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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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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云手平生头一次写信是在七八岁上。忽然一晚,应云手向应父递过去一张折叠整齐的字纸,又向手心细致摊开五枚铜板,应父不禁好奇:“干什么?”
应云手认真回答:“我给小感的钱和信,今日请先生教我写了,爹明日替我送出去。”
应父愈发觉得好笑:“可否让爹瞧瞧?”
应云手点点头。
应父打开字纸,见上面两行略歪斜的大字:小感,见信如无(晤),一切安好,无(勿)念。给你带去铜板五枚,可买唐(糖)吃。阿手。
应父将信仍旧叠好:“你准备往哪里寄?”
应云手仰面回答:“往南疆,小感在哪里就往哪里寄。”
应父叹息一声:“可小感……”
旁边的应母忙接话:“小感离得远,你的信他一时难收到,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信,你不要着急。”目送儿子蹦蹦跳跳离开,歪身子坐在丈夫身侧,向他耳边小声嘀咕,“过几日出去找个代笔先生,找这样描画上几笔字,充作小感的,免得阿手伤心。”
应父仍旧叹息:“还能怎么样呢。好容易找去铜川,还真寻着个姓秦的,说起来祖籍也是望江,其实两个秦隔了三四辈。那孩子死犟着留下,人家也同意收留,等我出来一打听才知朝廷有命令,人家正收拾行装,预备开拔进南边的山里。我赶紧回去,想要领回孩子,人家却不许我进去了。”话已至此,夫妻两个除了对坐长叹,再说不出别的。
从那之后,每隔二三月,应云手就想着给秦感去一封信,仍旧将母亲给他买吃食免他午间饥饿的钱留下,连同信一起交与父亲。断断续续地如此过去一年多,应云手的功课日渐繁重起来,每晚学着先生的模样在屋里倒背双手背书,应母许久未见儿子写信,一日瞧准儿子埋头吃饭时,似不经意间随口一问:“为何不见你给小感写信了?”饭碗里抬起一张青涩少年面庞,见问只憨憨一笑,仍旧将脸埋下去,填了一大口饭。
学堂里的先生几次三番找去应家,告知应父应母,应云手这孩子心思通透灵巧,不论当下政令、律法、经典,均能融会且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见地,望江自当年出去一个秦家,百十年过去未再有大才,山水灵气蕴结多年,怕是要应在应云手身上。应父应母满心惊讶欣喜难抑,作揖道谢不止,却听先生又一遍告知,学堂里诸位先生自会将毕生知识全心传授,家里也千万看护好了,势必不能拖他的后腿。应父应母听见这话哪敢不依从,自此再也不敢提学堂学问之外的话,什么“小感”“大感”的,全部抛去天外。秦感此人渐渐幻化成应云手心底深埋的一点念想,直到两个人在宋青台家重逢,这点念想重又爆裂绽开。应云手认定二人羁绊已成,谁知才过去半月,这个人又丢了。
马车向南走了一日,忽然车夫在外面开心唤道:“小相公快出来。”
应云擎赶紧半起身,一挥臂掀起车帘,却见车夫拿鞭往左侧一指:“小相公请看。”应云擎被车外烈日晃到眼睛,手搭篷眯起眼往车夫所指的前方看过去,只见到一片青苍直达天界,他自幼在江边长大,岂能不知眼前景色,心底转念一想,立时雀跃欢呼:“是海。”
车夫也笑起来:“可不是,我活了几十岁,也是头一次见到海,方才还想着那边说田地不是田地,光秃秃的一片好生奇怪,霎时想起来姑爷说的这里有海。”
应云擎欣喜之余仍未忘记兄长,猛推应云手的肩膀:“哥,哥,你看。”
应云手任凭摇晃,始终未回应。
车夫往里看了一眼,关切询问:“姑爷还想着秦家相公的事?”
