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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22岁(1 ...

  •   上官行原一日见应云手神色略舒展,凑上前小心翼翼看了应云手一时,小声问一句:“请教大人,我那案底卷宗可撤回来了?”
      应云手正要回答,恰好外面起动静,他赶紧问道:“外面是谁?”
      底下当班的衙役回答:“是小大人寻大人。”话未说完,应云擎已经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上官行原赶紧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应云手故意抬头看看外面:“你果然长进不少,我还是低估你了,布置的功课太过轻松。正好这里有一部《韩非子》,你们从那柜上拿下来给……”
      应云擎赶忙按住哥哥的手:“哥,哥,我不是来说这个的,你忘记答应我什么了?”
      应云手拿嘴指指高桌上足足能埋了他的数摞册子:“我让老高陪你逛去,你又不肯。”
      应云擎直撇嘴:“一把年纪不说,傻子似的,出去不论看见什么都咋咋呼呼的,‘小大人快看看这个,多好玩’,好似傻子哄小孩子。”
      应云手无奈被逗笑,余光瞥见旁边的上官行原,转头向他炫耀道:“我这个弟弟,今年十六岁,跟我一样都是冬月的生日,眼看成年。你看他眼时这个样子已经是最稳重的了,在家乡时更是淘气得没边,父母先生不能约束,唯有我这个做兄长的还能镇着些。这二年他在我身边经历不少事,愈发机敏可靠,模样也拿得出手,我想着替他谋一个好前途,再寻一桩稳妥的亲事,不但我今后能省心,家中高堂也多一份依靠。先生熟识这里,若知晓哪家有匹配的好女孩,务必告知。”
      上官行原不敢不听,只是尴尬赔笑。
      应云手又道:“说起来,令郎也不小了吧,定亲没有?”
      上官行原不好再不说话:“长子与小郎君一般大,生日上略占了几日先机,已经成年了,也未定亲呢。”
      应云手转头向弟弟:“这不是凑巧了。可听见了,有个跟你一般大的,我这就派人接了来跟你做伴,别再日日烦我。”
      应云擎自然无不应。
      上官行原吓得赶紧起身:“断使不得。犬子粗野,不会说官话,不识得礼数,见不得人。”
      应云手愈发好奇:“他不是一直跟在你身边读书,怎能‘粗野’,我兄弟的官话也不好,不是一样见人说话,大抵家乡离京城远的都说不好官话,他俩一个山南一个海北,凑在一处兴许口音还能相互抵消呢。来人,备车去上官先生家接了他家大公子过来。”
      上官行原几乎就要伏在地上哀求:“千万不可。犬子粗鄙丑陋,来了恐唬着小郎君啊。”
      应云擎上前歪身子疑惑瞧着上官行原:“他叫什么名字?”
      上官行原战战兢兢答:“单名‘勉’。”
      应云擎寻思道:“上官勉,阿勉。哥,等阿勉来了,我想他跟我同住。”
      应云手点点头:“你在我这里闹了半日,外面等着的人在廊庑下挤得一团一团跟牡丹似的,成什么样子。回去温你的书去,今日功课务若完成得好,等阿勉来了,我送他去找你。”
      目送弟弟离开,应云手转而向上官行原:“先生多日未见家人,难得今天阿擎提起,完先生父子团聚的心愿,先生为何不开心。方才我问先生本地桑田渔获等事,先生还未回答,咱们继续。”

      晚饭后,应云手终于得空闲检查弟弟的功课,应云擎坐在旁边等着哥哥询问或是查背书,忐忑之下更添忧色。底下人忽然来报:“大人,上官行原的长子上官勉接来了。”
      应云手淡淡回一句:“先带他上厨房吃饭,再来见我。阿擎,你也回去吧。”
      应云擎听话起身,应一声:“是。”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哥,你别吓着他。”
      应云手当即挑眉:“为何说这话?”
