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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22岁(1 ...

  •   应云手右臂上的伤终于愈合,里面也不甚疼痛,他尝试轻按一按伤疤,似按在肉馒头上,表皮坚韧,内里却空。前来检视伤势,替他换药的医家见状忙制止:“大人且轻下手,里面的肉还未长好呢。”
      应云手岂能不知,讨好哀求道:“这些日子大夫拘我拘得紧,日日不许我出门,实在是憋闷难受,今日你老也说了,从今后就该做七日一上药检视,可知是没事,不如放我一天假如何?”
      医家当即板起面孔:“手臂仍旧不能吃力,不能一直垂着,也不能一直举着,不许骑马绾缰,只能坐车,不能碰发物,不能碰大辛大热之物,不能吃酒,尤其是荤酒。”他说一句,应云手乖巧应一句。
      终于送走医家,应云手忙唤来身边的陆尚:“我让人唤小相公去了,今日出门去。”
      陆尚问道:“大人要去哪里散心?别人问起来怎么说?”
      应云手道:“散个屁的心。上次秦都监来探望,与我两句话没说对付,把人家气走了,这些日子再不来。说起来我还欠人家两条命呢,该亲自登门好好谢上一谢,再赔礼道歉。”
      陆尚应道:“大人仁厚。是否要小的告诉外面替大人预备谢仪?”
      应云手寻思道:“我俩自幼相识,提‘谢仪’属实讨骂,空手去又实在没教养,寻常的庸俗,厚重的反让人不敢收。这样,不要指使别人,你亲自出门一趟,寻那个大馒头铺子叫‘裕’什么来着,要他家这么大的那个,每样馅买上一百,让他们的人给咱们送回来,不用送进衙门,就放在咱们预备出门的车上,只你、阿勉、阿擎三个跟我出门,其他人看家。”
      陆尚吓了一跳:“裕和丰,他家最大的馒头有十几种馅不止,每样一百能装满一车,看着热闹,其实有些轻。”
      应云手轻叱道:“你不懂,照做就行,去吧。”
      另一边,秦感忽听说应云手来了,还带来谢仪,已经送进营防,当即告知传话的兵士:“我不要他的谢仪,原样给他搬出去。”
      兵士道:“要不大人再考量考量,还是收下吧,挺香的。眼看要开饭,一路送进来,大家顺道闻着口水都下来了。”
      秦感错愕:“什么东西挺香?”
      兵士双手一围:“这么大的馒头,装在盒子里,外面拿被子裹着,想是担心路上冷了,足足塞满一大车呢。”
      秦感立时一愣,旋即又笑:“好,好,收下。给我留下两个,剩下的拿去大家分。”
      二人见面,应云手立在最前,身后跟着弟弟、书僮、侍从,右臂微收在腰间,左臂平伸,递出去的左手攥着一个比他脸面还大的馒头。秦感笑着快步上前接了过来,立时就啃了一大口。应云手道:“吃了我的馒头,我也算重新认得你了。”
      秦感道:“从前如何,重新如何?”
      应云手照旧爽快回答:“从前是少年情义,重新是惺惺相惜。”
      秦感将咬掉小半个的馒头重又递还回去:“一路过来饿了吧,吃两口垫垫肚腹,想要观海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绝无海贼的地方。”

      秦感引着应云手出营防东门,在一片碎石地里三转两转,一座小山犹如仙法搬运一般霎时矗立眼前。秦感朝上一指:“带伤养病的人可能攀得上去?”
      应云手假意不满道:“你忒小瞧我。”
      小山并不高,沿缓坡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同底下一样满布碎石,秦感搀扶着应云手那条完好的手臂登上山顶。应云手这才注意到此山居然不是孤立的,山脊游龙一样走向远方,不知去了何处,风不算大,呼啸声却甚烈。秦感在身后招呼:“往这边看。”应云手转身,眼前唯有一片苍茫,才知呼啸声原来在这边。海就在山脚下,汹涌海浪扑打山脚,零星巨石散落,在浪里时现时没,远处天与海接,上下一色。回望他们上来的路,驻防营尽收眼底,兵士如蚁群列队而行,十分有趣。
      应云手道:“我不通兵法,却也知以史为鉴,扎营位置其实不大好,这座山不算高,绵延出去的山脊又不在官兵监视之内,若被人居高临下偷袭,你该如何防备?”秦感轻车熟路地领应云手到一高石前面,请他坐下,自己则立在旁边望着海天远处,又沉默下来。应云手又道:“你别总是把话攒一起说,能不能每次都说两句。”
      秦感这才开口:“你只知这里是通明县境,此处是芜泽驻防营,却未必知晓这座小山是大青山绵延出来的一条尾,守着大青山就要遵循大青山的规矩,海贼不敢在此造次,你与我也是一样。”
      应云手寻思:“你的意思,大青山竟另有主人?”
