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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横遭棍棒竖得麟儿 下 李涯慢慢抬 ...


  •   李涯回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了。他没有在办公室多待,他需要处理伤口,但办公室的药还没来得及补。李涯把脸上的血胡乱擦了擦,换了件干净衬衫——换的时候牵动了肋下的伤,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大衣没法穿了,上面全是土和血,他团成一团塞进柜子里,拿了件备用的中山装穿上。

      他不愿意这样回家,也许太太已经回去了。但他不能不回家。

      到了家门口,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李涯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的脸,左眼那片青紫遮不住,嘴角的伤口也遮不住。他放弃了。

      他推开车门,走进去。

      杨妈迎上来,一眼就看见了,哎哟了一声。李涯摆了摆手,“没事。太太呢?”

      “太太还没回来,说今天谈生意,要晚一些。”杨妈说,眼睛还在他脸上看,“先生,您这……”

      “我说了没事。”李涯的语气不算凶,但杨妈不敢再说了,“给我拿点药到书房来,在抽屉里。”

      杨妈应了一声,去拿药了。李涯走进书房,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那盏台灯。台灯的光线有限,照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伤在暗的那一半,看不太清楚。他对着桌上那面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伤——那面镜子是谢云放的,说他在书房写东西的时候可以看看自己的脸,是不是又挂相了。

      左眼眶青紫,肿得厉害,估计明天会变成紫黑色。嘴角破了一个口子,不大也不算深,但一直在往外渗血。鼻子有点肿,左边鼻孔边缘有道血痕。他把衬衫解开,看了看肋下——碗大的一片淤青,紫黑色的,像一块被人踩烂的李子。他用手轻轻按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杨妈把药拿来了,李涯说了一声“放着吧,没你的事了”,碘酒、药酒、纱布、药棉,用木盘盛着,都放在书桌上,杨妈站在门口没走,欲言又止。

      “还有事?”

      “先生,您还没吃晚饭……”

      “我不饿。”李涯说,“你出去吧。”

      杨妈走了。门在身后合上,李涯听见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脚步声才渐渐远了。

      他开始给自己上药。

      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了,按在肋下的淤青上,疼得他咬紧了牙关。碘酒涂在嘴角的伤口上,疼得嘶了一声,他对着那面镜子,一点一点地涂,涂得很仔细,像一个匠人在修补一件摔坏了的瓷器。

      涂完了,他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垂着眼。手放在膝盖上,药酒的味道在书房里散不开,混着碘酒的刺鼻味道,搅成一团。台灯的光照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还是那样,黑硬的,一根一根地竖着。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他在书桌抽屉里翻出了一瓶酒。不是什么好酒,是站里发的,冬天出外勤总得喝两口暖暖身子,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放进来了,只知道度数不低。他平时不喝酒,一来酒量不行,二来怕误事。但今晚他想喝。

      他拧开瓶盖,倒了一小杯,一口闷了。酒液从喉咙灌下去,火辣辣的,烧得他皱起了眉。嘴角的伤口被酒精一激,疼得他嘶了一声。他又倒了一杯。这一杯喝得慢一点,小口小口地抿,像在吃药。

      他其实不怎么能喝酒,一喝就上脸。两杯下去,眼皮已经红了,红得像那只被打过的左眼眶。李涯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青浦特训班的日子,想起金山卫,想起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天也是快黑了。他想起延安,想起二保小的那些孩子,想起孩子们围着他叫“冯老师”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他还想起太太。想起太太说“你这个人,做起事来不管不顾,前面有坑也往里跳”。想起太太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想起太太说“别死,我不想替你收尸”。

      他闭上眼睛。

      太太说得对。他确实觉得自己是铁打的。或者说,他必须觉得自己是铁打的。一个不是铁打的人,怎么从金山卫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一个不是铁打的人,怎么在延安待那么多年而不露破绽?一个不是铁打的人,怎么敢在天津站这种地方跟陆桥山叫板?

      可他今天晚上挨打了。不是没挨过打。金山卫的时候挨过,也中过枪,都比这重得多。那些时候他都不觉得什么,疼完了就是疼完了,不会在心里留下任何东西。

      但今天晚上不一样。今天晚上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被人在荒郊野外打了一顿、回到站里连证据都拿不出来、只能拍着桌子喊两声然后灰溜溜走人的笑话。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他是谁的亲信?他以为站长会永远护着他?他以为太太说的那些话都是吓唬他的?

