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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平波无痕福轻似梦 郑 ...


  •   郑银河自己找死,谢云哪肯袖手旁观的,她平日里与她干妈来往频繁,如今既然有这个机会便更是下血本,务必要将郑银河踩到泥里,这辈子也翻不了身。有毛人凤夫人放话出去,她再拿些钱财上下打点,便将这些年郑银河做的那些烂事都一一翻了出来,这时节雪中送炭是没影的事,要落井下石还不容易么?要不了半个月,郑银河便被发配去吃牢饭去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谢云高兴,身边的人便更得了十分的益处,花钱的地方多了自然要去挣钱,谢若林便来的勤了。谢若林知道余则成和晚秋从前有些故事,本来就不放心留老婆一个人在家,如今他常往谢云这来,干脆把晚秋带上只扔给谢云带着,他出去做事更安心些。

      谢云是喜欢晚秋这样的漂亮女人,然而她心思也重,和晚秋相处久了,也有些吃不消她的忧伤。

      晚秋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只是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杯壁上的青花纹理。眼睛望着窗外,窗外的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像在看一场默片,自己也在那默片里,不出声。

      谢云在旁边剥橘子,剥得很仔细,把上面每一丝白络都摘干净了,一瓣一瓣码在小碟子里,码成一个圆。码好了,推过去:“吃。”

      晚秋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那碟橘子,像是看一件不认识的东西:“我不饿。”

      “跟饿不饿没关系,”谢云把那碟子又往前推了半寸,“你嘴空着,就容易想七想八。吃点甜的,嘴忙起来,脑子就跟不上了。”

      晚秋被她这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停住了。橘子的汁水在舌尖上漫开,甜的,但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尝一味药。她忽然说:“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每一步都是错的?”

      谢云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两秒,没回答这个问题。边拿湿帕子擦手边劝她“这有什么忧愁的,你呀就是活得太深刻,肤浅地活着就没空感时花溅泪了。”

      晚秋还没来得及接话,门口传来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还,还是你说的,有,有道理。我跟她说,她,她总不听。”

      谢若林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包点心,用油纸包着,上面压了一张红纸,油渍从纸里渗出来,洇成深浅不一的圆。脸上带着一种“你看吧我早说了”的表情。他说话还是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每个字都要经过深思熟虑才舍得放出来。

      谢云莞尔,心想:这对夫妻何曾听过彼此的话。晚秋不听他的,他也不听晚秋的。两个人各说各话,居然也过了这么久,也算是一种本事。

      谢若林把点心搁在晚秋面前,慢条斯理地替她打开,棉线缠得紧,他用手指去挑,挑了两下才挑开。谢若林看了晚秋一眼,又看了谢云一眼,大概是想让谢云继续替他“教育”老婆。谢云莞尔,不接这个茬,指了指那包打开的点心“哎呀,你买错了,这家的栗子糕没有齐记的味道好。”

      谢若林被她这么一岔,结巴着说:“明,明天我去齐记买。”晚秋在旁边轻轻摇了摇头,不知是摇头谢若林的殷勤,还是摇头谢云的顾左右而言他。“我们回去罢。”

      谢若林得令,又手脚麻利地去拿晚秋的披肩和包,晚秋显然是习惯了他这样的,也不说话就那么亭亭站着等他。谢云笑他的殷勤样,谢若林哪有空管她,只说拿这两包好点心谢她照顾晚秋,谢云笑着呸了一声,送他们夫妻到了门口。

      谢云送走他们,忙喊小春来吃点心,方才她框谢若林的,这家的栗子糕和齐记的都是一家师傅做的,哪有什么味道好坏的,小春是跟着谢云吃惯了点心的,自然也知道,笑得不见眼睛,“舅爷真笨。”

      谢云刮刮她的鼻子,“他一个大笨蛋哪有我们小春聪明。”杨妈从厨房里出来,拿围裙擦手,“小春又贪嘴,待会又吃不进正饭了。”那女孩子扭在谢云身边撒娇,李太太笑着替小春说好话,又冲小春使眼色,这女孩最是机灵的,捏了一块便不管不顾塞到杨妈嘴里,她嘴里只说些甜言蜜语撒娇,杨妈和谢云都笑起来,这小滑头。

