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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诉往事延安风雨夜 李涯觉得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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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涯和谢云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李涯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重,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谢云跟在后面,右脸上贴着纱布,隐隐还有血色渗出来,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李涯习惯性地在台阶上伸手向后探了探——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一同回家时,他先上台阶总要伸手拉她一把。谢云的手很自然地递过来,握了一下,没有松开。那只手还是温热的,但李涯觉得和往常有一点不同,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
进了屋,李涯转过身来看她的脸,纱布上渗出的血色已经干了,变成暗红的一片。他伸手想碰,又缩了回去,声音压得很低:“疼不疼?”
“不疼。”谢云说。
李涯不信,但没有揭穿她的谎话,一边翻抽屉找药,一边说:“你坐下,我重新给你上药。医院给的那个不行,我上次用的消炎粉还在。”
谢云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李涯背对着她翻箱倒柜的样子。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肩背绷得很直,像是永远都不会垮下来。
药找到了,李涯搬了张凳子坐在她对面,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伤口比他想的要深,齿痕清晰,周围的皮肤红肿得有些发亮。他皱了皱眉,用棉签蘸了药粉轻轻涂上去,动作极轻,但谢云还是疼得吸了口气。
“忍着点。”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王八蛋,下嘴这么狠。”他不愿意提起丁鸿礼的名字。
谢云没接话。她看着李涯低垂的眉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给她上药的时候很专注,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保密局的刽子手呢?可他就是。
上完了药,李涯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一只手还搭在她肩上,拇指无意识地在锁骨那里摩挲了一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每次亲昵之后、或者想要亲昵之前,都会这样。谢云知道接下来他要做什么——往常回到家,安顿下来,他会把她拉进怀里,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叫一声“太太”,什么多余的话都不说。
但今天没有。
李涯的拇指停了一下,收了回去。他站起来,说:“我去倒水。”
谢云没说话。水倒来了,茶杯递到她手里。她捧在掌心,温热透过杯壁传过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李涯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支烟,谢云伸手要了过来,他躲了一下,“抽烟不好。”然而在太太坚持下他还是递了过来——他怕一开口就把她好不容易缓过来的那点劲儿打散了。
烟雾升起来,李涯似乎也松了一口气,“今天……”谢云开口,又停住了。
李涯重新点了一支烟,没有催她,只是等着。
“今天丁鸿礼说的那些话,”谢云终于说,“你听到了。”
“听到了。”李涯的声音很平。
“他说我是叛徒,是走狗。”谢云笑了一下,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笑容就变了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他说得没错。”
李涯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她的脸,看着纱布上那片暗红,手指在膝上慢慢攥紧,又松开。
“我在延安的时候,是真的信。”谢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相信他们说的那些话,相信那个世界会来,相信我们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后来……后来上线让我回来,让我重新联系上你们,让我继续做该做的事。我以为我还是我,可丁鸿礼今天说我骗了他——是啊,我骗了他,我骗了很多人,我骗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
李涯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猛地吸了一口,烟头亮得刺眼。他坚信自己不能容忍背叛,然而目前的情状也不能简单地用一两个字眼概括,他忍不住问,“能给我讲讲......你从前的事么?”
太太笑了,很漂亮地吐出一口烟,这才有几分女特务的样子。“我不讲是怕你多心,你要听就说给你听罢。”
谢云低下头,烟夹在指间,很久没有说话。李涯几乎以为她反悔了。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谢云陷入了回忆,“那一年我和文华才十八岁,还在苏州念书”她说“那时候,不知怎得,总觉得要做点什么事情,救国也好,赴死也好,总之不能就那么等着日本人打过来。于是我们两个女孩子稀里糊涂地便被招进当年的特训班,念了半年多,而后又去了南京等地培训,37年过了中秋我们就一起被调往上海苏浙行动委员会,到了半个月才知道文中也从南京被调到上海。你没见过他们兄妹,都是很好的人,也吃亏在太好了......"
讲到袁家兄妹,谢云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又迅速消失,“你不知道我们有多高兴,那时我们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面了.....”她突然问李涯,“说起来,我们当时见过的,在城南是不是?"