许久,应云手终于长叹一口气。
车夫继而又说:“姑爷素日不是这个性子,可别愁坏了自己。听姑爷讲的,秦家相公的爹就死在崖州,如今儿子又在崖州出事,生死不知,也是这一家子的劫难,天意如此,岂是姑爷费心费力能扭转的。”
应云手心底被这番话触动,嘟囔自语:“爹死在崖州,儿子也死在崖州。既是说小感并非如他们所言自请来东疆,预备立功回家迎娶大小姐,而是有人诓骗了他,再借机害他性命!”
车夫顺势劝解:“那姑爷更该振作起来,秦家相公还等着姑爷替他报仇呢。”
应云手终于扭头,向外面望了望:“算起来,咱们这样绕来绕去的行路也耽搁出十来日呢。”
车夫纠正道:“岂止。单单那一回小相公闹着要留下,等着看社火赶大集,咱们就住了四晚,这一次为着等那个大统领,又住了三晚。”
应云手心思渐趋沉静:“无妨,后面正常赶路即可。咱们这就去通明县,先安顿下来,再细细走访,我定要将这件事查个明白。”
三人未沿着大道从西门进通明县城,而是走的北门,打了通明本地官吏一个猝不及防,一路上倒也安静。进县城后,应云手仍旧先将弟弟安顿在官驿,自己还没离开官驿去衙门,衙门那边已得到消息,本处通判亓骥携一众官吏匆匆赶来,将他堵在官驿中。
亓骥率先开颜道:“上一任知县廖大人因病乞骸骨,本县已有两三月无主,大家只听说朝廷委任已经下来,日盼夜盼,可将大人盼来了。我等派人去麒祥和丰定下位子,还望大人赏光。”
应云手故意说道:“还是应该先去衙门。”
亓骥后知后觉自己说错话,忙纠正:“通明县才多大的地方,能有多少事,大人事迹早经邸报遍传,我等人人敬佩,以大人大才,哪一日开心了往堂上一坐,一盏茶的工夫即可。”
应云手抬头望望天:“白日聚众饮酒,是否不大妥当?”
亓骥歪头瞧一瞧应云手:“大人没认出我?我忝与大人同年,位列三甲,想大家殿试期集何其畅快,自分别后再未见诸位同年,实在想念,今日好容易盼来大人,大家非是同僚,只做好友久别重逢,未为不可。麒祥和丰乃是本处最大的饭庄,里面茶水点心饭菜虽不能比肩京城与大州府,然胜在有些此处有外面无,在本地颇有些盛名,里面留下无数名人墨宝,且在县城外,登楼可观海。”
应云手转念一想:“可否携舍弟同去?”
亓骥并一众官吏无敢不应。
麒祥和丰就在通明县东门外,紧挨十里亭,外面看与其他地方的酒楼饭庄并无差别,也是前彩棚后高阁,棚下大门口立着十来个同应云擎年纪不相上下的清秀白衣少年来回揽客。其中一名少年见到应云手一行人忙小跑着过来,不须多问多叮嘱,径直将他们引至四楼最里一处极大的房间之内。应云手走在最前,一路往里走一路观看边不忘招呼着弟弟,只见内中各色食客往来进出不绝,却替他们让出一条宽敞通路直达楼梯,大堂里面更是不见搭卖果子或卖艺讨彩之流,应云手暗叹此处绝非寻常,心中先就起了提防。
到了雅舍,众人谦让许久,一刻之后终于落座,立时就有人奉上茶,紧接着几十果碟分新鲜水果、蜜饯果子、果仁果子、油炸果子、蒸果子一道道传进来。亓骥欠身朝着应云手道一声:“请。”
应云手见一摞碟子中竟有十来样未曾见过,猜测是道地特产,未举杯未动箸先言道:“愚兄弟皆是山民,山民到海边只做增长见识。”
亓骥笑言:“管他什么样的饭菜,能入了应大人的肚腹才算没白来世上一遭。”
应云手道:“既是同年,便不该再言‘大人’,同年之中我的岁数最小,兄可直以弟呼某。”
