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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横遭棍棒竖得麟儿 上 李涯收回目 ...


  •   陆桥山这口恶气憋了一整个秋天了。

      袁佩林的事、德宏旅社的事、站长偏袒的事、情报处长不如行动队长的事——桩桩件件像陈年的霉斑,看着不显,掀开来扑面一股子腐臭。他不想再忍了。何况李涯最近太过得意,连毛人凤都亲自打电话来嘉奖,吴敬中放下话筒时满面红光,看李涯的眼神简直像看亲儿子。陆桥山在旁边坐着,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终究没喝一口。

      他给警备司令部打了个电话。

      那头是王处长,跟陆桥山算是旧相识,两人在南昌时就认识,交情深,但利益往来也不少。王处长在警备司令部管着一摊子事,手底下能用的人多,有些陆桥山不方便做的事,经他的手一转,就干净了。

      “李涯最近太跳了,”陆桥山没有明说。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只说半句话。他对着话筒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压压他的气焰。”

      王处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李队长是你们站里的红人,我哪敢动他?”

      “不用动他,”陆桥山说,“让他吃点苦头就行。别出人命,出了人命不好收场。”

      对面沉吟了片刻。陆桥山能听见他在那头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啪嗒一声,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吐气。

      “行,”他说,“我安排。”

      廖三民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这件事的。王处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给他一支烟。廖三民接过来,没点,夹在指间等着。

      “有个事儿你去办一下,”王处长靠在椅背上,翘着腿,语气像在分配一件例行公事,“保密局那个李涯,最近得罪了人,有人想出出气。你找几个人,不要用枪,打一顿就行。”又嘱咐“别打出人命,也别留下把柄,他那个老婆精得很。”

      廖三民的指间微微顿了一下。烟没掉,但他差点没夹住。

      “李涯?”他问。

      “怎么,有交情?”

      “见过。”廖三民说。他顿了顿,“他太太也是保密局的。”

      “那又怎样?”王处长看了他一眼,似乎很意外似的。

      廖三民没再说什么。他也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散开,王处长的脸在烟雾后面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什么时候?”廖三民问。

      “这两天吧。具体时间等我通知。”

      廖三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把那支只吸了两口的烟掐灭在窗台上,掐得很用力,烟头扁了,烟丝散出来,烟灰沾在手指上。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打入保密局内部,获取更多情报,保护更多的同志。陆桥山欠王处长的人情,王处长欠他的人情,这个人情以后用得上。这些理由都很充分,充分到他可以把这个任务拆成一个个零件,写进报告里,交给组织审核,不会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可他还是想起了谢云。

      想起她脸上的纱布。想起她说“你心太软”时的眼神。想起那天晚上,座钟敲了四声,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小声地对自己说“廖三民,你完了”。

      他以为那只是深夜的软弱。天亮了,太阳照常升起,他照常点卯,照常跟同事说笑,照常吃饭喝水。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念头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到他的胸口。他以为再过一阵子就会退潮。现在看来,潮水不但没退,还涨了。

      他把手上的烟丝拍掉,往洗手间走。水龙头哗哗地响,他洗了很久,像是在数时间。他洗着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那张脸年轻、端正,看上去是个体面的军官。可他知道这张脸下面藏着什么——藏着另一个名字,另一种身份,另一颗心。他把水关了,用手帕慢慢擦干手指。擦着擦着,动作慢下来。

      他问自己:你答应这件事,真的只是为了工作吗?

      没有人回答。

      廖三民没有亲自去。他找的人都是信得过的,嘴严,手黑,打完就走绝不多留。他跟他们说好了时间地点,用什么车,打完从哪条路撤。交代完了,那几个人走了。廖三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秋天的风从墙头翻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又掐灭了。

      他想起谢云的脸。不是她穿墨绿旗袍的样子,是她脸上缠着纱布的样子。纱布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的一片,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他当时想,这是谁咬的?后来他知道了,是丁鸿礼。丁鸿礼被救走了,谢云脸上留了一串浅浅的疤,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的。他每次见到她,目光都会不自觉地落在那个位置。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
      他站在院子里,秋风吹着他。他忽然想,李涯挨了打,谢云会心疼吗?

      会的。她是他的太太。

      廖三民把烟头踩灭了,踢进墙角的土里。

      很快,李涯接到一份线报。他盯了很久的一个□□交通员会在城西接头,时间地点都写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是有人故意递到他手上的。李涯看了一眼,觉得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他拿着那份线报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去。

      去总是要去的。万一是真的呢?