      谢云脸上的伤已结好痂了,痂是黑褐色的,像一块贴歪了的长邮票。她照镜子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痂的边缘,不疼,但痒。那种痒是从皮肉深处钻出来的,想挠又不能挠。她与旁人不同,居然能忍住,只是偶尔用指尖在痂的旁边蹭一蹭,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谢云觉得不好看,天又冷,便不大愿意出门。站长太太邀她几次,说三缺一。谢云推辞不得,只好去陪她们搓几把麻将,她难得来,也有些技痒,几个太太放开手在桌上厮杀,牌甩得啪啪响,一时都忘了时间。谢云赢了两圈,脸上微微泛红,眼睛亮亮的,比在家里陪晚秋看书的时候精神多了。

      几位先生不好上牌桌,便在书房坐着等太太们收工。书房的钟敲了六下,天色也暗下来了,难免又催了一催,那老妈子跑上去问,下来只笑着说快了。几人便出来,在庭院里抽烟说话。

      谢云先出来了,暮色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站长家庭院里的树影拉得长长的。李涯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正往这边望。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的指间夹着一根烟,烟已经燃了半截,烟灰没弹,弯弯地垂着,像要断了又没断。

      他看见谢云出来,目光便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从门口一路跟到她走近。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走近,手里的烟忘了抽,烟灰终于断了,落在脚边,无声无息。

      太太见李涯站在树下望这边看,便叫了他一声。李涯闻声垂下眼,微微笑起来,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轻轻往上弯了一点,但整张脸都变了——眉眼舒展了,下巴的线条柔和了,连站着的姿态都松了,不像平时那个腰背挺得笔直的李大队长,倒像一个被叫到名字的少年,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高兴。居然很有些腼腆的样子。

      余则成陆桥山两人对视一眼,都暗里称奇,这个谢云给李涯灌甚么迷魂汤了?竟把李队长那么一个人弄成这副模样?他二人还未曾说些甚么,李涯已笑吟吟说“我太太来了,我就不等两位了,回见。”李涯平时从来不用这种语气和同事说话。他平时说话是短的、硬的、像钉子钉进木板,一个字是一个字。

      陆桥山和余则成都是一副见鬼的样子,谁见过李大队长这副堪称失心疯的样子?不免面面相觑,都暗里称奇,一时间居然没人回他话。

      李涯哪里有空理他们,他步子快,身子微微往前倾,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拉着他。直走到谢云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问她饿不饿,问她累不累,问她今天手气如何。问得殷勤又自然,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能听见。他这样对太太嘘寒问暖,不免酸倒陆处长和余主任。陆桥山冲余则成挤眉弄眼,“瞧瞧,我就说这娘们厉害,有丁鸿礼那样的事,李涯还被她治成这样。”

      余则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不是羡慕,不是鄙夷,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警惕。

      他想起翠萍。

      自从上次丁鸿礼的事后,余则成便有些心有余悸,这样一个女特务,连丁鸿礼碰上她都讨不到好处,居然颓废到现在,翠萍又如何是她的对手,便再三嘱咐翠萍要她和谢云相处千万要小心。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可不轻......

      翠萍虽努力,却总是忍不住跟谢云她们混到一起去,每次回来,都是一脸高兴,她心思单纯又对余则成不设防,哪里存得住话,忍得住才怪。她往往一边脱外套一边跟余则成说梅姐和谢云怎么教她挑布料,什么颜色的料子衬肤色,什么料子不起褶,又教她怎么应付那帮子太太们的闲话。

      余则成便皱着眉头听完,总是批评翠萍意志不坚定:“你少跟她来往。那个女特务,手眼通天,你被她卖了都不知道。”翠萍就不高兴,说“人家对我挺好的。”余则成为此也很不高兴,两个人为这个吵过好几回。

      如今亲眼看见李涯这副模样,余则成忽然有些不确定了。不是不确定谢云是不是女特务——这一点他很确定。他不确定的是:一个女特务,究竟要有多大本事,才能让一个意志坚定的战士消沉?才能让李涯这种人变成绕指柔?而翠萍那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性子,在她面前玩心眼简直是自投罗网。