      他睁开眼,又倒了一杯酒,仰头闷了,又倒了一杯,这一杯只喝了一半,就放下了。头已经开始晕了,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晃,那条亮光像一条扭来扭去的蛇。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

      他把酒杯推到一边,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捂着脸。掌心里全是药酒的味道,辛辣的,苦涩的。他捂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有汽车的声响,然后是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嗒嗒嗒嗒,由远及近。他听见谢云在玄关跟杨妈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那种她跟外人说话时惯常的温和有礼,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然后他听见谢云问了一句什么。杨妈回答的声音更小,他听不清,但他知道杨妈在说什么。果然,高跟鞋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朝书房来了。

      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牵动了肋下的伤,疼得他弯了一下腰。一手捂着,一手扶着桌沿站直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谢云站在门口,大衣还没脱,手提包挂在手腕上。她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捂住肋下的手,又移回他的脸上。

      李涯站在书桌后面,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摸衬衫扣子上——他想扣上,但扣子还没扣完,露出肋下那片紫黑,在白色的皮肉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见谢云的眼睛眯了一下。那是她生气时的习惯动作,不是皱眉,不是瞪眼,就是眯一下,像在瞄准。李涯觉得自己像一个靶子。

      谢云没说话。她走进来,把门带上,把手提包放在书桌上。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托起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到光线充足的那一侧。

      她的手指很凉,贴在他发烫的皮肤上,像一把温柔的刀。

      李涯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就那么低着头,用那只还能完好的右眼看着她。他的右眼里全是血丝,眼眶泛红,眼皮红红的,颧骨也红红的,配着左眼眶那片青紫,看起来像一个被人揍了一顿还偷喝了酒的小孩。

      谢云看着,居然看出来几分怜惜。

      “谁干的?”她问。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不知道。”李涯说。

      谢云看着他的眼睛。李涯没有移开目光,但他知道她不信。

      “陆桥山?”她问。

      李涯沉默了一瞬。“……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谢云没有再问了。她松开他的下巴,目光落在他肋下那块淤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按了一下边缘。李涯嘶了一声,肩膀缩了一下。

      “疼吗?”她问。

      李涯没回答。

      谢云收回手,在书架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书桌上散落的药瓶和纱布。碘酒的瓶盖不知道滚到那里去了,药酒的瓶盖也没拧紧,药棉散了一桌,有几团用过的扔在地上,沾着血和黄色的药液。

      她看见书桌角落里有一个玻璃杯,旁边搁着酒瓶,盖子没拧。杯底还剩一点白色的液体。是酒。不多,大概就小半杯的量,但确实是酒。她看了李涯一眼。李涯的脸红红的——不是羞红,是酒精上头的那种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

      她有点生气,终究叹了口气,站起来,又走到他面前。李涯站在书桌后面,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但此刻他低着头,垂着眼,跟做错事的孩子似的,她推了丈夫一下让他坐下来,李涯十分顺从。

      “怎么了?”她很温柔地捞起他的脸。

      她以为他会说“没事”,或者“不用管”,或者别的什么李涯式的话。

      他没有。

      李涯伸出手,环抱住了她。他的动作很突然,但又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弄疼她,又像是怕不用力她就会走。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脸贴在她身上,依偎着蹭了蹭。

      他很少做这种主动的、孩子气的动作。他一向是克制的,哪怕是在最动情的时候,他也只是把她拉进怀里,把头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话。

      像现在这样,把脸贴在她身上蹭,像一只受了伤的猫——从来没有过。

      谢云僵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透过衣服传过来,温热的,急促的。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腹部,鼻尖埋在她衣服的褶皱里。他的手环在她腰间,掌心贴着她的后腰,微微发烫。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右肋那块伤让他使不上力,但他还是用力地环着她,像是怕她跑了。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还是那样,黑硬的,一根一根地竖着。她伸出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没有动,就那么放着。她能感觉到他的头皮是热的,头发扎着她的手心,痒痒的。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衣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和鼻音,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忍了很久。

      谢云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句。她说过很多话。说他太倔,说他不管不顾,说他迟早要吃亏,说陆桥山不会放过他,说这个党国已经烂透了,说他保重自己别让她做寡妇。她说过很多很多话,多到她自己也记不清哪一句是对的。

