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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雨连绵旧物见旧人 中 她是一个叛 ...


  •   会场里的人越来越多,共方代表进来了,一行人穿着清一色的灰布中山装,步伐整齐,表情严肃,很显然这是一支被精心排练过的队伍。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面容温和,谢云认得他——她在延安的时候见过他作报告。那时候她坐在台下,也像今天一样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只是那时候她是真心想记,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闪着光。

      现在她坐在这边,记他的话,是为了回去告诉站长他打算做什么。

      谢云低下头,继续写,写得很平静。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这位是我们代表团的顾问,左蓝同志。”

      谢云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抬起头。

      左蓝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轮廓分明的侧脸。她比几年前清瘦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没变——又亮又沉,像两口深井,井底有火在烧。她正跟美方代表握手,姿态大方,不卑不亢,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她旁边站着的美方翻译是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头发抹得能照见人影,像一只刚从蛋壳里钻出来的雏鸟。

      谢云握着笔的右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她见过左蓝。在重庆的时候见过,在延安也见过。
      左蓝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女人——不是因为她多漂亮,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很硬的东西,不是石头那种硬,是钢铁那种硬,看似有韧性能弯曲,但你折不断它。

      谢云一直知道自己和左蓝不是同一种人。左蓝是那种为了信仰可以赴汤蹈火的人,而她——她没有左蓝高尚,她是那种为了活下去可以背叛一切的人。谢云不觉得这是一种自我贬低,这至少说明她比左蓝多一个优点:她从不往自己脸上贴金。赴汤蹈火这种事,她也不是没干过,只不过汤是延安的南瓜汤,火是重庆的火炉子,赴完了蹈完了,发现汤是人家喝剩下的,火是人家取暖用的,她只是人家用完扔在一边的打火石。

      她把目光从左蓝身上移开,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路面。

      又过了一阵,代表团的其他随员陆续入场。谢云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心里默数着人数,记下他们的特征。这是一种职业病,也是一种自保——你永远不知道这些人里谁是你在延安见过的“熟人”,谁可能在人群中认出你,叫出你那个已经死了的名字。

      程文意。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了。不,不是没想起,是不敢想。这个名字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坟,坟里埋着太多东西:袁文中的骨灰、袁文华的信仰、一个叫星星的孩子、一段和叫丁鸿礼的男人的婚姻。她把这个名字压在心里最深处,压了又压,压到它几乎不再硌得慌。

      直到她看见那个人。

      他就站在左蓝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灰布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眉头轻轻皱着——那是他的习惯,从前在延安的时候就是这样,听人说话总要拧着眉头,好像怕自己漏掉什么重要的字。

      丁鸿礼。

      谢云的手停住了。笔悬在半空中,笔尖离纸面大约两毫米,那两毫米的距离里,时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吃惊,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近乎荒谬的“巧合感”——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被救走了吗?不是应该去了解放区吗?怎么又回来了?以共方代表的身份?他疯了吗?他不知道天津站有多少人认识他?
      紧接着,这些念头像被一阵风吹散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东西。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像冷,又不是冷,像痛,又不是痛,更像是——像是你花了很多时间结了一层厚厚的痂,以为已经好了,结果被人一把撕开,露出底下的嫩肉,鲜红的,还在跳的,一碰就疼得你想哭。她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指节泛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她能感觉到笔杆上的漆——那层已经掉了大半的、斑驳的、被她的手汗磨得发亮的漆。她的拇指正好按在一处掉了漆的地方,指腹贴着裸露的黄铜,凉凉的,滑滑的,像贴着一小块冰。

      丁鸿礼抬起头。

      不知道是谁喊了他的名字,还是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他抬起头,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那目光是随意的、漫不经心的,像一个人走进一间大屋子,习惯性地看看都有谁在。那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前扫到后,扫过记者区那一排排低垂的头颅,扫过那些正在沙沙写字的笔尖,扫过一张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疲惫而专注的脸......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那种戏剧化的、被雷劈中一样的停住。是那种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变化的停住。他的表情没有变,他的站姿没有变,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手里还是拿着那份文件。但谢云知道他在看自己。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每一个微表情的含义,了解他沉默时胸腔里在翻涌什么。她曾经用这种了解骗了他好几年,现在她用自己的了解,看到了他眼中的......

