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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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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人面对应云手出语嘲讽,不卑不亢拱手:“鄙人上官行原,通明本郡人士,虽与应大人同年,一月期集时常在一处,其实应大人在最前,我在最末,因此我认得大人,大人不认得我。论及自身更加惭愧,生得相貌不出众,言辞欠伶俐,曾经以为将书本啃吃干净便能博得好前景,与大家站在一处才知浅薄,九经之外极少涉猎,诗书字画琴棋无一擅长,蹴鞠、捶丸、马球、射箭全部不会,名山大川更是未走到。等到大家各奔东西,我连荐书上该措何辞都不知,家中更没有弄权的亲戚、疏财的朋友,朝廷看不见我,诸位官员见如不见,我在京中候补一年,什么也没等来,只盼来父亲亡故的家书。”
“守孝二年后再回京,一切物是人非,在京城半年一事无成却把财力耗尽,莫说第二年的大比,当下就要讨饭了,只好再一次返回家乡。原指望仗着往日功名在州府或是县里寻个稳妥差事,谁知,谁知新政下达,着令各地削减繁冗,我才做事,资历最浅,头一个被削减下来。本来自我中举后家中不需再缴纳赋税,可我们守着海沿,尚需打点驻屯军,按一年四时供养,就这样,海贼劫掠一遍,军中搜刮一遍,才二三年就将人逼上绝路。行此事之前我也想着将这一条命送到鬼市上卖掉,兴许还能给家里多换回些银钱,谁知消息传来,北疆出事,鬼市被朝廷派兵一举倾覆,全国效仿,断我最后一条路。”
应云擎头一回听见这话,只顾怔怔看着上官行原直听见最后那句,向哥哥低声道:“哥,他在说你。”
应云手看对面人倒诚实,自己也爽快直言:“我看他们一片无措的样子,可是头一遭?”
上官行原道:“今早开始,阁下是第一个。”
应云手重重吐出一口气:“家里还有什么人?外面三个直唤你‘先生’,可是你的学生?”
上官行原如实告知:“家中老妻带领三子四女,还有三个幼弟、一个幺妹跟着我过活。家贫,从前家中看我比别个略有些天赋,全力供我读书,导致底下弟妹无力嫁娶,原想着我得了功名,弟妹也能沾光,谁知成了如今模样。外面三位皆是乡里同宗,我在家无事教导兄弟子侄读书,乡里皆知我曾考取功名,将孩子全送来我身边,甚至有些年轻人也跟着我读书,可他们都是一样贫穷,无钱支付师资,不过白白打发时光。”
应云手边听边寻思,对方的话一停,他当即言道:“幸而是我兄弟,若是别个百姓,今日被你劫了财,他胆小跑掉,却助长你的虚妄气焰,岂不埋下更大的祸根。若是被驻屯军或衙门里的别人知晓,你还有命没命,你一死百了,家人该如何活。读书人识得道理,却犯下这样大错,远比那些不读书的更加可恶,我带走你,保证自此外面那三个并你的家人安然无恙,更加不会惊动乡邻,你的意下如何?”
上官行原忽拱手深深作揖:“多谢。”
应云手立时命令:“劳烦上官先生吃些苦头。阿擎,拿方才那绳子绑了他。”
门外三人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谈话一句也听不真,正在着急无措间,忽然洞门打开,上官行原在最前被反剪双手,应云擎紧随其后牵牢绳子,应云手走在最后,三人都出来。那三个急忙上前将三人围住,手里的棍棒长枪眼看就招呼上去,上官行原立时喝止:“住手!你们还要招来更大的祸事吗?”那三个持兵器在手,与这三个僵持住。上官行原又道:“这里没你们事了,回去见到我家那大嫂或是我兄弟,告诉他们,我被知县请去县里商量事情,暂时不能回家。”
那三个终于明白原委,顿时悲戚起来,其中一个立时就要上前:“先生,这事全都怪我,我跟他们走。”
上官行原忙制止:“你去能说清楚什么,能帮着衙门做什么事。都回家吧。”
应云手不欲多看:“阿擎,咱们走。”说着先行去找自己的马,应云擎紧随着哥哥,将手里绳索绾一个死结牢牢拴在马鞍上,与哥哥先后上马,打马离开往大道上去。那三人跟在后面走了几步,遥望人与马都转过小山那边,蔫蔫回去。
出东城门的大道行不多远就分成五岔,应云手兄弟行径的道路不是平日大家常走的,因此与寻找他的人生生错过。应云手在前,应云擎在后,马鞍上绑了一条长绳,长绳在后面牢牢缚着上官行原的双手,牵扯他踉踉跄跄往前紧奔。三人一直到衙门下马石前方才止住,看门的衙吏见到应云手赶紧小跑着过来,咋咋呼呼道:“大人回来了。大家都出去找你老,生怕出事。”
应云手问道:“都出去了?况大人在不在?”
