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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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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云手偷偷端详冯伤,看他面相不是个十分憨厚老实的,尤其听见自己的名字之后眸子忽添了几许精光,立时懊悔不该轻易管路边闲事,试探问道:“老伯这是从京城出来?”
“是。”
“欲往何处去?”
“化中直到崖州一带,总没个固定处。”
应云手心底一惊:“老伯交友果然广泛。”
冯伤忽而笑起来:“鄙人可没有应大人的人品,就是一个生意人,到处流转跑动不能歇。”
应云手心底更惊:“我兄弟漂泊之人,四处借宿,老伯如何唤我‘大人’。”
冯伤不慌不忙拆谎:“应大人四处借的是衙门的宿吧。大人不必掩饰,我不是坏人,只是多年走南闯北见识形形色色的人不下万数,应大人一身气度摆在我眼前,岂是一二句话能藏起来的。况且大人的大号奇特不落俗,全国无二,当年放榜时响彻国中,谁人不知。大人这是往哪里赴任去?”
应云手愈发惊讶难言:“老伯为何上来就笃定我是赴任去,而非探亲访友?”
冯伤得意解释:“几日前太学将大人亲笔抄写的‘九经’摆在大门口,供学子并天下士子观瞻,今日只怕还在呢。京城都传大人在边疆立功,回京待诏,如今出门难道不是赴任去?”
应云手至此笃定:“老伯亦不是寻常生意人。”
冯伤捋须笑道:“寻常生意岂能赚钱。”说完看见对面兄弟俩眸中神色,又道,“大人放心,小大人也放心,我的生意绝不违背律法。”
应云擎当即开口:“到底是什么?”
应云手喝止:“住口,没规矩。”
冯伤道:“没事,鄙人无惧告知,只是可否冒昧先向大人请教一句话,解我心中这几年的困惑,我再细细向大人与小大人告知。”
“但问无妨。”
冯伤也不客气:“大人的尊名为何取自肢体,可是出自那本典籍,可是有什么讲究?鄙人自认走过的州府见过的外邦人不算少,却未见如此取名者。”
应云手被问得笑起来:“不是典籍,也不是讲究。‘云手’乃家乡俚语,意即‘得心应手’,我是家中长子,家父取下这个名字,希冀我能上助父辈,下扶弟妹,为父母臂膀之意。”
冯伤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年放榜,我们恰好在京城,几个好友观榜时还好好讨论了一番,到底也没讨论出结果,谁知竟是此意。大人以诚意相邀相告,我也回报诚意,我的生意乃是贩卖怪奇。”
应云擎实在忍不住,又问道:“什么是怪奇?”
冯伤似讲故事一般讲述起来:“当今喜好花木,国中多有借此牟利者,我呢生于化中,二十岁前随父在大青山两边的覃州崖州一带迁徙流转,那里气候温润,眼中所见俱是各色常青树不败花,想着这件事与其别人做不如我来做。”
应云擎略俯身追问:“如何做?”
冯伤道:“说起来简单。只需将那些好看且不寻常的花木于秋时连根带周围泥土整个采挖出来,趁着潮湿以稻草周密缠裹,稻草浸满水,再用麻布严严实实包上三五层,最后用麻绳捆扎,封在船底,趁着河水上冻之前送至京城,可保到京不死。到了京城,这些花木或由主顾亲下船舱挑选,或是送入暖房,预备主顾来取。”
应云手听得明白又糊涂:“朝廷一般也有锦绣司专供此事,也有皇商林苑,足以保证皇宫内外京城上下各处所需,那等规模何其庞大,阁下如何竞争得过?”
冯伤呵呵笑道:“应大人只见破车,未见我的大船,我的规模也不算小。再者说,锦绣司是谁,动辄牵动沿线官驿,调动民役兵马,举国皆知,实在惹眼。且他们寻来的都是花田中的寻常花木,供日常摆设而已,珍稀怪奇花木都在深山,非本地人走不到寻不见,更值钱不说,两方主顾也不同,彼此不相碍。另外,”冯伤将身略俯,见对面的应云手也朝前凑了凑,这才继续讲道,“江南、丰北、潞西、怀东几处丰饶重镇、大州府,难道缺这几个世族豪贾不成,为何定要往京城送?”
应云手瞬间明白,道:“此等风气其实不可取,却叫我平白多了一路伴行聊天之士。我兄弟欲往覃州去,诚心邀请老伯与我同行,我也要向老伯请教当地风物人情。”
冯伤也不客气:“也好。到前面镇子上找来工匠,我家车夫老张留下来等着修好马车,我与大人先行一步。到化中的界道上,我与大人分道,大人继续朝南走,我在那里赁脚力去化中府等他。化中有我的一位本家在,老张知晓地方,径直寻我过去即可。”
有冯伤做伴,旅途当即轻快起来,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化中府最北,在一处大道口,马车停下,这里往东是宁绥军,往西是化中府,一路下去就是覃州,冯伤与应云手兄弟在此处分别,独步前往不远处一个马行赁驴马去,应云手则指挥车夫赶车继续南下。等到远远抛下大道口,应云擎才询问哥哥:“这个老伯的话可是真的?”
应云手不理会弟弟,朝着车外吩咐:“前面寻一个道口向东,咱们往真宁寻宁绥军兵府去。”
应云擎愈发好奇:“我们不去覃州了?”