      她不敢看下去了。

      谢云低下头。

      动作很快,快到像被烫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回笔记本上,落在那半页写满字的纸上,落在那支笔的笔尖上。笔尖还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没在写。从看见丁鸿礼的那一刻起,她的手就停了,笔悬在半空中,像一只忘了怎么飞的鸟。

      她把笔尖轻轻落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那个字是什么她不知道,她没有看,只是让手在动,让笔在纸上走,假装自己还在记录,假装自己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她不知道丁鸿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两秒,也许是五六秒,也许更长——谁知道呢,在这种场合,多看一个人两眼,不会有人在意。但丁鸿礼自己知道,那几秒钟里,他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多少。

      他看见了那支笔。

      那支笔他太熟悉了。笔杆上的漆掉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的黄铜,被磨得发亮。笔尖是好的,老牌子,写起来顺滑,从不漏墨。那是他在西安用稿费买的,花了他半个月的津贴。他记得自己把笔递给她的时候,她接过去,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了两个字——“谢谢”。她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有一种他学不来的从容。

      那支笔跟了她太久了。从西安到重庆,从重庆到延安,从延安到天津。他以为她早就扔了。他以为像她这样的人,换一个身份就会换掉所有的旧东西,名字、衣服、口音、习惯、记忆——包括一支不值钱的旧钢笔。她没有扔。她还在用。她今天带着它来记录这场会谈,记录两党之间的谈判,记录他作为共方代表说的每一句话。

      她坐在人堆里。不是角落,是人群中间。周围全是人,有男有女,有中国人有外国人,有抽烟的有喝茶的有打瞌睡的。她就坐在他们中间,穿着灰色旗袍,头发挽在脑后,低着头写字,和旁人没什么两样。但丁鸿礼一眼就从人群里把她挑了出来——不是因为她特别,是因为他太熟悉她了,熟悉到能从一百个穿着灰色旗袍的女人里一眼认出她的背影。

      他看见了她的手。她的手握着那支笔,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他记得那双手,记得它们曾经在延安的窑洞里给他缝过扣子,记得它们曾经抱着星星在月光下轻轻地拍,记得它们在审讯室里拿起刑具时毫不颤抖。那双手做过很多事,好的坏的,温柔的残忍的,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此刻他看着它们,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把笔帽套在笔杆尾端。那种“咔嗒”声他听不见,隔着大半个会场,他不可能听见。但他看见了那个动作——拧开、写、套上、再拧开。那个动作他看过无数次,在西安的报社里,在延安的窑洞里,在枣园的会议室里。每一次她开始写东西之前,都会把笔帽套在笔杆尾端,套得很仔细,严丝合缝,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丁鸿礼把目光收回来,落回手中的文件上。文件上的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那些字像被水泡过了一样,模糊的,扭曲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太响了,响到他怕旁边的人听见。

      他把文件翻了一页,假装在看下一页,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对自己有爱吗?丁鸿礼曾发誓绝不会再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了,然而此时此刻,这个问题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眼前人与昔日在延安时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沉静,一样的从容,一样的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像一株长在田埂上的野草,不争不抢,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她穿着灰色旗袍,头发挽在脑后,低着头写字的样子,和数年前在延安窑洞里一模一样。他甚至觉得她下一秒钟就会抬起头,对他笑一笑,说“鸿礼,你回来了”。

      但她没有抬头。

      她从始至终没有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丁鸿礼确认谢云不知道他回来——他来完全是临时的决定。代表团原定的代表另有其人,那人临时病了,他被从北平紧急调过来,今天早上才接到通知,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就赶来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天津有“旧相识”——准确地说,他告诉过组织,组织让他“以大局为重”。所以没有人知道,当他走进这栋大楼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那么,这一切都难以解释。