亓骥仍满面是笑:“年岁大是兄,年岁略小是幼兄,应兄与小应兄不须客气。”
应云手扭头向弟弟:“喜欢吃哪个,自取吧。”
应云擎欢天喜地抓起一枚黄中泛绿的水果,大口咀嚼起来。
茶果之后是凉菜,除却一些不知名的山野菜,多是常见的各色腌渍、炙肝、炮肚、酒蟹、姜虾之类,味道自成一流,确实不亏盛名。大家将各色菜品浅尝,亓骥命人将残碟撤下去,重新端上来四四方方一块肴肉,之后略笑瞧着二位远来的客人。应云手瞧着这方肉,肥膏有指厚,似猪肉却更温润细滑,晶莹剔透如白玉,细嗅下并无猪肉的腥臊气,瘦肉似鹿,虽坚实红润纹理却细腻若无,红白相间界限分明,着实漂亮得不似人间物,一时分辨不出来路,随着肉端上来的还有一碟细腻洁白粉末,也不似寻常佐料。他看看亓骥,亓骥仍笑望二人,率先向应云手道一声:“应兄请。”
应云手仍旧看看弟弟:“在亓兄与诸位大人面前不必拘束,大大方方即可。”
应云擎早按捺不住,率先举箸,箸尖才触及肉,那方肉竟朝一边偏过去,原来早在后厨就已片成纸一般的数十片,却能□□不倒,保持到端上桌。他忍不住“哎哟”一声,尴尬笑道:“好好一道菜,竟被我弄坏了。”
亓骥解释:“此正是这道肉的独到之处,金铁可断不可摧,见竹木则化,故而我等先卖一个关子,若提前点破就无趣了。”
应云手顺势打趣道:“此物能活到如今也是不易。”
亓骥笑言:“幸好它生的地方无竹无木,乃是汪洋深处。这是鲛人肉。”
应云擎未听清,当即惊道:“人肉!”
亓骥忙解释:“鲛人肉,非是人肉,小应兄但请放心,通明县虽偏僻也不是那般野蛮。”
应云手好奇道:“可是《博物志》上所载那个‘鲛人’?”
亓骥道:“是也不是。其实我也是外来,这话须由王大人来讲,王大人乃是本籍,讲得最是明白。”
席上一名花白胡子、一身圆润端坐似葫芦的,听此言先是一拂须,笑呵呵讲述道:“那东西似鱼又似兽,反正不是人,也不会泣珠。唤它‘鲛人’是因这东西身形纤长,尾分两叉,直直矗立水中,用底下的双尾划水,尤喜双翼抱崽,远远看着真跟个人似的。不过鲛人出没的海水之下属实盛产宝珠,故而以讹传讹。故事改日再细讲,这鲛人肉只吃新鲜,超出两个时辰则腐,腐生巨毒,纵使天子,不来通明也是无缘。那一碟是新研的珍珠粉,新鲜的肉沾新鲜的珍珠粉胜过世间五味,二位贵客万不可错过。”
应云擎大胆尝试,只觉肉与珍珠粉入口后全都似冰酪在舌面融化,不须咀嚼径直流进喉咙,初入口时微有淡淡水腥气,咽下去之后满口居然充盈桂花香甜,回味不绝。亓骥瞧着应云擎眸中神采渐起,亦开怀道:“如何,王大人的话可真?”
应云擎忙招呼:“哥,你快尝尝,真好吃。”
众人闻言都大笑起来。
应云手也跟着夹取一片肉,品尝之后问道:“捕获此物可是十分艰难?”
仍旧是王大人作答:“不难。渔人将船驶入汪洋,一个人在离船稍远的地方于海面上时漂时沉假做溺水状,同时高声呼救。鲛人耳聪目明且极仁慈,见状必来救。还是那句话,此物的肉见竹木则化,船上的渔人手执长竹奋击鲛人囟门,很快肉软脑化,轻松便能捕捉上船。其咽气前必凄厉哀号,引更多鲛人赶来团聚不散,每每渔获甚丰,不过精华只在桌上的这一方。”
席上众人全都应和纷纷举箸,将鲛人肉霎时分光,唯独最上的应云手兄弟全然没了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