      他嘴上胡乱应付着陆桥山:“大概是李队长……今天心情好。”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搓了两下,搓得指尖发红。心里却暗想许是他错怪翠萍了。不是翠萍意志不坚定,是谢云这潭水太深,谁掉进去都得湿半截。

      陆桥山没看出他的走神,还在那儿啧啧称奇,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一只眼:“心情好?你是没见着,上次丁鸿礼那档子事,他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这才几天?又成这副德性了。我跟你说,这女人就是个祸害。”

      余则成嗯嗯啊啊地应着,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远处那对夫妻。李涯已经快步走上前去了,谢云站在那儿没动,由着他走过来,然后很自然地挽上他的胳膊。她挽得很自然,手臂弯过去,指尖搭在他小臂上,不松不紧。两个人并肩往车里走,步伐居然很齐,像是练过的。谢云侧过脸跟他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余则成听不见。但李涯听了就笑了,居然很有些夫妻相——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从里到外的那种笑。那是一块冰裂开的样子,这对余则成来说太过陌生。他见过李涯的冷脸、怒脸、阴着脸、铁着脸,就是没见过他这样笑。

      余则成忽然觉得,自己也许该对翠萍宽容一点。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随即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他想:不对,这是在给自己找借口。革命意志不能松懈。翠萍跟谢云来往就是不对,不管谢云有多厉害。可那个“许是我错怪翠萍了”的念头,像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坐下就不走了。

      陆桥山还在旁边絮絮叨叨:“我说老余,你可让你家那位离她远点。这种女人,吃人不吐骨头。”余则成终于回过神来,点点头:“你说得对。”语气很诚恳。陆桥山满意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时陆太太也出来了,他夫妻便也先走了。

      余则成站在原地,看着陆桥山夫妇坐的那辆车尾灯亮了一下,然后缓缓驶出院门。他站了一会儿,摸出烟来点了一根。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用手拢着,点着了。深吸一口,烟灌进肺里,又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暮色里散开,灰蓝色的,和夜色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他忽然想起翠萍前阵子跟他说的话。那是有一天晚上,两个人都躺在床上,灯关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翠萍忽然翻过身来,脸朝着他,问他:“老余,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

      他当时说:“没有。”说得很干脆,干脆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假。

      翠萍说:“你就是觉得我笨。你觉得谢云聪明,我笨,所以你怕我跟她在一起被人家算计。”

      他没说话。翠萍就叹了口气,那种叹法不是伤心,是那种“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我懒得跟你吵”的叹气。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了。

      余则成把烟掐了,他决定今天回去对翠萍好一点——不对,是一直对她都挺好的,只是话多了几句。他只是……只是担心她。这有什么错呢?

      翠萍怎么还不出来?他这样想着,迈步往屋子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又点了一根。

      翠萍要是知道他在这儿纠结这些,大概会说:“你这个人,就是活得太累。”

      余则成苦笑了一下。她倒是说对了。可干他们这行的,不累不行啊。他深吸一口烟,准备把半截烟掐了,不能在外面站太久,他得进去催催,翠萍该着急回家捡鸡蛋了。

      翠萍的声音从身后炸开来:“余则成!你怎么不进来叫我!我以为你先走了!”

      余则成转过身。翠萍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薄薄一层汗,围巾歪了,头发也有点散,一看就是手忙脚乱收拾了半天。她跑到他跟前,喘着气说:“梅姐非拉着我说什么料子的事,说了半天,我不好走嘛。”

      余则成看着她。她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里还在抱怨:“你也不知道进来看看,我差点以为你把我丢这儿了。”

      他说:“怎么会。”

      翠萍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今天这么温顺。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好奇,但只是短短一瞬,然后她就不想了。她挽上他的胳膊,果然又记挂着她的鸡,“走吧走吧,天都黑了,鸡还没喂呢。”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迈开步子,拉着余则成往前走。

      她走得很急,步子大,围巾被风吹起来,打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的,软软的,有点痒。他忽然伸手,把她的围巾按住了,说:“慢点走,不差这一会儿。”

      两个人上了车,翠萍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她说得很快,像怕忘了似的,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带停。余则成听着,没有打断她,他只是听着。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条昏黄的线,伸向远处,不知通往哪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平波无痕福轻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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