      她不知道他会来,她不需要在他面前演戏。那支笔不是道具,不是试探,不是攻心战术。那支笔就是一支笔,一支用了几年的、笔杆掉了漆的、一直没有被扔掉的旧钢笔。一只曾写下谴责日本轰炸平民文字的钢笔,一只曾给他回信的钢笔,一只曾写下他们女儿名字的钢笔,一只曾在延安见证大大小小会议的钢笔,将于今天重见天日,记录两党的洽谈。

      谢云又会用这只钢笔写下怎样的文字?

      不讽刺么?

      丁鸿礼不敢奢想她还能回想起昔日的理想,胸口的疤又在隐隐作痛。他问自己:这是在做甚么?

      丁鸿礼,你在做甚么?

      你是一个共产党人,她是国民党的特务。她手上沾着同志们的血。她曾经骗了你,骗了所有人,骗了这么些年。你胸口的疤是她留下的证据。你应该恨她,应该视她为敌人,应该在她被点名批评的时候在心里说一声“活该”。

      而不是在这里,在军调会场上,在一群同志和领导面前,看着一支旧钢笔就发起呆来。

      她是一个叛徒。你不该纠结于一个叛徒用什么笔来写字。主义之争,个人的爱与痛在这面前是多么渺小,你还要执迷不悟么?

      他把那页文件又翻了一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会场里渐渐安静下来。美方代表宣布会谈开始,各方代表依次发言。她坐在记者区靠中间的位置,周围全是人——有《大公报》的,有《益世报》的,有中央社的,还有几家外国媒体的驻华记者。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喝茶,有人在小声交谈,空气里混着烟草味、茶味、湿衣服的霉味和人身上的体温,闷得人昏昏欲睡。谢云一直在写。她的笔尖几乎没有离开过纸面,从第一个发言人写到最后一个,从开场白写到总结陈词,从客套话写到实质性分歧。她写得很快,字迹却依然工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输入什么就输出什么,中间没有任何卡顿。她写得不快不慢,字迹工整,像一个真正的记者在记录新闻。她做这种事实在太久了,久到成为一种本能:把眼睛看到的东西变成文字,把文字变成情报,把情报变成功劳,把功劳变成......

      变成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吗?不知道。她只是在写,把听到的字一个一个地搬到纸上,搬完一页翻一页,翻完一页再搬。她不敢停,怕一停下来手就会抖,怕手一抖笔就会掉,怕笔一掉就会发出声响,怕声响引来某个人的目光。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笔记本上已经出现了好几个错字。她涂掉了,重写,又错,又涂掉。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她的笔迹一向是出了名的工整,在延安做会议记录的时候,领导还夸过她“一字不苟”。

      现在那页纸上有多少墨团?她不敢数。

      会谈进行到一半,到了记者提问环节。这是事先安排好的——不完全是,记者们可以自由提问,但哪些记者能站起来,问什么问题,大概的方向是有人打过招呼的。谢云知道这一点,余则成也知道。他们今天坐在这里,名义上是记者,实际上是一根根线,线的那头攥在站长手里,站长让他们往哪拽,他们就往哪拽。

      余则成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一个真正的记者那样,先是举手,等主持人点到他的名字,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谢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看不出一丝破绽——既不过分热切,也不故意冷淡,就是那种一个尽职的记者在提问时该有的样子,认真、专注、不带个人色彩。

      “我想请问共方代表,”余则成说,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关于目前国共双方的停火协议执行情况,共方有何具体评价?是否存在贵方认为未得到有效执行的情形?”

      这个问题问得很“安全”。几乎是中性的,谁听了都不会觉得有问题。谢云却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问题本身,而是余则成问这个问题时的姿态。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台上的共方代表,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友善,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我知道你会说什么”的耐心。

      这种姿态之微妙,谢云太熟悉了。她从前用过无数次。

      谢云心下有了一些猜想,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涂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雨连绵旧物见旧人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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