      秦感只是点头。
      应云手一拍大腿:“我就知道,凡古怪处必有缘故。到底是谁?”
      “詹家。”
      “谁?”
      秦感认真讲述:“他家祖先是开国立朝的大功臣,因为一些说不得的缘故在史书上删得一字不剩,并且要求他家世代不许科考做官,高祖皇帝也没亏待他们,不但赐了牙书铁券,还把整座大青山给他家。”
      “牙书铁券?”
      “只听说由整块陨铁锻造,包裹象牙牌,牌上由上古金文、中古小篆、今日正书三种文字雕刻,可免十世八大罪、三百五十小罪。反正我没见过,整个覃州、崖州、真宁、化中恐怕都挑不出三个见过这玩意的,都是口口相传。”
      “为何?”
      “你可知大青山横亘近千里,主脉宽八十余里,支脉无数,山坳间河谷无数,每一个都比望江县更大,田地更肥沃,山上产铜铁,沿海产盐,俨然‘国中之国’。他家有钱,万物不缺,又有前面我说的那个缘故,因此常年大门紧闭,从不见外客,凭你是谁,只有他家人出门,没有别人登门的道理。可谁也不知他家人到底出门不出门。”
      应云手难得没说话。
      秦感也难得见到应云手沉默,不免好奇询问。
      应云手慢悠悠言道:“总觉得你的话里有诡异不通之处,一时又想不明白。”
      秦感道:“都说是道听途说,何必较真,万事小心就好。”
      应云手忙使劲晃他完好的左手:“不是这个意思,你说的我记下了,且容我思索几日,想明白了再告知。”
      秦感当真不再言,安静立着。

      应云手歪头看看秦感,忽而发笑:“你的气色比昨日好,言辞也安静,可是拆开信物看了?”
      秦感轻点头。
      应云手眸子愈发亮起来:“里面到底封了什么宝贝?”
      秦感学应云手昨日的话:“瞧你这话问的。”话音落,两人一起笑起来。
      应云手趁机进言:“我想着待开春接二小姐过来团聚,如今见你一切安好,索性将大姐也接来,就在这里成亲,免得再耽搁三年。”
      秦感支吾道:“还是等我有些功绩再说,省得舅舅嫌弃,我的心里也不踏实。”
      应云手猜出他的窘境,径直告知:“我在瞿关时,长官水大钧赏识我,对我十分照顾,时常资助,一个边关小城没有值得花钱的地方,我攒下一些。三次在京城,一次中进士,一次成亲,还有从瞿关回来,恰逢儿子降生,都是喜事,得了好些好东西和银钱,里外凑一凑,足够你成亲用。”
      秦感又惊又喜,一时不知该先问哪一句:“你,你都有儿子了?!”
      应云手开怀道:“当日你若不跑,如今也有儿子了。你可知,我还没给爹娘报喜,等着将来你也有了儿子,咱们一起告诉爹娘。”
      秦感闻言更觉宽慰:“阿手,我知你处处替我着想,可我的心事……不对,你什么时候去的瞿关,上那个破地方干什么?”
      应云手无所谓道:“自然是被贬谪去的,不然还能怎样,以峡州通判之职巡检边关不成。”
      秦感担心询问:“为何你的信上一字不提,出什么事了?”