      他跟谢云打了个电话。谢云今天要和谢若林去谈生意,出门前跟他说过,可能要晚归,现在又让他不要担心。李涯说知道了,又嘱咐她“注意安全”,谢云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李队长。”

      李涯挂了电话,带着四个手下开了辆车,往城西去了。城西是一片荒地。说是荒地也不完全对,这里原本有个村子,日本人来的时候烧了大半,剩下的几间破屋子也没人住,野草长得半人高,风吹过去沙沙地响,像有人在里面走路。
      李涯的车停在一片空地边上。他下了车,看了看四周,没有人。那个交通员没来。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他知道上当了。正准备上车回去,远处的土路上扬起了尘土。两辆卡车一前一后开过来,车速快,但很稳,像早就知道有人在这里。

      李涯的手下有人喊了一句:“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卡车停下来,车门拉开人跳下来。不是三五个,是两车人,黑压压的一片,手里大多都提着棍棒。

      李涯往前走了一步,刚要开口报自己的身份——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保密局”三个字,棍子已经下来了。

      没有人听他说话。没有人问他是谁。那些人像是早就知道他是谁,又像是根本不在乎他是谁。为首的那个人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抬了抬下巴,后面的人就涌上来了。

      李涯的脊背、肋下、后腰挨了无数下。他听见自己手下的惨叫声,棍棒砸在肉上的闷响,有人在喊“别打了”。他的左眼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眼前一黑,一股温热的液体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他咬着牙,还没有倒下,但棍子太多了,多到他数不清,多到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人捶打的铁坯,在被一点一点地砸扁。

      四个手下更不济事。两个被打晕在地上,一个抱着头蜷在车旁边,还有一个拼命跑出去报信——跑出半里地才想起来,这荒郊野外的,报给谁?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棍子停了。那些人像来的时候一样,呼啦啦地上了车,扬长而去。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李涯从地上爬起来。日头偏西,秋天的太阳落得早,天边已经泛起了橘红色,照在荒草上,像一层薄薄的血。
      大衣扣子崩了两颗,裤腿膝盖处磨破了几个洞。鼻子在流血,左边眼眶青紫一片,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也破了一个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摸了一下左眼,指尖沾了血,但眼球还能动,看东西模糊却也还没瞎。右肋疼得厉害,每呼吸一次都像被人捅了一刀。他弯着腰站了一会儿,等那阵剧痛过去,才慢慢直起身。

      跑出去报信的那个手下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看见他这副样子,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回去。”李涯说。

      “李队长,要不要先去医院?”

      “回站里!”声音不大,但那手下再不敢多嘴。

      他不是不怕丢人。他是顾不上丢人。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陆桥山。除了陆桥山,没人有这个胆子,也没人有这个动机。那个线报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故意把他引到那片荒地上去的。他现在就要去找陆桥山,当面对质,当着他的面把枪拍在桌上,问问他陆桥山到底想干什么。

      车开得飞快。一路上李涯一个字没说。他靠在座椅上,右手的指节捏得发白,左手捂着肋下,掌心里全是冷汗。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那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像一团火,从胃里烧上来,烧到喉咙,烧到眼眶——那只完好的右眼里全是血丝。

      他想起金山卫。想起那年的血和火,想起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浑身是伤,满嘴是血,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那天他没死。今天他也不会死。但他今天被人像狗一样打倒在荒地里,而那个下令打他的人,此刻大概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打进车里,又暗下去,打进又暗下去,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灭。他看见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左边脸肿得变了形,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黑色的细线。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被人在荒郊野外打了一顿,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到了天津站,天已经快黑了。

      走廊里还有人走动。有人抱着文件匆匆而过,有人站在茶水间门口抽烟聊天,有人刚从厕所出来,正在系扣子。李涯浑身是土地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不是他想让人看见,是他根本顾不上有没有人看见。他大衣上全是土和暗色的污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血,左眼眶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整个人像从战场上爬回来的溃兵。但他的步伐没有乱,腰挺得很直,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泥——那些泥是城西荒地里的,还湿着,踩在地上留下一串模糊的脚印。

      走廊里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敢多看一眼,也没有人敢拦他。

      李涯的目标很明确。他没有先回自己的办公室,甚至没有停下来擦一下脸上的血,径直往会议室走。他推门的时候甚至没有敲门。

      门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办公室里三个人。吴敬中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说到一半。陆桥山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茶杯端在手里,脸上还挂着一丝笑意。余则成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几页纸,像是在汇报什么工作。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李涯走进去。从腰后抽出那把枪,拍在桌上。

      枪是美制M1911,沉甸甸的,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茶杯震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顺着木纹慢慢洇开。

      “陆桥山。”李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干的好事。”

      吴敬中放下文件,皱了皱眉。他看了一眼李涯脸上的伤,又看了一眼陆桥山,没说话。余则成几乎是本能地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像是要给自己腾出一点观察的空间。他的目光在李涯和陆桥山之间快速移动,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不多不少,正是一个置身事外的人该有的反应。

      陆桥山放下了二郎腿。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收起脸上的笑意。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把枪,又看了一眼李涯,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容的困惑,困惑得恰到好处:“李队长,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动刀动枪的,像什么话?”

