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假无情灯下犹有恨 她看着那片 ...
-
谢云在家养了两天,说是养,其实不过是把血止住、上些消炎的药粉,然后把伤口晾着,等它自己从“被咬了一口的烂熟的李子”变成“被咬了一口的发霉的杏子”。她对着镜子,微微偏过头,让光线正好打在侧脸上——一圈整齐的牙印,深的地方已经结了黑褐色的血痂,浅的地方还泛着紫红,像一朵被雨打烂了的花。齿痕还是清晰得过分,几乎可以一个一个数出来。
丁鸿礼的牙口倒是不错,谢云想,这大概是他在延安这些年吃粗粮磨出来的。
她试着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痛感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伤口直刺到太阳穴。她倒吸一口气,把手缩回来。这伤没法用粉盖住——太深了,而且还在渗组织液。她试过了,粉扑上去立刻被浸成一种恶心的肉粉色,像腐烂的桃花瓣。她只好把那一小块纱布用胶布贴着,对外就说是撞了门框。
撞门框能撞出一圈整整齐齐的牙印?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好在天津站的人大多识趣,多半不会问。
站里打来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往纱布上换药。电话铃响了三声,她没动,让小春接了。那女孩捂着话筒说:“太太,是先生。”
谢云的手顿了顿,纱布的一角随即从指间滑落,在半空中散开,像一条没精打采的蛇。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把它重新按回脸上用胶布贴好,去接电话。
丁鸿礼没有如预期那样被郑银河带走,李涯在电话里说,“他闹着要见你。”
“知道了,”她说,“我下午过去。”
丁鸿礼的伤不轻,但现在总归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因而又被送到站里看管起来。天津站的地下拘留室比地面上冷了不止一度,李涯陪着太太往里走,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接近目的地,李涯敏感地察觉太太的脚步变得愈发沉重起来。
难堪,实在太难堪了。尤其对于谢云这样的体面人,李涯知道,她其实不想来见丁鸿礼,他们交谈的每一个字都会被录下来,被颠来倒去地听。
守卫打开铁门,谢云看了丈夫一眼,示意他不用跟进来。丁鸿礼半倚在床头,谢云孤身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被合拢,又锁上了。
谢云没有走近,就站在门边,手垂在身侧。影子被走廊里的灯光拉得很长,铺在地上,几乎要够到他的床脚。
丁鸿礼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纱布上,像是被什么晃了一下又很快挪开了。
“43年的事,你故意的。”分明不是问她
谢云累了,没有立刻回答,微微偏了偏头,不想跟他多做纠缠,“有意义么?”
丁鸿礼沉默了几秒。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文意...你不是这样的人。”居然还叫她昔日的名字
谢云愣了愣,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一下,觉得又苦又涩,像一颗放了太久的橄榄。她在延安用这个名字的时候还相信很多东西,包括他。
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她的鼻子里喷出来,拂过脸上的纱布,在天花板下散开。没有接话。
“我马上要走了,只有一件事还不明白。”他问,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
谢云没有接话。她知道自己不必接。他会说的。她站在那里,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凉意透过大衣渗进来,垂下眼看着自己鞋尖上的一点灰尘,等着。没有往前挪一步。
“星星是不是你动的手?”