      应云手至此收敛嬉笑:“小感,听我一句劝,先秦知府的案子不是你在崖州或大青山两岸能查出来的。事故发生在崖州,根源却在京城,想要查明真相,想要替秦知府翻案,唯有先成亲,倚靠住宋学士这棵树,再想方设法回京。”
      秦感想应云手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话,直勾勾盯着应云手。应云手知时机到来,不欲再隐瞒下去,缓缓起身,略显吃力地挪动受伤的右臂,两手一起解衣带。秦感吓得忙拦住:“干什么。”
      应云手只道一声:“帮我。”
      秦感不敢不从,替他解开层层衣,应云手左手抓住衣襟朝左边拼命一扯,不顾冬日山顶海风,暴露整片胸腹在秦感面前。秦感这才看见应云手两侧胁肋各满布一排极深伤疤,伤疤沿肋骨走向凹凸好似田垄,从腋下直到腰际无一寸好皮肉。他至此唯屏住气息,不敢出一言,惊惶痛惜漾出眼眸。
      应云手反倒平静解释:“是竹犁。竹犁十一道,沿肋骨一遍一遍地刷,犁去肋间肉,再被阿擎寻来不知何方神医补衣服似的补上伤口,痊愈之后就成了这副样子。后背、大腿、膝盖、手臂各处还有种种不同的,你若想看,我一处一处剥衣给你展示。”
      秦感人已傻在原地,许久才问出一句:“疼吗?”
      应云手轻笑:“痛入骨髓。当年进士及第,天子一见心生欢喜,特地重启前朝旧例,在闻喜宴上簪花披锦,持金杯舞蹈的小小阿手已经没有了,只剩这一副破旧残躯。我在峡州审查一地账目,发现其中不合理处,进而推演出国库有不实数目,恰逢峡州涝灾,其间种种糟心事令我想到崖州旧案。我只在奏表中提了一句,就被巡检司从府衙于众目睽睽中用锁链拴走,一路押解至大理寺,径直投下大狱,关了足足半年,甚至破了‘文官不上刑,七品不上刑’的祖宗规矩,就为令我开口,听我亲口供认受你指示意图为秦知府翻案。我宁愿一死,硬挺着不招,只说我一厢情愿,终得天子亲口赦免,贬我去瞿关。”
      秦感已说不出一字。
      应云手正在动情处,已忘记冬日寒冷,激昂言道:“有人盼我死在大狱里,只有一个缘故,我的猜测是对的,那些人怕了。就算不为先秦知府,为着我这副身躯复仇,我也一定要将此事查个明白,小感,唯有你才能帮我,与其我们各居一方单打独斗,不如联手一起回京城。”
      秦感唏嘘许久,终能吐出一句话:“小心着凉。”

      秦感考虑应云手负伤养伤的人身子虚弱,不欲使他在山上吹太久的风,等两人将话说开,便催促着他下山,带他回去营防。应云手唤弟弟到身边,向秦感交代道:“阿擎性子比我稳重,胆子又大,这几年多亏有他在身边,不吝照顾协助,屡建大功,然而天赋有别,科举功名上不敢奢想。今日我将他托付给你,别忘了,你唤我娘为‘娘’,唤我爹为‘应爹’,咱们早就是一家人,我的弟弟就是你的弟弟,好好行使你的长兄之职,别令我失望,凡事不论教导训诫只想着一件,将来在爹娘面前,你的作为可说得出口。”
      秦感吓得使劲推脱:“且不说我自身尚难顾及,所学不论文武皆有限,如何还能教导别人,尤其阿擎,更加不敢耽误了,似你说的,我该如何跟爹娘交代。”
      应云手道:“你若还记得幼时如何受父母教导,依葫芦画瓢就行,若不记得,正好学习起来。你的家学渊源、自身资质绝非我能比,若非遭遇变故,我岂能遇见你,阿擎岂能巴望你来教导。”
      应云擎虽不情愿与哥哥分别自此留在军营,然更加不情愿日日在哥哥身边写字背书,趁两位兄长说话间隙忙插话:“不如这样,秦家哥哥先留下我,看看我可是这块料子,回头再跟我哥定下我的去留前途。”
      秦感终于松口:“阿手说得对,咱们早十多年前就是一家了。你也别‘秦’家‘应’家的叫,依着你哥的习惯,仍旧唤我‘小感’就好。”
      应云擎忙拱手:“是,小感哥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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