李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竟然记得。“是见过一面,那时我在做副官。”
“我记得你”谢云想了想,“你比他们都白许多,不像副官,倒像个秘书。”似乎又想起什么,声音愈发轻了
“后来日本人偷袭金山卫,文中没了,我们......找了很久才找到他。”说到这里她猛吸一口烟,又被烟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又牵扯到伤口“勉强算留了个全尸,文华伤心的晕了过去,然而兵荒马乱的终究没有办法,只能将他草草下葬...."谢云沉默了一会,将杯子放在一边接着说
“后面上海不成个样子又是被迫转移,文华当时生了病,我们又在苏州短暂待了一阵子,经说情她便在家调养,她的病还没好全时大部队又要走,她爸爸妈妈哪里肯呢,只等到了九江她才从家偷偷跑过来。那时母亲已经死了很多年了,父亲不赞成我走出家门。”她语气有些急促,几乎是苦笑起来。“我那时候还觉得自己能做很多事。”
“在苏州那么些天我也没回去过一次,我害怕他把我关在家里,要我去嫁人,文中死了,他只会叫我嫁给别人。我怎么肯呢?我那时很受教官看重,在九江待了不到一个月他们便决定派我去西安潜伏。化名程文意,38年端午便已成了西北文化日报的一名记者,后在莲湖食堂结识那的经理蒋自明。日本人轰炸的时候又认识了一些进步人士,他们将我介绍给宋绮云和他太太徐林侠等人,我和丁鸿礼便是那时在西安认识的。国仇家恨在前,其实也想不起自己在卧底了,日本人陆陆续续地轰炸,西安民众死伤无数,我和他们一起救人,一起挨饿,一起写文章,一起做了很多事情,也顾不上谁是谁了,我所做的一切完全出于本能。”
谢云说起在西安的日子神情很有些复杂,手中的烟已经燃尽,又伸手向李涯要来一支自己点上。“因我在西安表现活跃,对外又痛恨国民政府,观察一段时间后竟有人来邀请我入党,徐先生便是我的见证人。”
李涯暗暗吃惊,又少见她抽这样多的烟,当下如此情状倒也由她去了,只替她点火“我倒不知道你还有他们的党籍。”
太太苦笑,“战火连年的,不过是有个介绍人证明身份而已,哪有那么多手续。他们虽知道,档案里到底不好写明,是以旁人多半不知道这一遭。”李涯想想自己,当初他们一群人,不也是一起走了个一时么,说正规,想想也只不过多了个本子。
谢云感慨“他们对待同志是极热情亲切的,几乎不在乎钱财得失,想必你也很清楚,这一点我们是远远比不得的.....”李涯微微点头,他如何不知道呢,心里想起从前的日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重新点起一支烟,依旧听着她说,只默不作声。
“40年初,杨虎城被关押的消息瞒不了人,处于安全考虑,西安城内的地下党大批地撤离。我当时已经算打入内部了,本是要随着徐先生他们一同走,然而当时有一位胡辉先生给他们发电报,我并不知道其中内容,想来那人也只是化名,徐先生一家便同我们分开。总之后面又辗转两个月我才到了延安,比你要早一年多。”说起延安,谢云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痛苦,她的语气越来越平静,平静得像在背一份档案,但李涯注意到她夹烟的那只手,指节捏得有些泛白。
“起初我只在宣传部当干事,写些文章,尽管有些机会接触高层干部,他们一直在催我,然而和我同一批的已被抓出大半,我自然不敢贸然行动,所得有限。又过了半年,西安人手紧张,我因受过教育,有几篇文章受上边赏识,又有徐先生夫妻写来的信担保,后经介绍调去七里铺接受情报侦察培训。”
谢云是个聪明女人,她知道李涯最想听到的恰恰是他最不想听的,于是看了看李涯神色,接着说,“我没想到在那又遇到了在枣园训练班的丁鸿礼,他那时候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经过相处,我们产生感情,也出于任务需要,我和他在41年8月结婚,起初我和他都在中央社会部工作,在这期间我获得了部分名单,通过上线传了一些出来。42年6月因我临近生产调离岗位,此后负责部分会议记录。”说到这里谢云停了下来,不肯再说下去。
李涯拿不准她什么意思,只猜测当初他向南京打电话查太太档案的事情已被她知道了,一时有些惴惴不安。
“那....."
“那孩子未满周岁就夭折了”谢云低下头,李涯看不到她的脸“当时缺医少药,那么小的人,烧的浑身滚烫,当时延安在搞□□,我联系不到上线,更拿不到药救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涯见她难受,不免也有些伤感,“孩子叫什么名字?”
“叫星星,是个女儿。”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么?”
谢云闷闷应了一声,“今天审他的时候,我下手那么重,不是因为我要向党国表忠心。”李涯应了一声,她继续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他恨我。我也恨他。我恨他留我一个人面对生病的星星,我恨他让我想起来,我曾经是什么人,我曾经信过什么。我曾经做过什么事,我恨他让我觉得……我很卑鄙,很肮脏。”
李涯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快地碾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去,几乎仰视着她的眼睛。
“你不是。”他说。
谢云避开他的视线,“有时候我真希望...当年死在金山卫的是我。”
李涯闻到她身上的烟味,还有药粉淡淡的苦。他忽然想起来,许多年前在城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的眼睛亮得让人不敢多看。那时候他不会想到有今天。不会想到她会嫁给他,不会想到她会在审讯室里发狠,不会想到她会愿意对他敞开心扉。
坚韧勇敢的太太也会脆弱......
无所不能的太太也会哭泣......
李涯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看着他的太太,他忽然很想做一件事,但他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他伸手把太太的头轻轻掰过来,捧着她的脸。
“别这么说。”
“别这么说。”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像一声收不住的叹息。
谢云看着他,眼里是流不完的眼泪。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连窗外的风都像是停了。