      “少跟我来这套。”李涯的手还按在枪上,指节捏得发白。他的左眼肿得睁不开,只能用右眼瞪着陆桥山,那只右眼里全是血丝,像一张被撕碎的红纸,“城西的事,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城西?”陆桥山皱起眉头,那个眉头皱得非常自然,自然到他事后可以在任何人面前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毫不知情,“城西怎么了?李队长,你把话说清楚。”

      “再装。”李涯冷笑了一声。冷笑的时候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眼角一跳,但他没去管,“陆桥山,你敢做不敢当?”

      陆桥山站了起来。他比李涯矮了一些,但气势不输。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插进裤袋里,歪着头看李涯,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李涯,”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今天吃了亏,心里有火,我理解。但你拍着桌子说我干的——证据呢?你有人证?有物证?”

      李涯被噎了一下。他没有证据。那两辆卡车的车牌他让人记了,但不用想也知道是假的。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说不出任何一个名字,拿不出任何一样东西可以指证陆桥山。他知道是陆桥山干的。但知道是知道,证据是证据,那两辆车好找,却难抓住证据。他比谁都清楚这两者之间的距离。

      他的手按在枪上,没有动。他能感觉到枪身的金属质感,冰冷的,沉甸甸的。他想把枪拿起来,一枪崩了这个老狐狸。他想了很多。但他没有动。不是不敢,是不能。太太说过,不能给人抓住把柄。太太说过,陆桥山就等着他犯错。太太说过很多话,每一句都对。

      陆桥山见他不说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得体,得体到李涯想把他的牙齿一颗一颗敲下来。

      “李队长,”陆桥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涯的肩膀绷得像一块铁板,拍上去几乎是硬的,“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冲动。挨了打就来找我,我陆桥山在你眼里难道是会设计同僚的人?”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到连吴敬中都忍不住看了陆桥山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赞许,也没有不赞许,只是一种很中性的、老谋深算的审视。吴敬中在权衡。他在想李涯和陆桥山谁对他更有用,谁背后的人更难惹,谁闹起来更不好收场。

      他没有花太多时间就想明白了,这种麻烦事他还是不掺和的好。

      “好了。”吴敬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立刻安静了,“李涯,你先把枪收起来。在站里动枪,像什么样子?”

      李涯没有动。他的手还按在枪上。

      吴敬中的语气软了一点,带了点做老师的无奈:“你今天吃了亏,我心里有数。但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自己看看你像个什么?你要理论,可以。但不是现在,不是这个搞法。你先回去,把伤处理一下。明天,明天我让人查。”

      查。李涯在心里把这个字嚼了一遍。查出来是一回事,查不出来是另一回事。站长说要查,那就是给他一个台阶下。他如果不接,就是不给站长面子。给站长面子,就是给自己留后路。这个道理他懂,太太教过他很多次,他每次都觉得烦,但每次都照做了。

      李涯沉默了几秒,把手从枪上拿开。

      他没有看陆桥山,也没有看吴敬中。他看的是余则成。余则成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局促不安——像一个人不小心闯进了别人的家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余则成对上李涯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里没有站队的意思,只是一种很礼貌的、表示“我看见你了”的回应。这是余则成的本事,永远不让自己显得太重要,也永远不让自己显得太不重要。

      李涯收回目光,拿起枪,插回腰后。他的动作很慢,右肋那片淤青让他的右手使不上力,枪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他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陆桥山,”他说,“你最好祈祷我找不到证据。”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余则成重新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几页纸,目光却没有落在任何一个字上。他在想:陆桥山动的手,李涯挨的打,站长在和稀泥。这三个人之间的裂缝又大了一点。裂缝越大,水就越容易渗进去。这是好事。但同时他又想起另一件事。谢云。谢云是李涯的太太,是毛人凤夫人的干女儿,是天津站的财主,是一个在延安潜伏了几年全身而退的女特务。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如果谢云蓄意报复,陆桥山也不是不会被他们夫妻斗倒,郑银河不就是这样么……

      余则成在心里把这条线理了一遍,没有得出结论。他把那几页纸翻了翻,做出一个正在等待站长继续指示的样子。

      吴敬中重新拿起了那份文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刚才说到哪了?继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横遭棍棒竖得麟儿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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