      应云擎老实言道:“白天我看那个上官被带走时哭嚎得万分悲切。”
      应云手冷笑:“凡遇事哭嚎者皆是悔天不假时,而非真觉得自己做错,尤其似你说的万分悲切其实哭不出来。他一不该遇事不顺便生歹意,二不该在水牢里瞒着我见了别人,听从别人的怂恿蛊惑,真是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样的人不该可怜他,这样人家出来的孩子,该好好教导。他虽年长几月,仍旧是你的书僮,有他伴着你,你就不会觉得孤单,只是一条,日常仍旧以读书为要,不许太过胡闹。”
      应云擎离开不多时,底下人领着一个同应云擎差不多大的少年进来。应云手抬眼看过去,少年个头不及应云擎,肩背却更阔,面容平整无大起大落,五官无缺憾也无甚长处,看着反倒清爽舒畅。他问一声:“可是上官勉?”
      少年慌里慌张施礼。
      应云手又问:“可知为何找你来?”
      上官勉抬眼看了看应云手,忙又低头垂眸恭敬作答:“知道。前几日听二位族叔悄悄议论,说家父得罪了新来的知县大人。”
      应云手告知:“我就是新来的知县。你父亲没得罪我,他拦路欲打劫,不过运气不佳,把我兄弟当作外地来的富家公子打劫了。”
      上官勉眸中尽显慌乱:“家父是读书人,他还是……”
      “同进士出身。我知道,我与他同年。”
      “我愿献出家中田产,只为救出父亲。”
      “听说你一直跟着他读书,可参加乡解?”
      “参加了,没取中。”
      “那就该熟知律法。拦路抢劫者,得财即死,不必说他劫的还是官员。幸好他没得手,没私造武器,这里也离开京畿二百里的重法之地,能保住一条命。今天白日间他就被押解去覃州府,暂时收监,只待大理寺复核,就要刺配上路了。”
      “我可能再见父亲一面?”
      应云手轻摇摇头,很快就听见底下啜泣声:“多大的人了,说哭就哭。我问你,家里可还有人?”
      “还有母亲和弟妹。”
      应云手道:“这就是了。你是长子,今后要将这个家立起来,哭有什么用。你父亲犯事,你今后与科举再无缘,他将你托付给我,希冀我念同年的情分收留教导你。你跟着我兄弟,尤其我弟弟,做伴读书僮,你仍旧能读书,吃穿不用家里的花销,还能攒钱供养家人。”接着,他吩咐底下,“带他下去吧,安排烧水让他把身上头发洗干净,照他的身量给他一身干净衣服,送他去小大人那边。”

      应云擎有了上官勉作伴,果然消停许多,少去打扰哥哥,应云手终能专心做事。直到一天亓骥找了过来,径直冲到应云手面前,开门见山高声吵道:“应大人,恕我不能签押。”说着将一摞纸摔在应云手的桌案上。
      应云手盯着亓骥满脸怒气,缓缓起身,从容不迫回应:“亓大人有事只管叫人传话,何须亲自过来。”
      亓骥素日的风度尽失,气急败坏道:“你是脾气犟还是故意跟我作对,驳一回,递一回,这已经第三回了。是,你是头甲进士及第,你受天子宠信,我没有这份福气同享,但愿将来大人再入狱也别捎带上我。”
      应云手仍旧不慌不忙言道:“大人多虑,未必入狱。”
      亓骥愈发声高:“从来只有造田,哪有毁田。历朝律法中毁田都是重刑,不入狱,难道流配、杀头不成,你怎能糊涂成这样。”
      应云手环视四周,见身边人全都不知所措呆立着,好似屋子里杵了十来柱子,轻摆手让其他人都离开,只留他与亓骥两个,至此他才开口:“亓大人可否许我申辩几句。亓大人签押也好,不签押也好,须知应某不是刻意毁田,更不忍断治下百姓生计,此事于我何益。实在是在海沿造田太过荒唐,我曾去看过,底下是盐水浸泡过的砂砾泥滩,飓风海水轮流摧残,只能长出膝高的红紫坚韧野草,哪有一棵秧苗,不必说这些地方登记在册居然全都变成一等田,粮食赋税从哪里出来,如此种地岂非越种越穷。”
