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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慰痴情此际雾云开 齿印很深, ...


  •   李涯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硬朗,颧骨的线条像是刀裁出来的。他说话的声音不大,有点哑:“你是我的太太。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活下去。活下去没有错。”

      “那信仰呢?”谢云问,“李涯,你的信仰呢?”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李涯没有立刻回答,谢云看见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很苦的东西。

      “我不知道。”李涯最后说。这四个字说得很轻,但谢云觉得比丁鸿礼的嘶吼还要重。

      他们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又大起来,吹得窗棂呜呜地响。院子里不知道什么东西被吹倒了,哐当一声,两个人都没有动。谢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透明的,谢云觉得它像一层冰,正在这沉默里慢慢融化,比从前薄了一些。

      她想起在审讯室里他握住她手的那一下,掌心的温度,微微的汗意。那个动作里没有信仰,只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在乎。

      谢云伸出左手慢慢握住了李涯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像在数。李涯的目光落在她伸过来的手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迎上去——他只是把原本搁在太太膝上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像是无意的。谢云的手指落进去的时候,他的指节几不可见地收了一下,又松开了,就那么让她握着。两个人就这样蹲着、坐着,在昏黄的灯光下,手缠在一起,谁也不说话。

      不知道是谁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忘了要做什么,又没动。

      “郑银河不会放过我们。”谢云看着他慢慢说,“我和他有旧怨。”

      “我知道。”

      “他会咬住不放的,只要丁鸿礼还在他手里,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谢云那根烟还夹在指间,烟头明灭。火光一闪一闪的,映在李涯眼睛里,像两颗很小的星。

      “我知道。”

      他说,“丁鸿礼过两天就押送南京,到了南京,是死是活都不在我们手上了。郑银河也要跟着回去复命,他留在天津的日子不多了。”

      “就怕他走之前还要做点什么。”太太还是有顾虑。“是我连累你。”

      “做就做。”李涯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他能做的我都想过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谢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丈夫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在别人眼里,李涯是保密局天津站的行动队队长,心狠手辣,滴水不漏。可此刻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人,脸上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狠劲,像是把所有筹码推上桌之后,反而轻松了。

      她不知道的是,李涯此刻也在看她。看的是纱布旁露出的那一小块皮肤——那里没有伤,干干净净的。他记得那个位置,记得有一次她梳头时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颗很小的痣。他只看过一次,但记住了。

      “鱼死网破不值当。”谢云说,“我们还要活着,活着才有将来。”

      李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疑惑,有审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沉沉浮浮。

      “将来?”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觉得太太在哄他,语气里便带着一丝自嘲,“太太,我们这种人,还有将来吗?”

      谢云被这句话噎住了,依旧没松开他的手。又笑话起自己才天真,“这谁说得准呢。”

      李涯看她看得心软了,站起身来,顺势把她也拉起来,拉进怀里,抱了一下。这个拥抱比平时短,但比平时紧。他的脸埋在她肩窝里,只有一瞬,呼吸烫了一下她的锁骨,又离开了。松开的时候,他的嘴唇从她脸颊上擦过去,像是要亲又没有亲。

      “去睡吧。”他说。“不想了。”

      太太点点头。“我去洗漱。”李涯最终还是在她脸上吻了一吻才松开,几乎是贴着纱布的边。

      他将客厅里的灯关了,坐会太太方才坐的位置,太太吸过的那支烟已经灭了,他拿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了看滤嘴上的齿痕——她的牙很齐,咬得不深,但有一处稍微重了些,大概是那时候在疼。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了一会儿,闭了闭眼睛,这才摸出火柴。火光亮起来的那一下,李涯很松懈,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像是被火光照出来的,又像是本来就在那里。

      李涯将太太吸过的那支烟吃尽,烟灰落了两截在裤子上,没有掸掉。又重燃起了一支烟,那支烟一直抽到烧手指才掐灭,并排放在太太那个烟头的旁边,朝着同一个方向,整整齐齐。

      谢云走进卧室,对着镜子拆脸上的纱布。纱布粘在伤口上,揭下来的时候带下了一点血痂,疼得她皱了皱鼻子。镜子里的女人右脸上有一排深深的齿印,像是被人用烙铁烫上去的记号。

      她忽然想起在延安的时候,丁鸿礼第一次牵她的手。那天也是这样的夜里,枣园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他说,文意,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她那时候还很年轻,以为一切都是真的。后来她才知道,一切都是可以假的。信仰可以是假的,爱情可以是假的,连名字都可以是假的。

      只有活下来是真的。

      李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卧房的门是虚掩的,留了一道缝。他能听见里面谢云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他没有推门,而是把手抬起来,指节抵在门框上,像在量什么东西的距离。又过了一阵,他才轻轻推门进去,谢云已经躺下了。他洗漱完,在她身边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灯关了,屋子里黑下来。

      但李涯知道太太没有睡着。他听见她的呼吸声,比平时要重一点,不那么均匀。

      她听见他的呼吸声,也是乱的。

      李涯翻过身来,什么话也没说,伸手把她揽了过去。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整个人像一个壳一样把她裹在里面。他的心跳透过衣服传到她背上,一下一下,很稳。

      谢云闭上眼睛,慢慢放松下来,就在她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声:“别担心,我保证。”

      他的手从她腰间移上来,指尖碰到她后颈的头发,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是想摸一摸,又怕惊醒她——尽管他知道她没有睡着。最后他只是把那缕头发往旁边拨了拨,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了。

      窗外的风更大了,呜呜地吹了一整夜。远处的海河上偶尔传来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什么人在叹气,他没有听见,她听见了。低低应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李涯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谢云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睡衣起来送他,脸上的伤口结了痂,看上去好了些。李涯忽然伸手碰了碰她脸上那块伤疤,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样很脆弱的东西。

      “疼不疼?”他又问了一遍。

      这次谢云没有说不疼。她看着他,说了实话:“有一点。”

      李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他问她想吃什么,“我买回来。”他这么说。

      “你上次买的那个栗子糕味道好,还想吃。”李涯点了一下头,心里有一点高兴,才要走,又扭过头来看了看太太,那颗痣被纱布挡得严严实实,“天冷了,记得添衣。”推门出去了。

      谢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晨光很淡,把他拉成一道浅浅的影子,从门槛一直延伸到院子中间。她看着那道影子慢慢变短——他走出去了,影子也跟着他走了。

      谢云把门关上,又打开,看了看他离开的地方,又重新关上了。

      她回到屋里,坐在镜子前,看着脸上的伤疤。

      齿印很深,大概会留疤。她想,也好,留个疤,就当是提醒自己——这世上没有白走的路,也没有白欠的债。丁鸿礼欠她的,她欠丁鸿礼的,都在这道疤里了。

      至于李涯欠她什么,她欠李涯什么,她不知道。

      杨妈在院子里扫落叶,扫帚一下一下刷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谢云听着这声音,忽然觉得很安心。今天不用去保密局,郑银河明天才走,她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待在家里,待在这个......家里。

      活下去,她对自己说,不管怎样,活下去。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但谢云觉得今天不会太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慰痴情此际雾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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