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子有话说:聊聊廖三民八,廖三民这个名字,其实挺有意思的。三民——民族、民权、民生。看潜伏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注定是要为某种理想活着的,当主义式微,他也活不长了。他是警备司令部的官员,表面上是国民党的人,实际上是一颗钉在敌人心脏里的钉子。这种人应该是什么样的?灵活、克制、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对一个年轻公子哥来说,其实很难,但他基本做到了。他的职位是个肥缺,不用上前线,权力却不小,事实上廖三民这种官二代其实没经过甚么风雨,所以也不奇怪他这人还有些天真烂漫的可爱,换句话说,很有些坚持理想主义的学生气。
偏偏这样的人明知不可为,却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次次偏移,多折磨人的事。所以他告诉自己,不要看。结果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看了七次。七次。不是一次,不是三次,是七次。七擒七纵、七步成诗、七情六欲。到了七,就是边界了。如果没撞上谢云的视线,其实他还会继续看,但万幸被打断了,廖三民先移开了眼。他意识到自己在做甚么,然后他做了一件更“蠢”的事——他走过去跟她说话。实际上他就是走过去了,大脑一片空白,并不知道要说什么,还是谢云先开了口。他主动说了什么?“倒是你,下雨天还来。”“你脸上的伤,好了?”就这两句。没有任何可能越界的话。他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说完了不合时宜的话,站了两秒钟,转身走了。这两秒钟里他在等什么?等她多说一句?等她问他一个问题?等她说“你呢”?都没有。她只是说“好了,谢谢廖队长关心”,他没有任何理由继续待下去。所以他走了。
莫名其妙。
他自己知道这不对,他的心不听话了,他的目光失控了,他走到她桌前的理由(所谓的“工作需要”)连他自己都骗不了。对于一个地下党来说,这种失控比暴露更可怕——暴露是外部的风险,失控是内部的风险。他知道坏了,情况不容乐观,所以他去找老周。
这里要说说廖三民和丁鸿礼的区别。丁鸿礼的痛苦是向内的、反复咀嚼的:“她对自己有爱吗?”“她是一个叛徒,你不该纠结于一个叛徒用什么笔来写字”他在心里和自己打架,打了一场又一场,谁也打不赢。廖三民的痛苦是偏向外的、立刻行动的:他不敢和自己纠缠,他直接去找老周,说“我需要一个太太”。这个行为太廖三民了。他不是一个会沉溺于自怜的人。他看见自己在往下掉,第一反应不是为什么是我,而是怎么停下来。他说“我需要一个太太”的时候,老周看了他一眼。老周跟他搭档五六年了,所以立马察觉到他状态不对,让他说清楚,他才有些回神,改口了“我需要一个人……帮我……”这个改口很关键。太太是借口,是伪装,是给外人看的理由。而他真正需要的是一个人,一个能帮他、提醒他,他廖三民是谁。关于人选要求他说“读过书的,最好年纪不要太小,稳重一些”。他一开始没意识到这要求带着谢云的影子,等他有些回过味来马上补充了一句:“我也好找借口跟余则成往来。”——这是给组织一个“合理”的理由,也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他心里清楚,余则成是借口,谢云是原因。但他需要这个借口,不然他就得直面那个让他羞愧的事实。
这段写得蛮唏嘘的。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在最该热血沸腾的年纪,对一个错误的对象产生不该有的感情,他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管束自己。他和丁鸿礼不一样。丁鸿礼是被往事困住的人,那支笔、夭折的女儿、那段婚姻,像锁链一样拴着他,他走不出来。廖三民是被未来吓住的人,他知道自己正在滑向一个危险的深渊,所以他拼命刹车。丁鸿礼是放不下,廖三民是不敢松手。哪个更痛苦?我说不上来。但一个不敢放纵自己的人,总是比一个放纵自己的人更值得尊敬,也更让人心酸。
他淋了一场雨。仅此而已。
但是他心里清楚,这场雨还要下很久。雨什么时候停?没有人知道。
谢云当然察觉到了的,故意装不知道这个年轻男人的心思,她对此没什么别的想法,再者,也不见得是坏事,所谓闲棋冷子又有谁会嫌少呢?等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