      亓骥开导道:“对也好,错也好,都是陈年旧账,可若是毁了他就是毁了登记在册的田地,这份罪责我与大人皆不能背。眼看冬至,这份疏若是递上去,你与我都要戴枷进京过年了。”
      况祝听见说,从别处急急赶过来,正好看见两人斗鸡似的隔着桌子互瞪互吵,他赶忙上前。亓骥一见,立时又骂:“你也是个死的,多年办老事的人,眼见你家的大人犯糊涂,也不知劝着。”
      况祝偷偷往纸上瞥一眼,瞧准上面的字,知道是为着海沿上那些莫名出来的一等田,为难道一句:“我何尝不劝,只是劝不住。他是我的长官,我惟有听命。”
      亓骥道:“今日我也明白告诉,只要我在通明一日,这份签押你永远别惦记。有本事就让你的岳丈挑出我的错,把我调离通明。”说完也不管应云手,甩袖子任由怒气顶着,大踏步离开。
      况祝和缓劝道:“大人这是何苦。”
      应云手盯住亓骥背影,恨恨道:“自我来,几项政令全都驳回,一字不签,又是一个怯懦庸才。”
      况祝抬手开口预备劝慰,孰料应云手也将手边东西狠狠摔在桌上,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边走边高声唤人:“备马,进去找小大人,让他带上阿勉,今日打马散心去,天大的事明日再找我。”况祝手臂才抬起来,竟没拦住,眼睁睁看着这个也跑了,唯有原地叹气。
      等到应云手换了衣服出来,惊见应云擎与上官勉已经坐稳马背等着他,顿时一愣:“怎么今日这样快?”
      上官勉自从跟在应云擎身边,日日也不见开心,也不见不开心,总是一副蔫蔫的模样,见人就低头,见说话更低头。应云擎最为开心:“难得哥唤我,今日哥不需当班处理公务了?”
      应云手边上马边道:“心里堵得难受,打不得人难道还打不得马,出去散散心。阿勉,可会骑马?”
      上官勉来了一段时日,与应云手兄弟熟识许多,也再不拘谨,见问则答:“小应相公教会我。”
      底下跟着的人一把拉住应云手的马辔,苦求道:“大人不能独自出门,实在太过危险,从前也不是没出过事,还望大人等一等小的们,我们随大人一同出去。”
      应云手火气正盛,使劲一扯马缰,惹马儿使劲晃头,吓得旁边人忙松手。应云手趁此时机打马扬长而去,后面应云擎与一见哥哥走了,慌里慌张不忘招呼上上官勉,一起往前追过去。
      应云手驱使马儿沿大道一路向东,半日之后终于望见大海。已到酉时,天近黄昏,从海面上渐起薄雾,天苍苍海亦苍苍,海天之下只有稍远处海天中间并列三只好多桨的大船,此情此景下,更兼淡淡海风吹散所有不快,应云手只觉心胸愈开阔。他挑选的乃是一处绵延入海的平整坚实滩地,应云手在此下马,放任马儿在旁边,自己步行往前走,任凭海水一浪一浪冲刷脚下,时时拍打浸湿衣袍。
      应云擎与上官勉随后赶到,应云擎见到哥哥茫然只顾朝前走,吓得惊呼:“我哥要投水!”
      上官勉则一指前面:“那里有大船!”
      应云擎顺着上官勉的手看过去:“果然好大的船。那大船跟我们睢川的不一样,又高又阔还有好多桨,七叉八叉的怪物似的,那是商船还是官船?”
      上官勉急忙解释:“在村子里,大人日日教导孩子,黄昏时候见到海里停泊不动的大船务必远离,尤其从冬到春,风从海上来,尤其起雾,只怕是海贼。”
      应云擎吓得大叫:“哥,哥,有海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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