      但此刻他说的不是“你说得对”,而是“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也许”这两个字,像一扇半开的门,他没有完全走出来,但也没有完全关回去。

      两个人无声地沉默了一阵子。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小的鼓。院子里有风吹过,把窗户吹得微微响了一声。谢云的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他的头发。她的手指从他的头顶滑到后颈,又滑回来,动作很轻,很慢。

      李涯的身体慢慢松下来。他环在她腰间的手不再抖了,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衣服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她今天出门前跟他说过要和谢若林去谈生意,可能要晚归,杨妈又说他没吃晚饭,只怕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饭吧。看着书桌上那半瓶酒,谢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如今是不能喝酒的,谢云看着他那张被打得变了形的脸,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她不肯松手。

      她的心软了一下。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软,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水一样漫上来的软。

      “李涯。”她叫他。

      他的脸还贴在她身上,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我要告诉你一件要紧事”谢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她赚了多少钱,“不晓得你受不受得住。”

      李涯慢慢抬起头。他的脸在她面前,近在咫尺。眼眶红红的,嘴角的伤口裂开了,渗出一丝血,鼻梁上有一道青紫,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但那双眼睛——那只还能完全睁开的右眼——看着谢云的时候,里面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动,不含情欲,是一种很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注视,像一个婴孩望着母亲那样全心全意地看着她。

      “你说。”他的声音带着鼻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的鼻息喷在谢云身上,热热的,急促的。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的伤口又渗出了一点血,他没有擦。他就那么看着她,等着。

      “你要做父亲了。”

      李涯几乎是立刻被定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脸上那副狼狈的伤还挂着,青的紫的红的凑在一起,但他的表情停住了——不是惊,不是喜,而是一种空白的、彻底的、无法言说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停顿。

      他的眼睛睁大了。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都睁大了。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他等了一辈子的人。

      他的呼吸变了。变得急促起来,又急又浅,像一个人跑了很远的路突然停下来。他的胸膛在起伏,起伏得很厉害,右肋那片淤青随着呼吸一突一突地跳,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了。他的嘴唇张开,又闭上,又张开,像是在练习一个从来没学过的发音。

      他紧张地喘着气,张开嘴说不出话,一开口就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你,你说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一块石头。

      谢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高兴,不是感动,是一种很老很老的、像认识了他很久很久才会有的那种——心疼?也许是。她想起他刚从延安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简直瘦得脱相,像一盏快灭了的灯。她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很可怜,但不可爱。现在她觉得他既可怜又可爱,可怜得让人想骂他,可爱得让人想笑。

      “你要做父亲了,李涯。”她微笑起来,眼角弯了弯,右脸上那道被丁鸿礼咬出的疤跟着皱了一下,“我们要有孩子了。”

      李涯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慢慢地、非常慢地,把脸重新贴回她的身上。这一次不是蹭,是贴。额头抵在她的小腹上,鼻尖埋在她衣服的褶皱里,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来,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一个可以停下来的人。

      他的额头贴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他的鼻息喷在她的皮肤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没有松开,也没有收紧,就那么环着,像一座桥。

      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李涯不会哭。他只是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寒风中站了太久,终于走进了一间有炉火的屋子。

      谢云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他的头发还是那样,硬硬的,扎手。她梳得很慢,从头顶梳到后颈,又从后颈梳回头顶。她梳了很多下。

      “别抖了,”她总爱说些笑话,“当心把孩子抖出来。”

      李涯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抖得更厉害了。这一次谢云听出来了,不是哭,是笑。他在她怀里笑,笑得像个傻子。他的笑声闷闷的,从她衣服里传出来,像一只猫在喉咙里呼噜。

      “太太。”他的声音从她衣服里传出来,带着笑意,也带着鼻音。

      “嗯。”

      “多谢你。”

      谢云没回答。她继续梳着他的头发。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光打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叠在一起。

      李涯的脸贴在她的小腹上,他忽然想:这里面有一个孩子。他和她的孩子。一个很小很小的人,还没有手指头大,但已经有了心跳。他想起他以前在二保小的时候,有个女老师怀孕了,肚子很大,走路的时候手扶着腰,孩子们都好奇地去看。他那时候觉得怀孕是一件很遥远的事,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现在这件事就发生在他身上——不,发生在她身上,但也是他的。

