。”
“我去真宁兵府打听,人家说你死了!”
秦感终于不再说话。
“我问你,秦感死了,那活着的又是谁?”
秦感垂了头,仍旧不答。
应云手半是伤口疼痛难忍,半是心事难舒畅,面色愈发冷灰,挑眼看看屋子里立着的人,命令道:“都出去,阿擎也出去。”
终于房间里外只剩他俩,应云手点头招呼:“小感过来说话。哎,别搬它,直接坐上来就好。”
秦感拘谨着轻轻搭坐应云手的床沿,垂眼看应云手的外衣松松披在肩上,勉强遮住受伤的右臂,心疼道:“这里太凶险,你不该来。”
应云手叹了一口气:“我只听见一句话说你来了宁绥军,因此自请来覃州。小感,你如实告诉我,我离开后京城出了什么事?”
秦感却只问:“应爹爹的伤病何时好的?”
应云手回答:“快别提,等我到家时人已好了大半,只是断腿不比别的,岂是轻易复原的,除了难下床,别的都好。见我回去了,先攒出一股底气结结实实骂我一通,听说我在京城见了你,却将你独自留在京城,没带回家,又骂一通。直到我跟他说,咱俩双双定亲,定的是同一家的女孩,还是当朝一品宰执主持的,这才高兴起来。”
秦感继续问:“娘呢?”
应云手道:“娘的身体倒壮实。你在家时有个满地跑,时常在后面跟着咱们的阿练成年了,那个襁褓婴儿就是阿擎,也长大了,昨日跟在我身边,方才出去的就是,还有幺妹阿绩,也能帮家里做事了。我家人口少,表兄弟堂兄弟却不少,等我中举后全都争着挂在我家下面,想着省下自家一口的赋税,却也不白白挂名,该做事尽孝的,处处有人,替娘省心不少。”
秦感仍旧蔫蔫地问道:“阿练妹子的亲事如何?”
应云手当即立目:“有完没完,家里有十个兄弟姊妹,你也问十句?先告诉我你这边的情形。”
秦感这才回答:“京城没事。你先一步离开贡院,郎氏、奚氏二位兄长还有张大人怜我独自一个人,对我都很好,也未提过去留之类的话,生怕我多心。可我明白,此举不能长久,二位兄长即将赴任,贡院大门又要紧闭,与其让好人为难,不如我先走一步。郎氏兄长曾跟我说起,只要我愿意,他愿荐我去怀远军投奔他兄长,可我只惦记崖州,大概因爹死在那里,总觉得那边有些事等着我。其实我从来不知东边的状况,也不知该怎么说,只给二位兄长和张大人留下两句话,告诉他们我要去宁绥军,今后勿念。”
秦感未再往下说,应云手却已猜到:“狄毋峙知晓你本来身份。”
秦感又点点头:“不单单是他,我也是到了东边才知晓。不过我爹当年的品行应该不错,这边的人都愿意顺着我的意,替我隐瞒。”
应云手又继续猜测:“你想着在这边立功,将你爹未尽之事了结,还是多打听当年事的细节,想着里面若有冤情,便可替他翻案?”
秦感咬咬唇,又不语。
应云手道:“那就是两种打算都有。我只问你,打算何时回去成亲啊?”
秦感许久道一声:“不知。”
应云手歪头向外指示:“你去床脚的柜子上拿过那个袋子来,那是宋家大小姐送你的。”
秦感坐着没动,只扭头看了看:“什么东西?”
应云手见问撇嘴:“瞧你这话问的。”
秦感小心翼翼道:“阿手,若是我说我其实从未想过成亲,你可会怪我?”
应云手道:“别逼我骂你。”
秦感执拗道:“本就是你强拉着我定下的,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如今你们弄个信物过来,不过是逼我回去,只为挽回你的颜面。”
应云手气得拿未受伤的手臂使劲捶击身下床板:“好,好,这话说得岂止糊涂,简直混账。来人,人哪,都死哪去了!你们,还有阿擎,送客,不对,请走不送。”
一群人本来听从应云手的话到屋子外面,有的寻偏房歇着去,有的在廊下信口闲聊等候里面传唤。忽而听见里面高声急唤,听动静就知不对劲,稀稀拉拉地全部跑进里屋,还未看明白里面的状况,就见秦感一字未言,利落转身出去了。
只消几步,屋子外面就没了动静,那群人仍旧站着不敢动,应云手浑身瘫软,顺着被子慢慢滑躺下,仰头望着床帐顶:“究竟是我变了,还是他变了。”
所有人均不敢作声。
应云手又道:“阿擎,柜子上那个锦袋还在不在?”
应云擎立时回答:“不是你说嫂嫂给你,让你转交的那个,我看见秦家哥哥出去时攥着它,转身揣衣襟里带走了。”
应云手面上终舒缓些:“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