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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十四 ...

  •   一道鲛人肉彻底扑杀应云手浅尝美食的兴致,使他满心只留清醒。
      宴席过半,席上忽有人提议请应云手赋诗一首,众人呼应叫好,应云手笑回道:“我这人心思穷短,只能依规依矩地写个文章,作诗是万万不成的。亓兄与我同年,必定知晓,当日期集那般热闹,众人都是八句,乃至当场洋洋洒洒成就一篇古风、大赋,唯独到了我这里,勉强凑出四句,再多一字也不能了,何况如今诸事萦怀,较之当年心思又窄了几分。”
      内中又有人提议:“应大人不必自谦,读书之人岂有不作诗留存的,若不作诗,教后辈如何知晓我辈来过?想是今日仓促,应大人担心凑出来的不好,大人自边关来,在那边时必定感怀伤心,写下不少诗句名言,可否忆出一篇,哪怕两句也使得,供我等瞻仰瞻仰。”
      应云手直摇头:“白日间在关门下登记,被车马扬起来的灰尘迷呛双眼喉咙犹不能停,晚间回去还要统计数目,将历年进行比对,惟此才能建功回来,若一味只是感怀,这会儿只怕还在瞿关下作诗呢。”
      众人再不敢提这话。

      应云手饮酒不多,第二日一身清爽到了衙门,将前任知县留下的账目逐一检视。县丞况祝立在底下歪头端详这位新来的长官,看他眉间紧蹙,想这个人一时恐怕难以理清头绪,故意问道:“大人打算从哪里着手?”
      应云手见问才抬头:“这些账目是谁做的?”
      况祝回答:“自然是廖大人与亓大人带领我等。”
      应云手点点头:“这本簿子里面登记的田地亩数遵照的乃是新政第三年即前年的三等七分法,签押的时间距离新政下颁不足一个月,这事办得足够爽利,便是全国都少见。”
      况祝四十多岁,做事老成,说话也老成:“二人都是一心为公,办起事来自然利落。”
      应云手道:“卷宗中记载一桩买田卖田案,从他赴任直到离任也没弄清楚,怎么小事上反倒糊涂拖沓。”
      况祝解释:“这里面有个缘故。廖大人调动未能成,在通明多待了二年,看此地百姓其情尤为深厚,他亲自带领百姓施行新政,见不得百姓吃亏,更加不愿妄下断言,这些话他几番与我等说过。”
      应云手只是笑笑:“将布告贴出去,今日午间开始,所有积压案件逐一审理,所涉及的原告被告在外面等待,听取传唤。布告上写明,传唤不来者,原告不来原告输,被告不来被告输,原告被告与相关人证都不来的,此案彻底封存,永不再启。涉及田、财、人口、性命者,别管自何时起,拖了多久,一律按照最新施行的政令法度,别再说这里之前如何,莫要跟我打嘴官司。”况祝答应着,出去布置人手。
      等到交午时,应云手登堂,开始审理积压案件,底下递送给他一本卷宗,他头也不抬,只顾盯着纸上的字,嘴里命令传唤原告、被告、人证、保人等。将人都传唤进来,他仍旧不抬头,嘴里问着,手里一支笔写着,话音落,裁决成,毫无停顿迟疑,不容底下置喙。点灯后又过去一个时辰,终于所有积压案件全部了结,应云手半日未曾离开座椅一步,至此才起身直一直腰。一边旁听的亓骥也跟着起身,两手扶着后腰道:“昨日我说什么来着,应大人果真半日之内将案件全部审理妥当。”
      应云手谦虚推让:“那也是诸位的功劳在先,将新政推行如此彻底,做事断案才有凭据。”
      况祝凑上来说道:“大人明日尽可歇上一歇,不必着急早起。”
      应云手欣然同意。

      到第二天,大家不紧不慢来到衙门,先向值班小吏问道:“应大人可起来了?”
      小吏道:“岂止起来了,天一亮应大人就带着小应相公出去了,临走时说这二日他不在衙门,拜托诸位大人好生料理。”
      众人立时惊呼:“只他兄弟两个,去了哪里?!”
      小吏只是一味道:“不知,应大人没说。”
      大家顿时忘却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全都立在门口大声议论,吵嚷得没个主意,正好亓骥也到了衙门,看外面着实热闹,上前好奇地打招呼:“今日什么好事?”
      众人一见是亓骥,尤其况祝,忙将应云手忽然消失的消息告知,亓骥寻思道:“这个人昨天干什么了?”
      况祝回答:“他第一天到衙门,要了各处账目去随手翻看几页,再就是说要审理积压的案子,再没有了。”
      亓骥只指点了一句:“知县丢了可是大事,该派人出四方寻找。”再无话。

