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檀》旧臣

16、第 16 章 第十六

　　好说好哄地劝走应云擎，应云手只觉身心俱疲，赶紧寻外间卧榻躺下，双眼直直盯着房顶，心中却被上官行原和应云擎两人的话触动，颠来倒去想的惟有闻喜宴。

　　京城出北门，沿一条直道一直往北走，待直道到了尽头，两边的田野村庄也到了尽头，迎面两壁青山无脚无阶无坡，自田野平坦间直直拔地而起，一纵就上了半天中。大山分左右两扇，山坳中间一条可容两骑并行的小径曲折蜿蜒向里不知归处，除此之外怪石如鱼鳞重重，最低的也有数丈高，逐层高叠甲胄，再无路可行。
　　殿试之后一月期集，最后的欢宴就在山顶，从小径打马进山，初行只觉穿堂风夹带丝丝冷意，身旁是春景，身上是初冬。行了二刻，眼前豁然开朗，媚艳春光在上，满眼浓绿夹杂无数芳菲，似千军万马冲到眼前，杀得眼睛只能看见一片绚烂，此身已至山顶，苍绿山壁至此再不见。
　　山顶地势不算平坦，两尊至高小峰遥遥相对，峰顶分别堆叠着宝塔、阁楼，均高达十数层直与天接，金碧相映；低处流水曲折，或成小瀑，或成池塘，吐珠泻玉，沉绿烁金。水岸以西边进贡来的白玉石砌就，凸雕水兽、水马、长鲸，被一小浪一小浪的水时淹时露，似随水势而动，游人不但可踩踏着走到岸边戏水，还能防止踏水滑跌。水面上则跨越道道虹桥，远观似驼队接连不断。此地的花木多达数百种，种种名色好听，姿态舒绝，同类者栽聚成园，以低矮石墙为界。无数亭台轩舫廊榭夹杂其间，依势依景而造，各有各的名号，各有各的形态。
　　阳和苑本来就是京城从上至下的踏青游园处、上香许愿处、觅肴寻味处，依着诏令，闻喜宴不闭园，许百姓自在行动，因此大家又多一项事做，唱名那日未来得及观看进士风采的今日可尽兴。秦感扮作贡院里护送进士的官员，夹在人群中跟着上了山，左边是道观中钟磬唱经声隐隐，右边是饭庄中饭菜茶酒香阵阵，与人群嘈杂喧闹声纠缠环绕身躯，一时只觉晕晕懵懵难辨东西。
　　阳和苑本来有七八条甬路，自登上山顶的开阔地延伸向四方，当此盛况，正中的甬路上满铺斑斓毡毯，以此作为区别，引领着诸进士往最繁华最热闹的开宴之处去。秦感也顺毡毯往前走，先穿过一道三重飞檐的石门，号“棂星门”，此乃恭迎新科进士的第二处。今日的阳和苑从此道门开始，门里与门外隔绝成两个境地，所有繁华也自此始。
　　毡毯仍旧向前延伸不绝，人群头顶上却多了一道遮阳的锦帐，与毡毯一在上一在下并行而走。棂星门后，道路两侧矗立起五对三层彩楼，特邀京中十大名伎为闻喜宴助兴。彩楼所有门窗大开，美人在楼上焚名香洒花雨，底下吆喝着高声竞价而邀，人人口中金银作土价。
　　毡毯尽头是五座大殿，分东北、东南、西南、西北、正中五方矗立，大殿以回廊相连。大殿里外果然较阳和苑别处更为热闹，不单有新科文武进士，尚有天子准许在朝文官，尤其翰林学士、知制诰、昭文馆、集贤院、史馆各处学士、直学士、直史馆、修撰、检讨等均可参加闻喜宴，应邀出席的众文官、官员家伎，连带此间忙碌的无数仆役都在廊下穿梭不迭。廊庑下，头顶上，无数金丝架悬挂横楣上，架着鹦鹉、八哥、百灵、画眉、云中子等各色雀鸟，它们被人逗弄，婉转啼音。进入此间，上是九色鸟展翅，下是七彩衣袂翩跹，直叫人眼花缭乱。
　　为替闻喜宴助兴，使新科进士、黎民百姓知晓皇家威严，西侧二殿中间单单用铁网铁栏围出一大片土地，御囿中豢养的虎豹狼熊象犀全都牵了出来圈养其中。猛兽中间以铁网间隔，旁有豢养使官手执鞭子驱赶吆喝，每隔三刻就朝着那些獠牙猛兽扔过去一只活鸡鸭，惹猛兽跳跃扑食，嘶吼不止。逢此情形，胆小者腿软抱紧围廊柱子不敢靠近，胆大者围住囚笼赞叹欢呼。四方大殿并长廊围成的囫囵圈内外尚有无数鸿雁、天鹅、仙鹤、孔雀、麋鹿、小麂四处游走。朝廷分派出几名专职使官看守着数十摞面饼，见人来索就分发，专供喂食廊下并外面禽鸟麋鹿，那些禽鸟麋鹿不但比猛兽模样讨喜，性情也随和，从不惧人，见人手中有饼就大胆上前讨要，甚至做出鞠躬舞蹈等种种谄媚姿态，惹人怜爱。
　　秦感看得出神，恍惚身后似有人唤他，尚未回头，又听见几步远处有人高呼，说外面池塘里养的好鲤、鲫、蛙，会头戴面具扮成项羽、刘邦，还有韩信、张良等古人，能演一出垓下之战，还有鸿门宴，也不知怎么驯化出来的，十分有趣，招呼伙伴去看。他重重长叹，勉强吐出心底积压的气息。