应云手回答:“去。既然路过,就顺便进去打听打听小感,再者也等一等冯伤。”
应云擎当即一愣:“那老伯也没说去覃州啊。”
应云手尚未回答,外面车夫先笑起来:“小相公果然诚实,却不想想他怎么就不偏不倚拦了姑爷的马车,还恰好同路。那人明显故意在此下车,等姑爷先进覃州,姑爷索性去别处周游一大圈,既办了事,又甩脱那人。”
应云擎听得明白,却忽然失落:“原来不是奇遇啊。”
应云手宽慰道:“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奇遇。”
宁绥军统领狄毋峙,听说应云手来访,当即拧眉:“又是来信,又是来人,这回把姑爷都派来了。宋家自己把个姑爷弄丢了,天天来吵我,向我要人,就是州府衙门也没有天天告状要人的。”发完牢骚,想到应云手还在外面等着,无奈去见。
两方一见面,应云手率先察觉狄毋峙面上不好看,低眉顺目言道:“晚辈受岳丈所托,前来打听秦感下落,另外还有晚辈的一点私心,晚辈即将赴任通明县,所辖紧邻真宁。”
应云手的话还没说完,狄毋峙当即打断:“应大人果真要去通明?听闻应大人在北边立了大功回来,竟换得如此肥差。应大人想必后面要说‘大家相互照应’,其实该是我求应大人照应才是。”
应云手没来没由受一顿嘲讽,也不知对方这股气从何而来,立在人家堂下又有求于人,当下惟有服软,连道几声“不敢”,立即转换话题,再问起秦感。
狄毋峙告知:“他确实来了宁绥军。听说宋学士的姑爷来投军,我特意见了见,人品模样还不错,说话不多,听着不是个心气高的人。因他从前在镇国军就是个小校,仍旧安排他去某处驻屯做小校。这些话,不论宋学士来信还是派人来,我都已说清楚,应大人若再追问,我只能答一句‘实在不知’。宁绥军编制,七兵一校,小校只比所管辖的兵士略强些,其实仍旧是兵士,小些的驻屯军里也有上百校,大的有上千,如何才能寻出一个人来。”
应云手不甘心:“那从镇国军来投奔的也不算多吧。”
狄毋峙当即回怼:“怎么不多。南疆平定,兵士比战时减少五分之三,其中有军功有诏令的百里挑一。他一无军功诏令,二无荐书,三无信物,唯一说得出口是宋学士家的姑爷,据说还认得怀远军郎家的小公子,笑话,他家老幺自幼弃武从文,两榜进士,谁不知晓。”
应云手追着问道:“可我往宁绥军寄过十来封书信,到底送去何处。”
狄毋峙万般无奈:“他只是校尉,如何能轻易收信寄信。再说,应大人不知他到底在何处,必定将信寄来真宁,真宁也无人知晓他在何处,白白浪费阁下心意和纸张。”
两人间至此沉默,应云手再无可问,恭敬道一声谢,欲离开,却听狄毋峙忽然又说话:“你当真要去通明?”
应云手未说话。
狄毋峙丢下一句:“小心海贼,别光盯着利益,否则本地屯兵也赶不及救你的命。”
应云手只好拜别出来。到了兵府外,车夫和应云擎在大门下接应着,看应云手面色不大好看,知他此趟不顺利,谁都没敢多问,倒是应云手眼睛瞥见大门旁边一道窄小的门,转身向门房:“这是什么地方?”
门房回答:“这是本处传信辅兵日常歇息之所。”
应云手立即追问:“此刻可有人?”
门房老实应答:“常有一班三人值守。”
应云手忙叮嘱弟弟:“在此处等我,千万别走开,我去去就来。”说着推门走了进去。
小门里面还不及应云手待过的瞿关文录院,一个小小的门廊紧连着一正一偏两间房,果然如门房所言,里面眼时坐着三个人,看见应云手全都站了起来,奇怪盯着他一身衣着,未敢轻举妄动,只开口问道:“阁下有何事?”
应云手也不寒暄了,径直询问:“寄来真宁的书信可是都在这里?”
那三人点点头:“没错。”
应云手心中立时又起希冀:“有一小校名唤秦感,三年前从镇国军出来,投向宁绥军,三年来所有寄给他的书信可是也来了这里?”
三人中立时坐下两人,边坐边笑调侃道:“老崔,找你的。”
剩下那个立着的狐疑望着应云手:“阁下就是信上的应相公吧?”
“正是。”
被唤作“老崔”的那个转身向屋子最里走去,很快翻找出一封未拆的信笺:“正好,你拿回去吧。”
应云手望着信笺上露在外面的半边已满布尘土,遮盖的墨迹都变浅,心底立时一凉:“为何只有这一封?”
老崔告知:“他三年前投奔这里,也是我当班,他托下我,说若有寄给他的信,劳烦找顺路的送去崖州知远县,他被派遣去那里的屯军营。不过一年前知远遭了海贼,知县都被掳走杀掉,官兵损失惨重,剩下的都被冲散,虽然大军后来镇压住了反叛,杀了贼首,这个人却也从那时起就没了消息。”
应云手越听底下的,越觉得头脑心胸肚腹俱是空空,也不知怎么走出来的,等他在弟弟呼唤中渐渐回过神思,人已经坐在马车上出了真宁境,手里犹紧紧攥着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