丁鸿礼的话像一把烧红的铁钳,从耳朵里伸进来,夹住了谢云的心脏。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香烟的灰烬落在她的大衣上,留下一小片灰色的痕迹。
星星,那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在母亲的怀里安静地死去。谢云听不得这个名字,只背过身去,不肯叫丁鸿礼看见她的眼泪,面对着墙上那扇铁窗。窗的那边漆黑一片,玻璃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影子,模糊的,灰蒙蒙的,像一截烧过的木头。忍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抠出来一句话,“星星也是我的孩子。”
丁鸿礼笑了。
他如今哪肯信她,冷笑一声,那笑声很轻,短促地从鼻子里喷出来,像一个人不小心吸进了一口冷烟。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盘得很紧,一根碎发都没有,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得发青,像冬天里烧透的炭灰。他想起自己咬在她脸上的那个牙印,此刻正被纱布遮着,但丁鸿礼知道它在那里。他知道自己咬得多深。
“你们这些人,”男人声音冷下来,像是咬碎了一块冰,“狠起来什么做不出来。”
谢云肩膀微微耸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想起星星生病的时候,那孩子也是这样,烧得厉害的时候,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一耸一耸的,像一只找不到窝的小鸟。她抱着她,几乎没有合过眼,用湿毛巾擦孩子的身体,一遍又一遍,擦到毛巾都变温了,就换冷水,再擦。
她转过身来。
她张了张嘴。嘴张开的时候,嘴唇上的口红粘了一下,又分开了。“丁鸿礼,星星为什么会病?你不是不清楚。”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没有弹起来。“五天,她烧了五天,我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怀里。”
说到这里,谢云喉咙动了一下,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涌上来,被她硬生生压下去了。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她还记得女儿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泪。她不哭,她已经没有力气哭了。她只是哼哼唧唧地,用那种极细极弱的声音喊“妈妈……妈妈……”每一声都像一根针,从耳朵扎进去,扎到心脏。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
拔出来的那个晚上,谢云以为自己会死。但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来了,烧了水,洗了脸,梳了头。她甚至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窗边喝完了,然后走出去,对来接她的人说:“走吧。”
“延安的药都调去了前线,我一个人去哪里找药来救她...”她的眼睛又看向窗子,里面的人面容模糊,“你只是忙你的事,你照顾她了吗?你看她一眼了吗?”谢云的声音开始快了,快了,像一列下坡的车,越来越快,快到她自己也刹不住。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纱布下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一行温热的液体沿着下巴流下来。
“孩子病的时候,你在哪里?”
房间里安静了。安静得像一间已经死了人的屋子。
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这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想从谢云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一丝表演的痕迹,一丝刻意的煽情,什么都好,只要能证明她在说谎。
他看了很久。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她的眼睛是干的,眼眶没有红,睫毛没有湿。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起。血顺着纱布的边缘往下淌,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红线,像一根断了头的蚯蚓。丁鸿礼又看见许多东西——恨,痛,不甘,还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东西太旧了,旧到像一块被反复熨烫的布,已经没有褶皱,也没有弹性,只剩下一种灰扑扑的、沉默的存在。
丁鸿礼想冲她说些什么,然而又把那些话咽回去了。咽的时候喉咙很疼,像吞了一块碎玻璃。碎玻璃划开他的喉咙,一路往下,在胃里沉下去,永远沉在那里。
“我是后悔了,我应该马上带着她离开延安,而不是信你的话。”谢云最后看了男人一眼,她看着他。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把刀碰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都缺了一个口。
她的手放在铁门上。门是凉的,冰冷刺骨,凉得她手指发麻。
“丁鸿礼,你扪心自问。你问问你自己。”她说。声音很小,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守卫打开门,她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她的影子被门缝渐渐吞没,像一条条细细的伤口,然后渐渐消失了。
谢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大衣上溅了几滴血——从脸上流下来的,还没有干透,在藏蓝色的呢料上显得格外刺目,像几滴暗红色的蜡油。她用另一只手的袖子擦了擦,擦不掉,反而洇开了一小片。她看着那片洇开的血迹,忽然觉得好笑:这件大衣是李涯上个月送她的,他大概没想到它会沾上血。
谢云直起身,沿着走廊往外走。李涯在那里等她。
丁鸿礼一个人躺在床上。他的目光从门口移到了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罩上积满了灰,灯光透过灰尘落下来,昏黄昏黄的,像快要灭了的烛火。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狰狞的疤,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他记得那次受伤,是她帮他包扎的。她的手很轻,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好了,她低下头,在纱布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
那口气,到现在还没有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