　　应云手乃殿试头甲第三，天子万分喜欢这个俊俏少年，命他效仿前朝探花郎，先行赴花园探花开，折花迎榜首，因此天刚亮他就到了阳和苑。奚世纶身为榜首，赶在一众进士官吏之前到阳和苑，郎琼与秦感则随大队人马缓缓而至，四人直到大殿外才汇合，奚世纶、郎琼、应云手三个先碰面，远远看见秦感独自矗立，担心他孤单，尤其应云手，迫不及待高声呼唤，却换来秦感重重叹息，忙上前询问缘故。
　　秦感未回答，先逐一扫视对面三人，好奇道：“为何二位兄长皆是绿袍，独你是粉袍？”接着又看向应云手头上。“这支绿牡丹倒不俗。”
　　奚世纶笑言：“都是当今赏他的，昨日特地遣人送去贡院，要他今日务必装扮上。你们还没见他早上的情形，跟画上的仙童似的，绾着一篮子鲜花蹦跳着就过来了。”
　　应云手不理会打趣，只专注秦感面上，看他较往日更添几许凝重，关切道：“你是京城旧人，此场景可是让你想起幼时的事来？”
　　秦感道：“南疆湿瘴，疠气横行，只长毒物不长五谷，可惜军资一拖再拖，要钱没有，要粮也没有，大家惟有捉虫捞蟹螺充饥。听闻北疆更是苦寒，戍守边境的营防只能以冰雪煮羊皮，那本是储存御寒的冬衣。我今见了这些奢靡，虎豹肆喂活鸡，雀鸟架上满满的新鲜粟米，鹿都得面饼饱食挥霍，吃剩的饼丢得满地都是，人人踩踏，才知何为金钱做粪土，心中未对朝廷抱有一丝感激，反倒苦楚倍增。还有你们看这里，这是京城之北，北面无路，大殿脚下就是悬崖，南面却天生一条平坦车马道，面北可御敌，面南可守城，却不做关隘做花园，不垒高台不播藩篱却栽杏种梅，不养兵却豢养鹤鸟，不训练水兵反倒驱使蛙鱼演习作战。如今南方暂定，北方却不平静，一旦北敌兵临城下，或是起叛贼，他们该如何守？”
　　郎琼听见提及北疆，所言字字不虚，连日来的欣喜霎时全从脚底溜走，也跟着叹气。
　　一番话着实出乎奚世纶意料，他故意试探道：“这里本就是皇家园囿而非关隘，况且天子准许上下同乐，若依着你的意思，好端端驱逐百姓，日日操演，岂非徒增恐慌。”
　　秦感争辩道：“怎么就是‘徒增恐慌’呢。朝廷受南北两边困扰自先皇起便存在，至今数十年，同时与南北战事始于当今一朝，至今十余年，不但虚耗国库，最要命的是大量增军致使田间人口锐减，田地荒芜，豪族趁机屯田，收敛田、财在民间，国家一无土地，二则赋税难收，增税则民怨，不增则没钱。如今南疆平定，收复的失地以山林为主，池沼为次，其实并不适宜耕种。更不要说那边的部族一个赛一个穷，收缴上来的金银铜铁有限，不足以养兵，多少兵士被遣散。人口增加，田地却不增，凭空多出来好些游闲人，岂不滋生乱象。”
　　应云手立时上前要劝阻二人，却被奚世纶抢先拦住自己，奚世纶借扭头之际朝应云手暗暗使一个眼色，继而又激将道：“国力如此，百年如此，后面百年依旧如此。”
　　秦感道：“何须百年，连一年都用不了，邓相老了，方才听见他跟别人说话，说自己卸任在即，任上最后一桩事便是将阿手的亲事定下。他是天子师，担任宰执十数年，底下必定积攒太多不满，也不知新政与邓相哪一个更早到他的迟城老家。你们都是新选拔上来的国之栋梁，若有一二留在京城的，何不趁机上疏奏表，替京城戍卫出力。”
　　郎琼悄悄杵一杵应云手：“你俩平日都谈论的什么？”
　　应云手道：“你看他平时可是个说话的，谁知这回一口气说了一年的话。”
　　等到宴席开，应云手与奚世纶、郎琼三人并坐最前，秦感因冒充的官吏，与他们不在一间殿上，奚世纶趁机向郎琼与应云手提议：“今天秦相公说的那些话，你们千万不要传出去。今日才知他这个人幼年所学不曾忘，也是个有心的，可惜被命运淹蹇住了，身后无一人，大肆宣扬他的心机本事并不能令他平步青云，只会招来祸患。”说完见应云手垂了头，忙又劝，“徐徐图之。”