      底下人应和一番,纷纷进去衙门各归其位,除了三五凑群嘀咕,对于应云手再没有别的办法。
      当此时,应云手兄弟骑了两匹马并行于县城外的小道上。应云擎天不亮就被哥哥唤起来,催促着收拾更衣,水也没顾及喝上一口,立时出门,眼下被马儿摇晃得只是呵欠,实在忍不住问道:“哥,咱们到底干什么去?”
      应云手回答:“在通明县周围转一转,到处看一看。”
      应云擎困得迷迷糊糊的,心地更加困惑:“看什么?”
      应云手细细解释:“昨日我翻看本县田地账目,发现里面十分蹊跷。这里可是沿海,大片水漫滩涂,西边又有山,如何上上、上下、中上三等田地合计比峡州岭中沃野的还要多。这还不算,田地数目加起来都有县域大了,抛开浅滩和山地,县城、驻屯军、民房去了何处。我昨晚又翻找出来做成一份小抄带在身上,咱们按照上面记载的一处一处核对翔实。”
      应云擎终于略明白些:“像哥在瞿关那般?”
      “没错。”
      应云擎歪头又一寻思:“若是这里也查出错来,哥可会再一次告诉朝廷责罚他们?”
      应云手拿马鞭朝前一指:“这条路又直又平,趁这会儿没行人,可愿与我打马较量一番?”当即扬鞭纵马朝前跑去。
      应云擎着急打马,嘴里也不闲着:“哥欺负人。”慌忙追赶哥哥,将前面的话彻底忘记。
      兄弟两个沿大道往前直奔,应云手一时只顾开怀,忘却察看四周,也不好奇为何天上日头老高,四周却无并行的人,对面也没有过来的车马。眼见着村庄渐稀落,田地换成大片泥滩,四周愈发空寂,应云手心底越来越慌张,忽然惊见大道不远处并列三尊巨石,巨石前横亘两排粗长荆棘,在他与荆棘中间的应云擎犹未察觉,正稳坐马上回头嘲笑哥哥步履渐慢。应云手吓得大叫:“阿擎,停下!”

      应云擎以为哥哥输急眼,笑笑不理会,转身弛缰打马,这才看见路上阻碍,吓得赶紧又使劲勒马,直拽得马儿两条前腿高抬,人也差点掉下去,唯有两腿紧夹马腹,一人一马终于在荆棘一步之外停下。应云擎心中犹突跳不休。在他身后,应云手也勒马缓缓止住马步伐,小心翼翼靠近,试探问道:“怎么回事?”谁知他俩身后骤起一声:“果然有收获。竟是两个小公子,两身衣服两匹马也值两百贯。”
      说话间,不知怎的,应云手只觉身子底下一晃,头脑一阵眩晕,人就从马上跌下来,再看马儿已经躺倒在地,旁边的弟弟也是一样。弟兄两个被匪徒从后面缚住双手,登时有人上来搜检,一个人从马背上搬下来行李,尽数倾倒路边翻检值钱财货,两个向应云手兄弟身上搜来摸去,从应云手腰间翻出两角碎银,赶紧揣到怀里,再向随身的挎包里寻找。应云手至此看清拦住他们打劫的匪徒,共有三个,都是三十来岁模样,肤色黢黑粗糙,手持棍棒、绳索并私造的长枪,他强装镇定:“可知我是什么人?”
      对方嗤笑:“左不过有个有钱的老爹,或是做官的哥哥,还能怎的,一腔外地口音,管不着本州府的事。”
      那个翻找挎包的从包里抽出一沓字纸随手抛弃一边,又从最里的夹袋中找出应云手兄弟的文书,好奇地打开向里面文字一看,立时愣住,过一时又抬头看看应云手,又低头看看文字,总是无话。
      应云手揣度对方神色,换作一腔嘲讽:“原来认得字啊。”
      对方面色难看地寻找同伙去,三人凑在一处商量许久,终于其中一个冒出一句:“先生也没说还有这种事,要不咱们回去问问?”
      应云手听得明白,被逗笑:“打劫的居然还有先生,真是好教化。你们,别商量了,都过来听我的。我是来体察民风民情的,早上出来时就跟衙门里说好,他们不见我兄弟回去,势必派官兵顺大道寻找,总之一句话,我若出事,官兵必至。到时候不单是你们,连同周边村庄无一幸免,倒不如你们带我兄弟去找你们的那位先生,我听一听他的高见,只当这趟没白出来,若是与你们的先生将话说开,回去颁布政令惠及全县,你们也不必干这个掉脑袋的营生,大家只当此事未发生过。”
      那三人听完又凑在一处嘀咕许久,想是听信应云手的话,其中一个从腰间抽出一块提前裁好的粗布,两手端着上来,应云手提防问道:“干什么?”
      那人老实回答:“蒙眼。”
      应云手当即喝止:“蒙个屁的眼!你看看这四周,大海、泥沙滩、三个村庄、一座小山,唯一一条大道,我若连这些都记不住,还能考取进士做官!”
      三个匪徒居然被应云手一身正气镇唬住,当真听话未蒙他兄弟俩的眼睛,却仍旧缚着双手,兄弟两个由一人牵绳子拖曳着,一个匪徒牵马,一个断后,五人离开大道,往旁边的野地走进去。

      五人先是绕过两座村庄,应云手看村子里白日倒静谧,只闻犬吠,不闻人语,心中已生了疑窦,再往前走,越过村子,前面赫然矗立一座小山,山下少许田地,也仅有寥寥二三人影。到这里,三人牵引着应云手兄弟仍旧未停下,沿小山外沿绕过小山,来至后面,应云手立时注意到小山下挖进去的一个山洞,洞门遮掩简陋,可挡风雨却挡不得刀兵。三人中的一个上前叩门:“先生,先生。”
      几声之后,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见到应云手忍不住上下几番打量:“我可认得你?”
      那三人中的一个上前告知,且将应云手的文书递了过去,此男子一拍脑袋:“原来竟是故人,快给他松绑,应大人请进。”说着将应云手让进山洞,叮嘱那三人看好门。
      应云手揉揉胳膊手腕,回头看看弟弟,一把抓住弟弟衣袖,拉着他与自己一同进去。山洞里有灯,气味虽不好,胜在能看清。应云手见山洞里只有一桌一椅一床,桌上有书,床上有被褥,实在简陋至此。那人不顾及应云手转头打量四周,自报家门:“应大人不必害怕,我是嘉远三年殿试五甲,同进士出身,与大人同科。”
      应云手这才正视对方:“卿是好人,那忽作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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