      他闭上眼睛。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暖的。她的心跳他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像海浪。

      他想,他今天晚上被人打了。他想,他明天还要去站里。他想,陆桥山还在等着看他的笑话。他想,站长说要查,查不出什么来。他想,这个党国也许真的像太太说的那样,已经烂透了。

      但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浮上来,又一个一个地沉下去了。像水面上冒出的气泡,破了就没有了。

      剩下的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做父亲了。

      他把脸往她的小腹上又贴了贴,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动物,把自己蜷起来,不再动了。

      谢云低头看着他的头顶想:这个孩子会长得像谁?像他就太倔,像她就太精,两条路都是死路。她又在心里笑自己:想这么远做什么,才一个多月,能不能生下来还不知道。她想起星星,想起那个小小的、烧得浑身滚烫的孩子,想起她死在自己怀里的那个晚上。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梳了起来。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是现在。现在的她站在书房里,丈夫把脸贴在她的小腹上,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红红的,耳廓的形状很好看,轮廓分明,像一片被风吹弯的叶子。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李涯没动。

      “李涯。”她说。

      “嗯。”

      “饭凉了。”

      “……等一下。”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一个不肯起床的孩子。

      谢云叹了口气,把手从他头顶拿开,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等什么等,你不吃,孩子要吃。”

      李涯抬起头。他的脸上还挂着那副被打过的狼狈,青的紫的红的凑在一起,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法,谢云只在延安的窑洞里见过——那些年轻人说起未来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非常轻非常轻地在她的小腹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她的衣服,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落叶。

      然后他站起来,牵住她的手。

      “走,”他说,“吃饭。”李涯的手有点凉,但很稳,不抖了。

      谢云跟着他走出书房。杨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先生牵着太太的手走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春忙去拿碗筷,看见他们,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李涯在餐桌旁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谢云碗里。

      谢云看了看那块排骨,又看了看他。“你自己吃。”她说,“我又不是不能动。”

      李涯没说话。又夹了一块,放到自己碗里,低头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嘴角的伤口一碰就疼,他只能用半边嘴嚼,嚼得很仔细,像在数米粒。

      谢云吃着饭,忽然说了一句:“陆桥山的事,你别急着动手。”

      李涯嚼排骨的动作停了。“为什么?”

      “我有我的办法。”

      李涯看着她。她没看他,正在喝汤,汤勺碰到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什么办法?”他问。

      谢云放下汤勺,拿餐巾纸擦了擦嘴,抬眼看他。“你不用管。”她说,“你先把伤养好,别让人看笑话。”李涯的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结果牵动了伤口,又嘶了一声。

      睡前谢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听唱片,她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翻了两页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卧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洗漱完的李涯跟在她后面,隔着两步远。

      “进来吧。”她说。

      李涯走进去。他在床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像一个在等老师训话的小学生。脸上的伤在灯光下更明显了,青的紫的红的,色彩斑斓,像一幅画坏了的油画。

      谢云坐在梳妆台前,往脸上抹雪花膏。她在镜子里看见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跟了一路。

      “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她说。

      李涯没否认。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小腹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太太。”他说。

      “嗯。”

      “我在想……”

      “想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名字。”

      谢云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一次不是那种浅浅的、嘴角弯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这个人,”她说,“真会挑时候。”

      李涯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笑的时候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他没擦,就那么笑着。

      谢云笑完了,站起来,把灯关了。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上,又是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挨在一起,等明年这个时候,会有一个更小的。

      “睡觉。”谢云说。

      李涯躺下来。躺下来的时候肋下又疼了,他咬着牙没出声。太太在他旁边躺下,李涯挪过来,侧过身,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他的手放在她小腹上,手掌覆在那里,一动不动。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温热的,像一团刚点着的火。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轻轻抵着她的皮肤,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你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会像谁?”

      谢云闭着眼睛。

      “像谁都不好,”她说,“都吃亏。”

      李涯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像我们俩。”谢云没接话,手覆在男人的手上拍了拍算作回应。

      窗外的月亮又亮起来了,李涯闭上眼睛。

      夜很长,但今晚好像不那么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横遭棍棒竖得麟儿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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