　　怎料第二日，几人的酒尚且存心，人未全醒，应云手的家书忽然就送到贡院。信上说应父得到儿子中进士的好消息欣喜过妄，日日接受乡民宴请，终于一日醉酒晚归，脚下不稳跌进江里，幸好水边长大的多少识些水性，应父被冰冷江水一淹立时清醒，仗着素日本事保住命，等来巡街的将他拉上岸，却在从大堤上滚下去的时候摔断了腿，且带伤泡在水里太久，感染伤寒。应父年纪不算老，可如今内蕴湿热积食，外有伤寒，骨断筋伤，正气亏乏，没几日竟显出一副末相来。应云手是家中长子，也才十八岁，底下弟妹尚在幼年，应母前思后想，由自己口述，次子应云擎执笔，家书通篇以真情取胜。
　　应云手接了家书，拆开草草扫视一番，当即寻到秦感，将上面的话告知，末了道：“小感，这回咱们一起回家。”
　　秦感听见“回家”二字，眸中闪过一丝光亮，霎时又黯淡：“恐怕不合适。”
　　应云手等了半天不见底下，着急道：“怎么该你说话时又不说了，昨天的口才哪里去了？”
　　秦感这才道：“我出去十余年没赚回一丝功名，你才得了进士，尚未赴任，说是朝廷一品大员保证婚事，其实尚未定下，诸般事没有一件是彻底成了的。应爹爹在家乡，不知京城的利害，只会觉得你行事草率，你回去非但不能冲喜，只怕还会将老人气着，我也是一样。”说完顿了一顿，抬头看看应云手，“其实京城才是我的家。”
　　应云手只一句：“我必回去。”
　　奚世纶与郎琼得到消息，匆匆赶至应云手身边，正好听见他俩的话，奚世纶上前道：“也不差这二三日，该告假告假，趁着等待批条的工夫携礼登门，将亲事定下，再谈去留。”
　　郎琼亦道：“就是。昨日大家闹得尽兴，今日宋学士势必不能按时点卯当班，趁他酒未醒，你俩堵他的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