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子有话说:这章来说说丁鸿礼,丁鸿礼是苦出身,家境贫寒勤奋好学,中学毕业后经老师介绍入党,他要干革命,家里的父母起初是不许的——他两个兄弟都死于战争,只剩他这个小儿子。然而终究是同意了,临行前夜娘一遍又一遍地嘱咐他千万要小心,爹只是盘腿坐在炕上一言不发地抽旱烟。这是那个年代无数革命者的标准开头。但他身上有一种不普通的东西——他从来没有动摇过。
这种固执,在旁人看来是“党性坚定”,但在关于谢云的事上,它更像一种拒绝,拒绝接受一个让他无法承受的事实。他拒绝的到底是什么?是谢云的背叛,更是那个曾经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他以为和他一样纯粹的人,原来不是。
这才是最残酷的地方。丁鸿礼的信仰没有被摧毁——它还在那里,完整无损,坚如磐石。
但正是因为它还在,他必须把谢云定义为“叛徒”“走狗”“败类”。因为如果谢云不是,如果谢云的选择也有某种正当性,那他丁鸿礼这一辈子算什么?他两个兄弟死在战场上,他父母差点失去最后一个儿子,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他的信仰——他必须相信它是绝对纯粹的,不能有杂质,不能有灰色地带。他无法原谅妻子。
丁鸿礼和谢云二人纠葛的开始,比谢云和李涯的关系更纯粹,也更原始。谢云不是只会写文章念酸诗的女文青,她有才华却不因此自傲,她也经历过生死,和丁鸿礼一样都希望人民过上好日子。丁鸿礼率先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对她产生了感情。他其实在谢云面前是有些自卑的,因而一直不敢开口,直到在延安重逢,他才明白随时准备为革命牺牲的人有今天没明天,如今不说,难道要等他的鬼魂来托梦么?他们心怀热血,是很好的搭档,很好的战友。丁鸿礼很信赖她,对她从来不设防,一方面是谢云真情流露,她的信仰、她的理想、她的热血、她的愤慨全是真的,她的年轻使得她那时的演技还不足以支撑她假扮一个爱国青年,另一方面,丁鸿礼天然地就愿意相信她,当然了,他本人目前拒绝后一种说法。
丁鸿礼痛苦的地方在于:他恨她,但恨里面掺着爱,爱里面又掺着亏欠。在审讯室里,当谢云说“我们是一样的人”时,他笑了。那个笑不是冷笑,是一个被戳到最痛处的人,只能用笑来挡一下。他不能承认他们是一样的人。承认了,他的世界就塌了。他咬她的脸。那一口咬得那么深,深到会留疤。这不是一个审讯对象对审讯者的反抗,是一个被背叛的人,在他曾经最亲近的人身上,留下一个永远消不掉的印记。他清醒时绝做不出这样的事,但当时他几乎癫狂,谢云温声细语的劝降让他绝望,他的爱人真的背叛了他们曾经许下的宏愿。所以他用最原始的方式,如同野兽撕咬一样地力气在他曾经最爱的人身上留下一个记号。
“程文意,被人骗的滋味如何?”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问她,“星星是不是你动的手?”但他其实不能承受任何回答。是或不是,他都不能。
谢云的回应是:“星星也是我的孩子。”这句话丁鸿礼信不信?他想从谢云脸上找出一丝破绽,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他信了。丁鸿礼这时能接受谢云是特务,能接受她害死了同志,能接受她骗了他几年,也能接受她不爱自己,但他不能接受她不爱星星。因为如果她连女儿都不爱,那她就是个彻底的、毫无人性的魔鬼,那他的恨就太轻了。他需要一个她还有人性的证据,哪怕是恨,也要恨得有根有据。
丁鸿礼的每一次出场,都是在追忆——追忆延安,追忆西安,追忆那个叫程文意的女人,追忆那个叫星星的孩子。他的时间永远停滞,停在孩子死了、妻子跑了、世界崩塌的那一刻。之后的时间,他不是在活着,他是在重复——重复审讯,重复拒绝,重复恨,重复爱。他是那个被留在过去的人。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谢云在往前走,哪怕走得狼狈;李涯在往前走,哪怕走得盲目;余则成在往前走,哪怕走得小心翼翼。只有丁鸿礼,他被救走了,但他没有往前走。他的灵魂停在那个审讯室里,停在那句“程文意,你背叛了我们的信仰”里,停在那口咬下去的瞬间。他的血,和她的血,在那个瞬间混在一起。然后再也分不开了。
所以他问自己:主义之争,个人的爱与痛在这面前是多么渺小,你还要执迷不悟么?
如果说谢云是幻灭者。那丁鸿礼是不灭者——他的信仰没有灭,他的爱没有灭,他的恨没有灭,他的固执没有灭,他的痛苦也没有灭。什么都不灭,什么都不放过他。
他活着,永远不得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