衙吏赶紧回答:“况大人在衙门值守,等候消息。”
应云手指使着底下人:“往里报信,告诉他我回来了,还有这个人好死不死竟敢拦路打劫我兄弟,被我俩合力拿下,押他入水牢,等我亲自审理。”
况祝得到消息,急匆匆往外走,撞见前面应云手与他兄弟转过照壁进入中庭。
况祝小心询问:“大人与小大人可曾受伤?”
应云手略一拱手,先扭头向弟弟:“你回去后面,自己寻些吃食,就在后面玩耍,不许再出来了。”目送应云擎离开,应云手才又道:“劳烦况兄,咱们去那边说话。”
况祝安静坐等应云手喝下一盏茶,慢悠悠向他讲述今日事故,小心询问:“大人的意思,此事止于此贼,再不向下追查了?”
应云手言道:“回来时我想了一路,我到通明才三日,只有衙门和官驿的人知晓,怎么好巧不巧我兄弟刚独自出门就遭了劫。这个人言行均不粗鲁,言辞更是清晰有据,是个好人家出身,读过书的,这就更诡异。”
况祝打趣:“三日尚且来不及结仇。”
应云手故意叹道:“若是平民,读书人纵使不能考取功名,也有万千条路可走,却偏偏打劫,必是遇了过不去的难处,叹民生多艰。”
况祝宽慰:“大人多虑了,只怕就是个刁民。小小百姓不识大体,不问家国天下,凡朝廷有政令,不论是否涉及自家田宅,先骂再说,让他们多缴二斗粮,更似剔骨剜肉一般,岂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应云手不欲再听:“今日原该依着你的话好好休息,如今我的心气也耗尽,恕我再不能陪。”
况祝赶紧起身:“大人若信得过下官,就将这个贼人交于下官。”
应云手不紧不慢道:“不急,我已命人打他入水牢,先关几天,杀一杀他的锐气。”
等到况祝离开,应云擎从后面蔫蔫地转到前屋,应云手一见,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应云擎道:“哥,你变了,说话跟这里那些人一个口气,可是那日的鲛人肉吃多了。”
应云手被逗笑:“哪有这么编排长兄的。”
应云擎不服气:“今日的话你都听见了,那人多可怜,从前你不是衙门里最大的官都能替别人做主,今天怎么就不行。”
应云手看看屋里屋外再无旁人,这才教训道:“他的话并无第二人验证,谁知真假,就算他说得实话,难道就该怂恿他人拦路抢劫?我没偷没盗,只因穿得略好些,被他们认定有个有钱的老爹做官的大哥,活该被打劫?他嫌弃世道不容他,他可容其他人了?”
应云擎无话可说。
应云手继续又道:“你在学堂跟同学争执得头破血流,只为分一个强弱,结果先生上来就断定同学更强,让你服软,今后见着同学必鞠躬,跪着唤人家‘大哥’,你可情愿?”
应云擎被哥哥训斥,满心惭愧又迷糊,低头怔怔听着,也不答。
应云手道:“当今世道,天子与朝廷就是最大的先生,他们判定我为头甲,那个上官为五甲,他拼尽半生与全家力量也不及别人,心中岂能不存怨气,岂肯甘心在我的治下。咱们这一趟出来,先是莫名撞见一个与自己同一去处的商人,再是得知小感生死不明,且海贼猖獗,来了通明县区区三日就察觉出此地账目诡异,百姓诡异,乃至饮食都诡异,以汪洋深处最善良不过的鲛人为食,甚至以此为乐。我不求有什么政绩,先保全咱兄弟,再慢慢筹划后面的。”
应云擎终于心服口服:“你读的书多,我说不过你。不过哥,我一直奇怪,每一次咱们出门,如果那边有秦家哥哥,你就发誓要替我寻个前途,结果到了目的地得知秦家哥哥不见了,你又不提这话,从前从家里往京城去是这样,这一回从京城往覃州来也是这样,你说的‘好前途’不会是把我扔给秦家哥哥吧。”
应云手歪头凝视弟弟:“‘扔’字用得极好。自从离开家,你跟着我经历这么多事,越发聪明了。”
应云擎“啊?”一声:“他自己这么多年连个官都没当上。”
应云手道:“可知我为何信誓旦旦,我与小感在京城半月相处,他的话不多,可我能看得出他藏在心里的话。那时只有头甲前三名住在贡院里,小感跟着我也住下,平时我们忙期集的事,他去贡院碑林寻找篆刻他父亲、祖父几代人姓名那些进士碑,尤其他父亲的,也不供奠,也不说话,也不哭,在碑下面安安静静一坐就是一天,不唤不吃饭不进屋。”
“到了期集最末的闻喜宴,宴会安排在京城北面阳和苑,那时一座如门扇两分的山,只有南边朝向京城的一面有路可行骡马。我与那两位兄长商议,令小感顶替那一日不去的一位贡院低级官员,悄悄跟着去热闹一日。小感说了数日来最多的话,令我与二位兄长连日来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亦使我坚信,这个人其实不简单,若得一时机或是一个人激励他,必能成功,我若没能考取功名而遇见他,必会追随,进而想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